||->->
“我可以給你錢。”琬莘低聲道。
“錢是可以賺的,我不稀罕,你這樣的美女倒是難得一見。”拓跋麒勳一邊說,一邊拔出一柄匕首,将脫下來的羊毛外袍釘在了門上,一道衣角夾在門縫中,他不以爲意,反而還故意調了下角度。“聽你兄弟說,你是來完婚的,怎麽不見新郎,就一個人在山野裏亂跑?”
琬莘轉過臉去。“這不用你來管。你要幫我就請快些,若是有意輕薄,我大不了是一死。”
“一死?拿什麽死?”拓跋麒勳饒有興趣地問。門外,土匪們笑得更厲害了,好像是那些年輕胡人在一一敬酒。
“就拿這個!”琬莘拿起孫琏宸送的雙魚佩,按動了其中一隻魚的眼睛,霎時便有一道細小利刃從邊緣彈射而出。即便離得不太近,拓跋麒勳也能感知到其刃之鋒利。
“倒挺像你們淨國人淨身用的骟刀。”他調侃道。
“知道就好,不怕骟,你就過來。”即便是說這幾句,琬莘也是低眉順目,語氣裏沒半點銳氣,隻是陰森森的冷得人打顫。
“饒了我吧,好姐姐,”拓跋麒勳苦笑一聲,“你不想要,草原上還有那麽多姑娘等着呢,你忍心讓她們痛苦一輩子?再者,骟一個人得多久?咱們也沒那個時間了。”
話音方落,外面的聲音就變得異樣起來,方才還喜氣洋洋的耍笑,轉眼變成了此起彼伏的哀哼。不僅是大廳裏,寨子上下,似乎都有一點混亂。琬莘正疑惑着,突然門被用力推開,一個不到三十歲、留着胡子的胡人闖了進來。正是速溫。
“完事了?”拓跋麒勳問,同時抓起了掉在地上的外袍。對方用點頭來回應他。
“貨也到手了?淨軍來沒來?”
“二十顆鴿血紅,五十顆真餘珠,兩盒千年山參,一樣不少,”年長胡人道,“赤镝衛也剛好打到了山下。估計不到半刻就能攻破閘門。”
“頂多五分鍾而已,”拓跋麒勳冷笑,“像這種工事,哪夠赤镝衛闖的?章洪恩一輩子打家劫舍,連自己人都不放過,如今基業全毀了,也是天道報應……咱們快走,可别報仇不成,反倒跟着連坐。”說完,兩人就出去了。門外拓跋麒勳用胡語發着命令,不一會兒的功夫,嘈雜便已轉爲安靜。
琬莘愣在原地,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
**************
方璘和李錦棠是傍晚時分才找到鴛鴦嶺山寨的。說來也巧,這山寨本來藏得很深,外人要找到并不容易,但紫桐派李家精修諸般劍訣,在九曜秘術上也有造詣,錦棠雖學得不深,尋徑之術這種淺薄功夫卻還懂得。兩人借咒法指引,很快便找上了山門。
起初,他們是确信要大戰一場的。方璘血氣方剛,錦棠也一腔熱血,誰也沒考慮兩個初出茅廬的小孩子,要如何對敵一群殺人如麻、窮兇極惡的山賊土匪。然而此刻遠遠一看,五六人高的木栅門卻早被撞得稀爛,山賊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有的身首異處,有的血肉模糊,更多的是被短小紅矢貫穿要害——但凡後一種死法的山賊,身上都再找不到别的傷口。
“一擊斃命,簡直是神射啊!”錦棠看了幾個屍體,歎道,“而且這矢的樣子好奇怪。”
“赤镝衛……是赤镝衛用的修羅弩。”方璘縱使膽大,也不免心頭一沉。這特殊的弩矢小時候曾由來自鐵雲的羽族商人給他展示過,因爲外形太過猙獰,他到現在仍是記憶猶新。
“淨軍十二衛之一的赤镝衛?”錦棠大驚。
方璘不去管她,拔腿便往寨子裏面奔去,一路上幾次差點被屍體絆倒。木堡大門沒有被砸開,倒像是一直開着的,裏面也全無戰鬥過的痕迹,所有死者皆是割破喉管而死,仿佛根本未曾反抗。他先是四處張望,然後又一個房間一個房間地搜索。
李錦棠進來時,他已經搜完了僅有的三個裏間。
“沒有方姐姐?”錦棠小心翼翼地問。
方璘頹然地坐在一張染血的椅子上,全身無力,隻搖了搖頭。
“馬兒是被強盜的繩索絆倒的,所以方姐姐被山賊捉去一定不會錯,”錦棠道,“我的法術也不會錯……難道是被淨軍捉去了?”
“朝廷的人,捉我姐姐幹什麽?”方璘淡淡地一問。
“當成良民帶回去倒好,可别當成了賊頭的壓寨夫人……”
聽到這話,方璘突然站起身,握緊了手裏的劍鞘,兩眼仿佛要噴出火來。“要真是這樣,我就找官府理論去!”
“天底下官府是最不講理的地方,隻怕你和他們鬧不清楚。”一個清朗的聲音傳來,還很熟悉。方璘循聲扭頭,隻見從一扇高高的窗子外,爬進了一個精壯矯健的年輕人,臉上的笑容和面頰一側的十字形刀疤在火光下格外清晰。
“拓跋大哥!?”方璘驚道。
“我就知道你姐姐不會一個人跑出來的,你果然跟來了,”胡人少年道,“不過不湊巧,赤镝衛剛剛來過,想必她是落到淨軍手裏了。”
“這群閹狗!”方璘攥拳怒道。
拓跋麒勳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用這樣。淨軍雖然殘忍,但你姐姐在他們手裏,至少不用擔心被奸污,在這兒可就不一定了。”胡人少年笑道,“淨族又沒有理由害你姐,這會兒估計正往回送呢。”
“他們能這麽好心?”
“女人對他們來說是最沒用處的了,不送回去,還能怎樣?”
一句話提醒了方璘——他倒忘了這淨族軍隊和尋常軍隊相比唯一的好處;而且即便是赤镝衛,想來也不會随便濫殺無辜,更何況琬莘還是個世家出身的閨秀……
這樣細細想來,擔憂之情便也減了三分,情緒也稍稍冷靜了一點。
“拓跋大哥怎麽會在這裏?”他問道,“速溫他們呢?”
拓跋麒勳掀了掀額前的卷發,“這就說來話長了。速溫他們都先走了,我回來找忘帶走的東西——這裏的雜種搶了我們的貨,還殺過我們的人;本以爲他們很難對付的,結果嘛,嘿,再狡猾的狼也是畜生,正如再聰明的山賊也是賊……不說這個,你身邊這位小哥兒是?”
方璘先是一愣,随即才意識到對方是在指一身男裝扮相的李錦棠,便不禁有點尴尬——拓跋麒勳的口無遮攔是他早已習慣了的,可對李錦棠來說、卻不免要構成冒犯了。
然而那女孩卻隻是大方地一拱手,清脆回道:“小女子李錦棠,見過拓跋大哥。”
語氣裏全無責怪之意,倒是頗爲爽朗明快。
拓跋麒勳驚訝得瞪大了眼睛。鄂然半晌,才猛地大笑起來。
“好家夥!原來竟是個妹子!在大草原上也找不出這麽精神的姑娘了。拓跋麒勳失敬,還請李姑娘見諒!”
雖然這一番話也算不得什麽誇贊,李錦棠還是稍稍得意,紅着小臉笑了笑,反倒添補了幾許少女的嬌柔。
“大哥下一步要去哪裏?”方璘及時問道,把話題轉了回來。
拓跋麒勳掃了身後的數十具屍首一眼,“當然是趕快出塞咯,都城一亂,朝廷急着抓替罪羊給百姓展示,我們這些個山賊馬匪必定是首當其沖的。隻是沒想到連赤镝衛都出動了,這回可真是有點棘手。”
“如果我能幫上什麽忙……”方璘開口。
“千萬不要,”對方立時打斷了他,“如今是非常時期,你們最好别跟任何麻煩事扯上關系,尤其是——”
說到一半,拓跋麒勳突然打住了。他的眼神也變得警醒,兩道劍眉幾乎豎了起來。
而方璘也在同一時間察覺到了什麽、下意識地屛住了呼吸。
隻有李錦棠全無感覺。“‘尤其’是什麽?”她開口問,可話音未落,拓跋麒勳的大手就突然伸了過來,牢牢捂住了她的嘴巴。
突兀的寂靜中,遠處窒悶的馬蹄聲正随着北風呼嘯、而越發清晰可辨。
是能在山地裏馳騁如故的馬蹄……
“赤镝衛!”拓跋麒勳臉色變了,“快撤!”
然後驟然松開了手。李錦棠剛被那隻手上的皮革味和汗味熏得想打噴嚏,就被方璘一把抓住手腕,朝大廳北邊的高台上跑去。
三個少年三步并作兩步,很快便來到牆邊,踩着一堆酒壇往天窗上爬——剛才拓跋麒勳就是從那裏進來的。他先一步上了最頂層,卻沒有立即出去,而是停下來等着李錦棠,打算讓這女孩踩着自己肩膀爬出窗口,誰想後者并不領情,伸腳在牆上一蹬,自己便跳了上去,身手比他還要利落得多。拓跋麒勳贊歎地吹了聲口哨,也矯健地翻過天窗。
木堡後面是陡峭的山壁,三人隻能抓着藤蔓勉強往上爬,好在懸崖也并不很高。當他們爬到崖頂時,腳下窗口裏,一個黑色的身影突然探了出來,身上穿着花紋詭異的赤紅皮甲,寬檐帽下一張光滑的面孔仿佛冰雕,冷冷的,毫無表情。
“有餘黨,是‘雷牙’!”淩騎大叫。同時已不由分說地舉起了一把結構複雜的弩。
“小心蜂弩!”拓跋麒勳厲聲大喊。
機簧扣動的聲音在他們身後響起,伴随着誇張的尖嘯,一支鳴镝已經射來。方璘覺得小腿一痛,紅色弩矢剛好穿透了他的肌肉。拓跋麒勳急忙将他攙扶起來,三人勉勉強強沿陡坡往更高的地方爬去。
“待會兒怎麽走?”方璘忍痛問道。
“我有馬,就快到了!”拓跋麒勳也已滿頭大汗。
李錦棠走在最前面,不經意間看到腳旁一側、竟是數丈高的懸崖,便腿腳都發軟了,隻是追兵在後,也由不得她不走,隻好催着自己往前面跑去。懸崖下,三人身後,幾騎人馬已經繞過房屋帳篷追将上來,若非道路崎岖難行,恐怕早就趨近到可以朝他們發射修羅弩的距離了。
崖壁上的小徑突然結束,下面不過兩丈的地方,停着一匹棗紅駿馬——正是方璘搶過的那匹“野火”。但滿眼看去,就隻有這一匹。
而他騎來的馬還在山寨門口,想必此時已經落入了淨軍的手中。
“方兄弟,快先下去!”拓跋麒勳一邊說,一邊拔出了匕首,另一隻手則抓住了錦棠。“我把這丫頭當人質,等淨軍離近了再放她!”按他的想法:反正一匹馬也救不了三個人,不如先放走一個,再給錦棠洗脫同黨嫌疑,最後便隻有他一人是淨軍的目标了——若要不牽連旁人,這或許是唯一的辦法。
但方璘卻不是這麽想的。
他突然伸手,将拓跋二人一齊推了下去。拓跋麒勳大吃一驚,但畢竟經驗豐富,腳蹬在崖壁上就正了身位,抱着錦棠穩穩落到了馬背上。“方璘兄弟,你……”
“快走!淨軍不能把我怎麽樣的!”方璘大喊,同時一顆石子打下去,正中野火的臀部,野火像得了信号,立即便狂奔而去。馬上的拓跋麒勳會意,知道方璘是怕淨軍不顧人質亂射一通——這對淨軍而言也是再尋常不過的——到時誰也活不了。
這樣一轉念,便咬了咬牙,不顧錦棠拼命反抗,一揚馬鞭便朝寨子後山道沖出。
“停下啊!我師兄還在後面啊!”
李錦棠大喊,同時也不停地掙紮。越過拓跋的肩膀,她看到黑衣紅甲的淨軍正從拐角處沖出,一部分繼續追着他們,另一部分圍在峭壁之下,修羅弩對準了勉強站立的方璘。
其中一支弩矢脫弦而出,隐約間,似乎是射中了他的胸口。
“方師兄!”李錦棠厮聲大喊。
下一秒鍾,野火突然跳下了一個深溝,山峰和樹木便将山寨裏的一切擋住了。但她知道,即便看不見,已經發生的,還是無法抹去。她的眼淚不争氣地流淌出來,起初很燙,被冷風一吹,又冰得仿佛刀刃。
身後響起兩聲尖銳鳴镝。淨軍還在追,而且已經追了上來。
那是赤镝衛啊!哪怕伏金國最好的騎手,也逃不出他們的追捕,更何況兩個加起來也不到三十歲的少年?死,是一定的了。
她想起了家人,一個接一個:對她最好的祖母;爹、娘、幾年前便遠嫁的姐姐、三個兄弟……她從不知道自己竟會這麽想念他們、期盼他們就在身邊。幾日前平平常常的話别,而今來看,竟會與永别無異……想必方家一衆人很快也會有相同的感受吧。
寒意襲上颠簸的身體。這時,拓跋麒勳卻騰出了一隻手臂,将她緊緊地箍在了懷中。她剛要下意識地掙紮抗議,但随之而來的溫暖卻消解了她的意志。
竟然這麽溫暖……
想到生平第一個抱着自己的男子竟是這個剛剛認識的、甚至還有點可惡的胡人,李錦棠便有種被捉弄了的感覺;然而再轉念一想,自己何止要被此人抱過,甚至還要死在一處,那感覺就慢慢軟化了。
随之一起變得不那麽嚴重的,還有即将死亡這件事本身。她漸漸覺得,能和方璘、拓跋麒勳這樣的人同日死去,倒也是個不錯的結局。
身處這般沉悶壓抑的世道,又有幾人能終結得如此轟轟烈烈呢?
隻不過,她所等待“轟轟烈烈”并沒有如期而至。
拓跋麒勳握着缰繩的手仍然有力,而鳴镝呼嘯,似乎也沒有射中他們。紅馬在樹叢中左突右閃,仿佛十分了解地形,即便腳下便是最崎岖最危險的山石峭壁,也沒有半點遲疑。
慢慢地,李錦棠又開始生發了一種僥幸心理:難道我還不會死?
可她剛這樣想,世界便突然颠倒了。
鳴镝的尖嘯、“野火”的嘶鳴、拓跋麒勳含混的咒罵、她自己的驚叫,全都交織混雜在一起,和眼前翻覆旋轉的景物一樣迷亂。她覺得自己正一邊翻滾一邊**,隻是有什麽東西始終捆綁着她,除了胸口震得難受、又被壓得喘不過氣來,身體其他地方倒并未感到疼痛。
最後,她撞上了一個巨大的東西。束縛驟然掙脫了,她整個人飛了起來,眼前出現了土黃和潔白交替斑駁的大地,出現了墨藍色的天空,她看到了星星,也看到了月亮……
她想起自己也是學過武功的。于是在半空中旋轉身體,勉強安然落至地面。
在她面前,是一道陡峭的山坡,高得看不見頂,這讓她明白過來,方才的翻滾都是因爲從坡頂**的緣故。然後她想到了拓跋麒勳。
好在後者離得并不算遠,很快便讓她找到了——胡人少年俯卧在一根腐木之後,一動也不動。
“拓跋大哥?”李錦棠驚恐地看着他。月光熹微,但還是照出了他的慘狀,一共五支弩矢插在他身上,傷口處血流如注。除此之外還有不少擦傷,外袍、馬褲也被刮得稀爛。錦棠想起剛才裹住自己的東西,原來就是拓跋麒勳的身體!
“快……走……”他還沒昏過去,察覺到身旁的人是李錦棠,便強撐着說道,“赤镝衛,很快……還會追來,你快走……”
“胡說!你爲我弄得這樣,難道我還能棄你不顧?”李錦棠堅決道,同時立即抓起少年的胳膊,咬着牙将之攙扶了起來。浮雲被風吹動,很快遮住了月亮,但最後的一線光芒,已經讓錦棠看到了一條似乎可以當做道路的去處,于是攙着拓跋麒勳朝那邊走去。
然而沒走出幾步,就聽鷹隼哀鳴一般的長嘯。
鳴镝又來了,而且近在咫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