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橫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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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四海軒血腥沸騰到了何種地步,内院的安甯祥和,卻是分毫不受幹擾的。這無疑是由于劍源莊宅占地之寬廣——近百間屋宇樓台,外加一座景色豐富的園子,橫亘在正廳與内院之間,必然會将彼端的任何聲音、氣氛稀釋殆盡,唯留下世外桃源般的安靜與閑适。

而這寬廣的宅院,也暗示了鼎盛時期的靖安府王家,曾是個人丁多麽興旺的家族。

“近幾十年就差得多了,”引路的仆婦邊哀歎、邊叙述道,“先是三朝士禍,後又有五朝邪獄,這府裏,每房都被官府迫死了不少人,傳到現任老爺這一代,便已凋零得很了。您看,園子那邊上百間的屋宇樓台,好些都空了幾十年沒人住;就說園子這一頭的内院,也有些日子不曾住過人了。”

“那府上的女眷,都是住哪裏呢?”萬嫂忍不住問道。

“自然是都住城裏,”仆婦道,“那邊的府邸地方小些,少有的幾個女眷住在一處,彼此還能添些熱鬧。”

封回雪一邊聽着,一邊想象着靖安王家昔日的盛景,今夕對照一番,便也不覺歎息:“可惜了這麽好的園子……”

在她們一家人眼前,園中的萬物正應時而生,呈現出仲春南國特有的似錦繁華,仿佛有心在久違的遊客面前競豔奪目、一争高下:紅杏鮮明于枝頭,傲然如帝姬皇女;水仙隐匿于塘邊,靜谧似書香閨秀;牡丹淡極而愈豔,盡顯超凡脫俗之态;芍藥則明麗不可方物,傾吐豐美年華之姿……花兒自是如此,其餘諸如假山、樹木、青藤、薔籬,亦皆茂盛精巧,顯然平時也總有人悉心打理,并未因觀賞者之鮮少而遭到荒廢。

**如此旖旎,連起初興味索然的琬莘,以及本就是被強拉過來的方璘也忍不住有些感觸,稍稍沉浸在周遭景物的美感之中了。

聽了封回雪的感歎,那被稱爲“寇二家的”的仆婦亦感慨地微笑起來。

“方太太說的是啊,您這話,趕巧我們姑太太也曾說過;她就是因爲覺得園子荒廢了可惜,所以出閣前的幾年、便都是住在這園子裏面的。”說着,她朝一旁揚手一指,“太太請看那邊——那座小閣樓,便是姑太太曾住過的‘楚客軒’了。”

“楚客軒……好個清雅的名字。”封回雪邊贊道,邊順着仆婦所指的方向望去。

隻見枝桠掩映間,隐約可見東面有片優雅的飛檐,上覆碧色琉璃瓦,熹微日光中,散發着清澈溫涼的玉澤,秀雅脫俗,遺世獨立。

封氏遠遠觀賞着,不知爲何,心裏已生了些許好感,便又問:“不知曾住在那楚客軒裏的,是府上哪一位姑太太?”

寇二家的早知方家屬于紫桐派,聽了封回雪這麽一問,便也知其本意,遂笑答道:“就是嫁入離春薛家的那一位——若将同門也算作一家,她還稱得上是府上的親戚呢,呵呵,天下便有這樣湊巧的事情……”

言笑間,一行人已朝“楚客軒”走得更近了一點。這時封回雪注意到了那軒閣二樓卷起的簾栊。“怎麽?如今那裏也是有人住的?”

“哦,前些天還有的,現在已然搬回城裏了,”寇二家的答道,“就是我才說的那位姑太太的女兒,薛家的表姑娘。”

聽到這裏,之前一直百無聊賴的方璘蓦地豎起了耳朵,也開始認真打量起那楚客軒來。

而封回雪則更是提了十二分的精神,心裏也有驚喜之感——她曾不止一次聽丈夫提起對璘兒婚事的計劃;若那計劃順利,則他們的大兒媳婦,便很有可能是眼前這楚客軒的上一位住客……既然話頭趕到了這裏,何不借機多打聽一下那女孩的事呢?況且璘兒本人也在……

正要再開口,卻聽身後有人小跑着趕來。

“娘,大姐!你們遊園怎麽也不等我?嘿,大哥也在呢!”方瑢跑到他們面前停下,先是弓着腰大大喘起粗氣,繼而就是一連串的咳嗽。梅香見了,忙上前去給他撫摩後背。

待他平息了些,方璘忍不住問:“你怎麽回來了?”

“前面都是些争名奪利、喊打喊殺的事,無聊透頂,我就逃回來了。”方瑢笑着回應。

“二爺來得倒巧,”梅香也笑道,“你且看那邊的閣樓,可知是誰住過的?”說着,也不等方瑢猜測,已搶先湊近他的耳朵,耳語了起來。方璘見她邊耳語、還邊往自己這裏瞧,不禁困惑地微皺了眉頭。

“這可了不得!”聽完梅香的話,方瑢大喜,忙轉向寇二家的,說道:“寇二嫂能否帶我們去裏面看看?那閣樓的主人,可與我們家淵源很深呢!”

不等仆婦回答,琬莘先說道:“人家的閨房怎能随便進去?别胡鬧了。”

“那倒也沒什麽……”寇二家的本就喜歡方瑢可愛讨喜的模樣,又聽他稱她“二嫂”而非“二嬸”,心裏便樂開了花,竟不忍回絕其請求,“反正表姑娘已搬出去了,往後怕也不會再回來住……幾位便跟我來吧。”說着,已當先引路。

封回雪對方瑢飛快地抛了個“幹得漂亮”的眼色,也連忙跟上。

唯有方璘尴尬萬分;他明知道那楚客軒便是薛玲煙曾經的閨房,越是好奇,卻也越是不好意思過去;不禁踟蹰不肯挪動,直到梅香過來拉他。“大少爺這是幹什麽呢?快一起來啊!”

“女兒家的閨房,有什麽好看的!”方璘紅着臉道。

“别的女兒家的閨房盡可以不看,這一位得,卻非看看不可!”梅香狡黠笑道,又湊近方璘耳邊:“否則若不知情,到頭娶進一個連屋子都不會打理的笨拙女人,大少爺你的日子可怎麽過呢?”

“你胡說什麽!”方璘大驚,臉頰更是紅得發紫。

這回反倒是梅香有些訝異了。“怎麽?老爺太太沒說過你婚約的事?”

婚約?

近年來常被父親挂在嘴邊的、四大家聯姻的計劃浮現在方璘腦海,讓他仿佛突然明白了什麽;待到知覺時,臉頰已紅成了熟透的石榴。半是出于難爲情,他猛地轉過了身,朝着與楚客軒背道而馳的方向大步走去;雖聽見了梅香在身後連聲呼喚,卻也極力充耳不聞——此刻他的心情,隻适合一個人安靜一下。

封回雪已經走出了很遠,聽到身後有動靜、忙駐足扭過頭來張望,恰見兒子正疾步遠去,不禁朝梅香問道:“他怎麽了?”

“還能怎麽了?不好意思了呗。”梅香掩嘴笑着回答。

封回雪聞言,也好不容易才忍住笑。“随他去吧,若事情順利,往後看的日子還多着呢。”她壓低聲音道。

走近楚客軒,原本隻是遠遠傳來的那種清雅脫俗的感覺,至此變得更直觀而鮮明了。軒閣前不大的庭院裏,閑閑地植了幾叢湘妃竹,竹影随日頭直映進了屋裏,與窗上的影紗交映成趣。進了軒内,一切布置又頗顯獨特:烏樯木櫥架擺滿了書,散發着濃濃的書香,又有狂草摹本懸挂牆上,遮蓋了牆壁的底色;簾栊是半卷半垂的,輕薄竹篾勾勒着銀月和竹林的影翳;**鋪被雨過天青色的軟煙羅籠罩,簾子上還挂着一柄鴛鴦劍中的雌劍;屋内房檐旁的雕梁畫棟不知被什麽沾染得亂七八糟,細看去,竟是一個燕子的巢,裏面栖息着活生生的雛燕,還不時探出頭來、朝下面的訪客好奇地張望着。

封回雪越打量、就越感到驚詫不已,一句慨歎便脫口而出:“府上這位表姑娘,還真是特别得很呢。”

跟随在寇二家的身旁的一個小丫鬟聽了這話,忍不住笑出聲來:“隻是特别便罷了,我們那位表姑娘,直可說是‘古怪’呢!”

下人随便說主子的壞話,這在軒陸可算大忌之一。梅香不禁瞪大眼睛看了那婢女一眼。寇二家的也低聲斥道:“胡說什麽!真是沒規矩!”

“不妨,”封回雪的好奇心被勾了起來,又是事關重大,便也不顧作客禮節,隻朝那口無遮攔的小丫鬟道:“這位薛姑娘,究竟是怎樣的古怪法呢?”

丫鬟得了貴客的鼓勵,臉上也有了光,便無顧忌地數說了起來:“說來不怕方太太笑話,我們表姑娘啊,古怪得都是出了名的。冬天下着大雪,她說怕枯樹冷着,把自己的衣服都穿在了樹身上;夏天多雨,她又爲幾株野花擔心起來,自己頂雨不要緊,卻定要給花兒撐傘;秋天了,她看葉子落下要流淚,看霜打了菊花要歎氣;春天呢,她又每天去把被風吹落的花瓣兒收在絹子裏,自己掘土,說要安葬,還講究着将不同的花葬在不同的地方,說是爲免來生繼續争春……這樣好笑的事還多着呢!且再說這些書吧,女孩兒家,一不讀《烈女通鑒》,二不讀《女則》,卻專喜歡看男人的書,有些據我們少爺說,還是‘淫詞豔曲’哩。專爲這個,我們老爺沒少操心,偏偏她自己的爹、也就是我們姑老爺就是不管!如今弄得瘋瘋癫癫的,我們這些下人啊,都私下覺得她腦子不正常了……”

眼見她越說越得意,連方瑢都忍不住想勸她收斂了;寇二家的則更是氣得說不出話來——卻聽橫裏插來一聲怒喝:

“胡說八道!”

話音未落,屏風後已踱出了一個書生打扮的少年。

“李三哥!”方瑢驚道。

其他人也盡是驚訝——但他們的驚訝卻都比不過封回雪驚訝的程度,畢竟,天底下能躲過她這個鬼刃刺客的察覺的人實在隻是少數,更别提對方竟是如此年輕,才不過和方璘差不多大小……難道是借了某種強**器的力量?

“方嬸母在上,晚輩得罪了,”李錦沖從容上前施禮,又從容轉向方才那位多嘴侍婢,“自古風雅之人皆行事風雅,凡俗之人不能理解,也屬正常,可既是不能理解,視而不見也就罷了,硬要對自己不能理解的事情胡亂點評一番,豈非自取其辱?”

雖是訓斥之詞,可此時他卻使用了溫柔勸解的語氣,與之前那一聲大喝既成鮮明對比、又有相得益彰之妙;再加上他形貌異常俊秀,英挺明朗不讓方璘,儒雅溫潤又勝過方瑢,舉手投足間,已讓那小丫鬟連耳梢都紅透了;此時對他的話便更是奉若神谕、隻嬌羞地點頭不語。

“賢侄之言甚是明理,”封回雪亦微笑道,“可見李師兄教子有方。”

李錦沖聞言,對她又做了個揖,回道:“方嬸母過譽了。其實這話,對我大哥說倒是很合适的,于小侄卻終究偏差了些。”

封回雪沒料到他會這麽回答,不禁有點尴尬,忙轉了話題又道:“不管怎麽說,昨天的事,還要多謝賢侄呢。”

“嬸母何必客氣?不過舉手之勞罷了——況且方兄本人卻未必會有多感激,隻怕還要懷恨于小侄的‘趁人之危’呢。”說着,也不等封回雪等人明白是怎麽回事,他已啪的一聲将折扇收攏,再拜道:“小侄還有事情要辦,就先失陪了,望嬸母及世兄等見諒。”

封氏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便又恢複了涵養,微笑點頭道:“賢侄請便”。

白衣公子遂灑然而去,身後留下一縷若有若無的清幽香風,沁人心脾,令人忘俗。

唯有梅香對着他那消失于湘妃竹林外的背影、隻是眉頭大皺,且低聲嗤道:“怪裏怪氣的小子!李家大少爺那麽彬彬有禮,想不到他兄弟卻又是另一副德行!”

“别胡說!”封回雪連忙叱責,接着又轉向一臉尴尬的寇二家的,“那位李三公子,與府上薛表姑娘很熟嗎?”

“是很熟,”寇二家的答道,語氣稍見吞吐,“我們家與沁南李家、離春薛家本是世交,表姑娘早年亦曾在李家住過些時日,隻是近兩年才搬到了這裏;那位三少爺,小時候也常來我們府裏玩的。”

“原來是這樣……”封回雪低語道。

照她臆想:若非自幼青梅竹馬,以李錦沖的年紀、定不會做出藏身于少女閨房這麽輕薄的事來;而既是男女大防也無需很顧忌,他們間的情分,便多半是不可等閑視之的了。

看來敬信的計劃又要落空了……

懷着幾分遺憾,封氏又将眼前這間書房打量了一番。這一打量,便又覺得或許如此倒好。

方家已經有了她這樣一個古怪的兒媳婦,又何必再添上第二個呢……

*****************

爲逃離楚客軒那邊的尴尬,方璘不知一路跑了多遠。等他開始察覺時,四周的房屋回廊早已不是園子中的樣式了——也許是到了園子外圍的客房區域。

對這片區域的陌生感稍稍緩解了他心中的波瀾起伏,那種說不上是什麽感覺的心潮也漸漸得到了平複。

然而此時,他卻開始自問:究竟那心潮是怎麽回事?

是驚訝嗎?

當然,首當其沖的感覺一定是驚訝,畢竟對于“婚約”和“薛玲煙”這兩個詞,他還從未放在一起聯想過。如今蓦地記起其中關聯,他又怎能不慌亂失措?

然後呢?是喜悅?

他相信是如此,卻又不敢全然承認。

在懵懂的潛意識裏,或許,自己早已有了些許渴望,想與那位像春日陽光般溫暖而清澈的女孩有更深的關系——盡管兩人相識還不到一日,盡管兩人隻有匆忙的一面之緣……他渴望再見到她,多認識她,或者,隻是遠遠地再聽她吹奏一首笛曲——而這一切的渴望,又都在朦胧中産生、亦在朦胧中保存,并未連接着更清晰的目的。

這就像是兩個境界間存在着一層隔膜。當隔膜完好無損時,朦胧的盼望雖令他不時焦灼、失落,但因未曾探究明白,放在心裏總是輕快的;然而有關“婚約”的記憶卻将那層隔膜戳破了,他的心便也驟然因萌生了許多新的感覺、而稍稍負重起來。

他突然想起在京城時弟弟說過的“可生死許之的物事”。難道那“物事”與他的距離,會比他想象中的更近、更短?

“真是糊塗!”方璘猛地将自己的思緒截住,“考慮這些做什麽?你想變成個輕浮淺薄的浪蕩子嗎?就此打住,不許再亂想了!”

他自言自語地低吼着,可這樣的低吼卻似乎不能解決任何問題,反而讓他更覺察到了自己的愚蠢。羞愧之下,他猛地擡腳将一塊從路面上翹出的鵝卵石踢飛;又胡亂認準一個方向,沒頭沒腦地大步走去。

他“選”的路是一道回廊。前面沒有幾步,便是個轉向房屋另一側的拐角。

在這裏,他險些與迎面而來的某人撞個滿懷。

“對不住……”對方連忙開口緻歉,可話到一半,卻因看清了他的臉而滞住了。

方璘也是相同的反應。“是你……”

眼前的人,雖然穿着打扮完全變了,但他卻永遠也不會錯認——那纖柔的身量、白皙到透明的纖細臉龐、輕雲冠月般的眉眼、以及讓人心神一靜的清澈氣質……不是他正挂念着的“薛玲煙”又是誰?

隻是眼前的薛玲煙,卻非初次見時的白衣勝雪,而是換上了靖安府婢女的妝扮。

“你……原來是婢女?”方璘本已肯定了這女孩是王府的姻親、薛銘的女兒,現在卻被弄得糊塗了。

而對方卻迅速溫婉地一笑。“喬裝改扮罷了——方師兄先跟我來。”

說着,未等他有所反應,已先拉起了他的袖口,帶着他朝庭院裏奔去——其身法飄逸靈動、幾乎足不沾塵,正是紫桐派甚爲人所稱道的輕功絕學;方璘又回想起她剛才選用的“師兄”的稱呼,至此終于完全确定了她的身份。

可現在她又要做什麽?

迎面,是一株高大而繁茂的老梧桐樹。薛玲煙将他拉至樹下,又忽然松開手,足尖點地,整個人如仙鶴般飛入了樹冠——層層疊疊的枝葉也迅速遮掩了她的身影。方璘憑直覺明白了她的意思,便也學着她一樣跳上了樹,隻是中途還需在樹幹上踩踏一腳、借一下力。隻從這一細節便可推知:對方的輕功是在他之上的。

“你這是——”方璘忍不住開口詢問,卻被玲煙搖頭暗示打斷,于是連忙收了聲。

在他們下方,原本空無一人的庭院裏,突然有個身影如靈貓般竄至,恰是從玲煙來的方向。方璘就近察覺到薛氏女呼吸微微粗濁,顯然是剛劇烈跑動過。

莫非是下面這人在追趕她?

隻見那人身材纖長,穿一身質樸皂色男裝、看不出身份,頭部則被一塊黑布十分嚴實地包裹着,隻露一雙眼睛,不時射出精明警醒的電光;他悄無聲息地走進庭院,十分謹慎地四處搜找着薛玲煙的蹤迹,最後,把目标鎖定在了方璘二人藏身的老槐樹上。

之後的一切都發生在瞬息之間:那蒙面人突然飛身躍向兩人藏身的樹冠,手中寒光一閃,已現出一把鋒銳的短刀;方璘見他來勢洶洶,當即撲向玲煙、将之壓倒,這才将将避過了對方的緻命一擊;同時兩人也跳下樹冠,施展輕功躍出兩丈之遠,在着陸的同時轉身面對緊随而至的敵人。

生拼死鬥來得如此突然,以至于方璘尚未完全找到臨戰的狀态。

刺客身形猶如離弦之箭,很快又發起了進擊——且目标仍是手無寸鐵的薛玲煙。方璘當即将父親新贈給他的鐵劍拔出,以一記精巧的招式将那危險的短刀接了下來。而對方緊接着又是數招,借了第一招的勢,全轉朝方璘襲來,後者隻得集中起全部的精神一一拆解,每一次刀劍相對,無不是兇險到了極緻。

在對上第一招的同時,他便已揮動左臂、将玲煙擋在了自己身後。可到了第六、七招之間,眼見刺客短刀越逼越近,卻有一陣清風忽然朝刺客撲面而去,迫得後者臨時收回了招,還向後退了半尺——原來是玲煙出的手。她手中那把玉笛連點帶戳,記記皆指向對方關鍵穴位,又因笛身短小,令人防不勝防。

然而刺客身手卻着實在她和方璘二人之上,被迫避讓了三四招,便找出了她招式的孔隙,随即展開反攻,迎頭便是三刀削來——前兩刀被玲煙勉強避過,後一刀卻直取她腰間。

方璘及時出劍,将那一刀險險地架了過去。隻聽“當”的一聲震響,方璘虎口險些被震得撕裂。

玲煙則乘機将玉笛指向刺客面門,手指微按,似乎扣動了某個機弦,一道黃綠色的霧氣便從笛口噴射出來,蒙上了刺客的眼睛。

刺客短促地尖叫了一聲,左手撫上雙眼。

“走!”玲煙急迫道。

方璘想也不想,便和她一起轉身逃離,又一起起跳,飛身躍過了面前一道低矮的院牆。

“那是什麽人?”一邊飛奔,方璘一邊問道。

薛玲煙朝他搖了搖頭。“不清楚。唯一可确定的是……那是個女人。”

“女人?”方璘驚呼。

經過方才的交手,他幾乎可以肯定對方武功甚至可與他父親相比,因此曾猜測那人或許是四海軒裏的某個門派的人。然而玲煙的論斷,卻讓這猜測難免存疑了。

究竟是哪個門派出身的女子,竟會有如此可怕的身手?

而這突然橫生出來的枝節,又與那正在進行的武林大會、有着怎樣的關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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