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李舒暄出手的同時,其餘夢溪鬼衆也一齊行動了起來。
兩個蚩尤獠毫無預兆地沖向李宏孝,一人持苗刀,一人空手,來勢頗爲兇悍;李錦恒和唐武、鐵棂二徒及時拔劍相迎,卻苦于内息被封、分别隻接了兩招便被震退。方敬信及時出手擋住了二獠,一劍對陣過去,便發現此二人當是楊抄的得意弟子,武功都不在方璘之下。随從中,餘下那一男一女兩個苗人則對上了紅櫻會的三旗香主;看身手,亦都可跻身名門子弟之列,是以應對内力被封的葉聰三人尚能不落下風。
隋翊仙是最後出手的,卻又最出人意料——隻見她如鬼魅般的詭異身形一閃,突然朝廳内首座攻去,鋒芒直指王毅震。
後者中毒甚深,與座中其他門派領袖一樣,都是連動一動也吃力的,面對百花嶺主洶洶來勢,一時間,隻有勉力支應,同時心裏期望着可以速死,不必受那傳說中毒蠱侵體的慘酷折磨。
然而封回雪卻先攔在了他前面。
“交出解藥來!”昔日的鬼刃幫主之女喝道,同時玉手輕揚,已将一把隐有倒刺、藍光熠熠的匕首戳向隋翊仙面門。
隋翊仙勉強閃過匕刃,發出了短促的笑聲。“想要解藥?且看你的本事!”
說着,指尖又挑了一點藥粉,灑在封回雪面前的空氣中;封氏早有準備,屏息不入,仍是以匕首頻頻擊出,終将隋翊仙逼退到了十步開外。
“周長老,”王毅震轉向一旁正在旁觀的周宕,“您還要繼續韬光養晦麽?”
周宕乃是秘術名家;李宏孝既可使用冰月劍訣,足證枯葉蝶香封的隻是内息、并非秘功心法,因此王毅震更加不滿淮湖幫袖手旁觀的态度。眼見是封氏這一介婦人在拼命迎敵,他便忍不住對周宕出言相激,希望能幫到方氏一家的忙。
而周宕聽了他的話,自然也是老臉微紅,即刻掐訣念咒起來。空氣中浮動起幽綠色的氣旋,頃刻間便淨化了隋翊仙施放出來的毒粉——同時,施凝被火蟻粉灼得赤紅的雙眼也漸漸消腫,以緻可以張開來看清周圍景況。
“爹!”方瑢的喚聲穿透重重喧嘩,“大哥他——”
剛一劍逼退蚩尤獠的方敬信這才抽空望向長子那邊,隻見一道綠光閃爍,正是渝熙從方璘手中飛出之時。李舒暄祭起了獨門“僵屍拳法”,右掌化爲手刀橫切向方璘頸側,一應動作迅捷如電,帶着滿含殺機時才會随帶的鋒銳與淩厲。
方敬信不及多想,腳尖點地,人已疾風般沖出。持苗刀的蚩尤獠欲加以攔截,卻隻聽“铿”的一聲悶響,鐵劍、苗刀同時折斷、抛飛,那蚩尤獠也慘叫着仰倒在地,胸膛被方敬信的氣勁所震、向腔内凹陷了兩寸。
後者手中突然閃出一道熟悉的綠光,朝着李舒暄破空揮出。
以上種種都在瞬息之間,方璘甚至還來不及反應,隻清楚看見李舒暄的掌緣是碰到自己肩頭的,但緊接着卻又無力彈開、遠遠飛了出去。
再定睛一看,原來隻是截斷腕!
追魂女屍慘遭斷臂,卻連哼也沒哼一聲,隻是直挺挺原地起躍、如獵人投出的叉矛般飛過方璘頭頂;有三個大概是飲茶不多、因此中毒稍淺的高手立時圍将上前,打算趁勢予其緻命一擊,卻見那黑衣女子竟淩空旋轉起來,緊緊并在一起的雙腿就像回旋的鐵棍,将那四人逐一掃倒;如此詭異的招式,着實超越了在座每一個人的常識與想象。
而更加駭人的是:由于方敬信那一劍同時也斬開了原本罩在她頭上的那鼎大甕,因此當她僵直落地時,出現在衆人面前的已是一個披頭散發的年輕女子,蒼白的面孔五官端正,卻如屍體一般全無半點血色與生氣。
方敬信右手裏赫然持着本應飛出幾丈開外的渝熙劍,左手則将方璘扶起、攔在自己身後,以防“追魂女屍”再度發難。
與此同時,隋翊仙這邊也已處于下風——盡管封回雪心裏擔憂兒子、頻頻分神他顧,但隋氏亦因周宕的第二道秘法遲滞了身形,以緻完全受制于封回雪的鬼刃之術。
方瑢見機喊道:“娘!快用你的鬼刃絕技、把藏在‘那兒’的解藥盜出來!”
隋翊仙一聽,心頭一凜,空閑的左手便不自覺碰了下前胸的銀飾;但随即她又想到:自己身上各類藥物不下百種,若非事先知曉,封回雪就算妙手空空、又如何能準确偷到枯葉蝶香的解藥?這一轉念,便知是中了方瑢的攻心之計。
一怒之下,她轉頭朝毫無防備的少年擲出一隻半透明狀的飛蟲。
是苗疆慣用的“蠱”。
就在蠱蟲即将接觸方瑢面門的瞬間,忽然,一道屏障攔住了它——是面提了狂草詩詞的台昭紙折扇。書生打扮的李錦沖不知何時已奪步至方瑢身側,此刻及時出手,替方瑢截下了那緻命的一擊。
封回雪見對方竟惡毒到對自己的兒子出手,心底潛藏的狠辣更無遺地覺醒起來,身形驟閃,已讓隋翊仙一時眼花。繼而便是一把回旋鋒利的“幽冥刀”從袖中飛出,割在隋氏的手腕之上,鮮紅之血霎時噴濺滿地——若非她到底是一派之主、身手了得,封回雪這招本是可以廢掉她一條手臂的。
“都給我住手!”
足可震麻筋骨的吼聲充滿四海軒内。楊抄這一記暴喝,竟真的迫使所有正躍躍欲試的人消去了戰意。
尚能動的喽啰亦連忙退回金山豬王身邊,剛被方敬信打傷的蚩尤獠則由其同伴扛在了肩上。隋翊仙按着手腕傷口,一臉懊喪:胸前銀飾重量突然減輕,那劑黃楊木瓶承裝的解藥已赫然出現在了封回雪的手裏。
“紫桐方家果然名不虛傳,這次是我等輸了。”李舒暄面無表情說道——事實上,她即使在說話時,淡青的嘴唇也仿佛是不動的。她拿起自己那連血液都已凝固了的斷臂,若無其事地拼接在肘部,僅一瞬間,血肉便迅速接合,見者無不毛骨悚然。
楊抄虎視眈眈地掃了廳中衆人一眼,最後視線落在方璘身上,“好啊、好啊!”他粗嘎地大笑道,“老子本以爲:軒陸既是落在閹人手裏,所謂的軒陸武林也該盡是些沒種的無能之輩,現在看來,卻是大意輕敵了!方小子好樣兒的,老子對你心服口服!”說完,又自顧自大笑起來。
方璘聽在耳裏,本已因激烈打鬥而赤紅的臉頰,更加如過了火般灼燒起來——像這樣的誇贊,他幾乎還是第一次聽到。
軒陸武林衆人亦因楊抄的大笑而面面相觑:至少在他們看來,這實在不像個失敗者應有的氣色。
夢溪三鬼中,唯有隋翊仙仍憤憤不平。楊抄遂将半截耙柄扔到她腳邊,略帶笑意道:“賤人發什麽愣?該撤夥哩!老子今天心情好,别管百花嶺的還是僵屍門的,都跟老子一起去喝酒!至于那勞什子的差事,就先扔到一邊去吧!”
“混賬!”王沂川被他輕松的語氣激怒了,“堂堂劍源莊豈是你們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的!”
“川兒——”王毅震連忙阻止,甚至忘了掩飾恐慌:這王沂川乃是靖安府獨苗,若被陰毒成性的夢溪鬼衆盯上,後果哪堪設想……
然而夢溪三鬼卻并不在意。楊抄隻是冷冷瞪了王沂川一眼,便叫後者渾身一凜,氣勢頓消。“今日叨擾了,”蚩尤獠沉聲說道,“咱們這就要回返苗疆——若在場還有人想跟老子過招,就給老子趁早,否則,便滾到一邊去,不要擋道!”
說完,已扛起受重傷的那個蚩尤獠徒弟,當先朝門口聚集的各派弟子走來。那些年輕人并無一個膽敢攔路——盡管夢溪諸人已是敗軍,可要想在鐵塔般高大的蚩尤獠面前還保持血勇,這畢竟不是平凡之人能夠做到的。他們甚至不必擔心背上“怯懦”的罪名,畢竟,就像凡人都會懼怕厲鬼,對異族異類的恐懼,本也是極其平常之事。
如此,夢溪鬼衆便來得快、去得也快——而軒陸武林的一場危機,也就這樣看似被化解掉了。
大廳裏的沉默也像驟然粉碎的堅冰一般迅速融化。
守在門外的弟子和護院們急忙湧進大廳、探問自家師長的安危;受了傷的,由自己人圍住服侍;未受傷的,則紛紛湊近方敬信父子表達敬意;封回雪先将盜來的解藥交給了孔濟安去檢查,随即便跑到方璘身邊、查看兒子有否受傷,待安心之後,又返回方瑢身邊向李錦沖道謝……
“方兄武功蓋世,又教子有方,真乃曠世豪傑!”王毅震在兒子王沂川的攙扶下走來,對方敬信拱手道,“今日拯救軒陸武林于水火之中,實令王某感激之至、又佩服之至。”
“王大人過譽了,在下實不敢當,”方敬信連忙客套,“況且夢溪鬼僅以毒物逞強,對軒陸武林而言并算不得什麽大威脅,在下隻是僥幸未中其奸計罷了。”
“嫂夫人機敏過人、識破毒婦奸計,”須已真世也出言誇贊,“亦不愧爲女中豪傑。”
聽到被誇獎的是妻子,方敬信才沒有過謙,隻含笑點頭謝過。
方璘就站在父親旁邊,且因他之前挺身而出,此時也自然而然地受到了不少的矚目和贊許——其中曹經緯的贊許最是熱烈真誠,淮湖幫諸人的則最做作虛僞——這一切都讓他既滿足于受人敬佩的快樂,又有些難爲情,一時間隻想盡快擺脫衆人,找個僻靜的地方獨自驕傲慶祝。畢竟,要強忍着不喜形于色,對一個少年人來說,也實在是很辛苦的。
正在人群喧鬧時,忽然有人驚慌地呼喊出聲:
“爹!您怎麽了——”
衆人循聲望過去,隻見李宏孝歪在一張椅子裏,正面色蒼白、冷汗淋漓;李錦恒和唐、鐵二徒緊圍着他,也全是手足無措的樣子。他的雙眼似是無力張開,發紫的嘴唇也虛弱地一開一合、仿佛連呼吸也變得十分艱難。見此情景,人們才意識到他所受的内傷是何等嚴重。
“師兄!”方敬信連忙大步趕去,一邊爲自己的疏忽自責,一邊抓起李宏孝右手,努力将内息傳導進其經脈中去——當然仍是無濟于事。“不行,必須先解毒,然後再以内功調理!”
“我會給二位安排一處僻靜之所,”王毅震不待他提出請求,便先主動說道;随即又轉向附近忙于分配解藥的孔濟安,“孔掌櫃,隻怕還要麻煩你開個方子出來。”
孔濟安當然明白他的意思。“濟世堂‘保和散’最能固本強元、恢複内息,請王大人放心。”
莊裏家丁一齊努力,将李宏孝攙扶向王毅震備出的房間。方敬信自然義不容辭擔當運功療傷的主力,因此也緊随其後。其餘中毒或受傷的人等,也紛紛開始退出四海軒、返回客房各自治療。
方璘這時才想起藏在衣襟裏的密信,連忙一邊喊着父親,一邊疾步追上去。
“爹!借一步說話!”他拽住父親的袖子說道。
方敬信此時正心急如焚,見兒子如此,還以爲他是小孩子心思、正因什麽事小題大做,故隻不耐煩道:“現在我哪有工夫?有事快說。”
方璘頓時爲難起來。他記得玲煙囑咐過他要在無人處轉交密信的,可眼下人多眼雜,怎麽能夠保密?正要稍後再說,又覺得這信既是要提醒父親“防人之心不可無”,若延誤了時間,豈非更不明智……最後隻得一咬牙,将信從懷裏取了出來。
“誰寫來的?”方敬信将信接過,見信封上隻字未題,不禁面帶疑慮。
方璘再把心一橫,湊近了低聲告之:“是離春府的薛師叔。”
“薛銘?”他父親臉色微微一變,随即又恢複焦急之色,将信緊攥在了左手裏,“那送信的人是誰?”
“是薛師叔的女兒。”
方敬信無聲地點了點頭,随即轉身就要走。
方璘連忙再跟上前去、語速也更快了起來:“爹,記得要在無人處拆看!這是薛家師妹囑咐過的——”
“我知道了。”方敬信頭也不回地答應着,腳下如生了風一般,急匆匆尾随李宏孝等人而去。留下方璘一人在四海軒後的門廊處,隐約覺得父親并未将那囑咐聽進心裏。
這時,有人碰了碰他的肩頭。
“方師兄可否借步說話?”
聲音熟絡得很——回頭一瞧,果然是那白衣書生打扮的李錦沖,李錦棠的哥哥……隻不知這人眼見自己父親身受重傷、生死難料,爲何不急着随侍在側、反而仍舊是一副氣定神閑的模樣,倒像是全不相幹的外人一般?真是怪異得可以……
隻念及他曾以折扇救過方瑢的命,方璘才不得不壓下成見,随他來到了相鄰一處無人的穿堂。
“還沒謝過李師弟對舍弟的救命之恩……”方璘邊走邊說道。
“舉手之勞而已,”李錦沖微微一笑,“隻要師兄不再記恨先前得罪之處,咱們就算扯平了——師兄以爲如何?”
方璘聞言,不禁臉上一紅。但随即便又釋然:既是對方有心和解,他豈不更樂得了卻一樁糾葛?畢竟,他們間可是同門師兄弟的關系,之前種種又不過是個小誤會,本不值得耿耿于懷。遂轉而平靜道:“那不過是小事,我并未放在心上。”
李錦沖再一笑。“薛師妹的帕子,小弟方才已還給了她本人——倒不曾想兩位确是相識的。臨别前,她還有話托小弟轉達。”
“她已經走了?”方璘未能掩飾訝異。
“天色将晚,她一個姑娘家行路不方便,小弟便強勸她走了。”李錦沖道,忽地手中折扇一合,“她叫我轉告師兄:既是一切有師兄幫忙,她便再無顧慮,隻盼師兄記得她的兩句囑咐。”
方璘聞言,臉頰又灼燒起來:眼下他尚不确信父親是否已将那兩句囑咐聽進心裏,這豈不等于有負玲煙所托?這樣想着,便更急于跟上父親,也更不願與李錦沖多言了。
而李錦沖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已拱起手道:“既然話已傳到,小弟就先告辭了。師兄還要多加小心才是。”
“小心?”方璘心裏雖急,卻也因他的措辭怔了一怔。
“風口浪尖,最是危險之處,”李錦沖露出不符合他稚弱年齡的深邃微笑,“師兄已經搶了太多人的風頭,小心這其中有人居心叵測。”
說罷,也不待方璘反應,已重新打開扇子搖着離去,模樣悠閑至極。
而他身後的方璘卻沒有這般好心情。
李錦沖一席話,正讓他突如其來地煩悶起來——盡管經過這兩日的漢州之行,他已對武林之中的種種道貌岸然、光怪陸離有了充分的了解,可江湖間事竟然複雜若此,連仗義出手、對抗外敵,也要冒着得罪同道的風險!難不成隻有一并示弱、叫外人欺負了去,才算保住了那班武林前輩的面子?
不過他的悶氣也隻維持了短短幾秒鍾。眼下最重要的,到底還是玲煙的事。
再想到玲煙的不辭而别,他心裏又有幾分遺憾:誰知這一别,今後還能不能相見呢?除非那婚約的事并非隻是父親随便說說……可這個念頭一湧上來,他又感羞愧難當,隻得連忙将那胡思亂想斬斷。
像要移開注意力似的,他轉頭便朝父親等人所在的院落拔腿跑去。
***************
用來療傷的房間位于莊宅東側,并非客房,而是靖安府宗家族人的住所,因此庭院格外幽深,從裏到外足有三進。一旦李錦恒等人守住院門,其内便如密室一般,再無旁人打擾的可能,可謂是運功療傷的最佳場所。
“王參政安排果然細緻周到。”方敬信一邊扶師兄盤膝坐好,一邊欣慰稱贊着。
“今日你我幫了他大忙,他又是東道,自然不肯怠慢。”李宏孝心不在焉道,“隻是有勞師弟你了……”
“師兄不必客氣,”方敬信連忙打斷,“若非師兄的‘清淨神玉’已用在璘兒身上,要治療這傷,本有更安全容易的辦法……”
他見李宏孝面色蒼白,虛汗淋漓,心知對方是在身中劇毒的情況下又受内傷,情況已極爲不妙,眼下雖已解除了毒素,但筋脈、内髒所受的損害仍然十分嚴重——不禁更擔憂起來,連忙将濟世堂的湯藥遞到李宏孝手中。
李宏孝接過藥碗,卻并不急于飲下。“你覺得目前局勢如何?”
“局勢?”方敬信一愣,慢慢才反應過來:原來眼下重要的事情中,除了他這位師兄的傷情,還有四海軒裏争奪武林盟主寶座的戰局。“這我可不清楚……夢溪鬼衆一來,把什麽都打亂了。”
“也不盡然,”李宏孝在他說話時開始飲用保和散,此時已将空碗交還給他,“雷萬裏兩次耍弄詭計、欲借點撥金山豬王打壓咱們,此事已昭然若揭,淮湖船幫多半是沒戲了。而那施凝雖也居心叵測,到底曾挺身而出、還險些廢了眼睛,想必威勢不會動搖太多……隻不過,就算他們都未受打擊,值此之際,怕也都要敗給一個人。”
“誰?”方敬信大感好奇。
“你。”李宏孝吃力地笑道。
“師兄别說笑了,”方敬信連忙道,甚至出乎自己意料的:他此刻并非感到難爲情,而是有某種不祥的預感,叫他心底恐懼起來。“如果師兄指的是璘兒打赢楊抄這事,我覺得,這應是紫桐派的榮耀,若有人因此更接近盟主之位,那也該是師兄你、而絕不會是我!”
對此,李宏孝隻是苦笑了一下。“我是敗軍之将,拿什麽名頭來也都沒用的,正所謂‘勝者王、敗者寇’……”
“沒錯,‘成王敗寇’——成的是紫桐派,敗的是夢溪鬼,師兄身爲紫桐掌門,勝者之名,師兄當之無愧。”方敬信語速很快說道。在他心底,早厭倦了有關“武林盟主”的話題,此刻隻想盡快結束。“事不宜遲,我們還是開始療傷吧。”
說完,他便準備盤坐到李宏孝身後。
李宏孝這時才瞥見了那封空白的信箋——進門時,方敬信将那信随手放在了一張書案上,而之前其身影又湊巧一直擋着那邊,所以李宏孝沒有注意。“那是什麽?”他問道。
方敬信絲毫沒想過要隐瞞。“是薛師弟的閨女替他捎來的信。”
他本來還想說:那信中定有機要的消息,待會兒療完了傷便同師兄一起參詳——然而随即卻記起了兒子的叮囑……于是連忙轉移話題:“耽擱久了,恐怕孔掌櫃的保和散藥力減退,咱們還是快點開始吧。”
他一掌貼上李宏孝背後的關鍵穴位,開始運功調息,将内力源源不斷地導入對方經絡之中——這便是武學名家所謂的“内功療傷”之法。
此種療傷之法,要旨在于醫、患雙方心脈相連,前者将自己内力注入後者體内,再經由後者自身血液氣息的循環,補充損耗、移除淤積,使紊亂的各項身體機能得到重整,最終回複平衡。其過程中,最要緊是平心靜氣,最忌諱是心緒起伏,因爲人的脈息直接受制于心髒,若心跳不能平穩,則其餘髒器血脈的運作也很難回到有序的狀态。
方敬信甫一送出内功,便覺得自己的勁氣在李宏孝體内颠簸激蕩,難以控制,一時猜到是後者心緒難平之故,雖不明就裏,仍連忙勸說道:“師兄,不可妄動心念!”
李宏孝并未回答他,隻因接受内功治療的人最忌開口說話——但其心緒畢竟還是平緩下來了。方敬信松了一口氣,同時也暗暗納罕:開始療傷前師兄仍是一副氣定神閑的模樣,怎麽這會兒卻突然煩躁起來了?
他并未深思,隻是繼續運功。
過了大概半個時辰,治療的第一階段才算結束。由于吸納了不少方敬信的内力,李宏孝此時看來好了很多,至少臉上已有了血色。“師弟辛苦了……千虹劍氣的内功心法,果然天下無雙。”他虛弱地說道。
方敬信則隻是疲憊地一笑——像這樣大量損耗内力,他已有二十餘年未曾試過了,現在确實有些吃不消。“我去弄些茶水來。師兄稍候。”他簡短說了一句,便走出了房間。
待房門在方敬信身後關嚴,屋裏的李宏孝頓時神色一變。
他豎起耳朵,聽着方敬信的足音穿過庭院,又聽見後者在對李錦恒等人吩咐什麽,知道這位師弟已至院落門口,于是掙紮着下了**、來到書案旁邊,雙手迅速拆開了案上的書信。
隻見雪白信紙上,用他再熟悉不過的筆體、石刻般寫着九個铿锵有力的大字:
“李宏孝乃内翊司督監。”
攥緊信紙的手仿佛化成了石雕。李宏孝呆呆地立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站了許久。
直到方敬信開門進來。
“師兄,你……”眼見李宏孝私自拆了他的信,方敬信驚得瞪大了眼睛,卻也說不出什麽指責的話,隻得轉問道:“薛師弟信上說了什麽?”
“是很不妙的消息。”李宏孝臉色仍是虛脫般的蒼白,但此刻又多了一層鐵青;他随手将信紙戳進了身旁的火盆裏,又拿起炭夾,撥動火焰将那脆弱的紙張迅速吞噬,“内翊司督監果然另有其人,至于那姓庾的小子,則多半隻是替死鬼。”
“真正的督監?”方敬信驚愕道——一時忽略了李宏孝所燒的乃是屬于他的東西,“到底是誰?”
“就是這劍源莊的主人,”李宏孝看着他,一字一頓回答,“靖安伯王毅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