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南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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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都陰天皇城,宮樓殿宇遮掩在深沉的影翳之中,仿佛黃昏般晦暗不明——這層影翳便是淨光冥輪法陣的功效。

因着這功效,皇城内的空間得以與外界完全隔離開來:尋常的生物無法進入法陣以内,一旦擅闖,其生命力就會被迅速吸收、剝奪,直至消耗殆盡、化成一具了無生氣的幹癟屍體。能夠自由出入這結界的生物,世間隻有兩種:其一,是創造了這結界的淨族;其二,便是一種特殊的、稱爲‘黑羽金莺’的知路鳥。

眼前便有一隻這樣的知路鳥,正從視線盡頭撲簌着飛來。

百裏秋凰站在殿外廊口,将這隻羽色漆黑、唯有邊緣呈金黃色的大鳥接在了手中,又順手取下了綁在鳥腿上的細小字條。“唉,又是西北變亂之事!”她邊看信,邊語氣誇張地歎道,“黎大人這靖天府淨使的差事當的也真夠可以的,那麽小規模的一點叛亂,也至于隔三差五地拿來煩擾太上?”

表面上似是自言自語,但其實,卻是說給在暖閣外打掃庭院的那三四個小太監聽的。秋凰早就确定了他們是籠香衛派來的人,是李長鶴一派的耳目;一直不予點破,也是想通過他們、傳些誤導性的消息過去。

她朝那些小太監嫣然一笑,攥着信紙回身走進了暖閣。

“啓禀太上,是淮甯布政司來的消息。”

龍榻上,鄧令寒斜身側卧,臉上一點血色也無;雖然看起來是在沉睡之中,但事實上卻始終都清醒着。“上面說了什麽?”老太皇毫不掩飾虛弱的語氣。

秋凰走近,在龍榻下面的腳凳上坐了下來。“發生了很多事情:紫桐派得以重建,王毅震遇刺身亡,玄武之玉的持有者、也就是‘江山如夢’的成員突然出現在漢州……按照知路鳥的飛行時間推算,這些都應是在兩天前依次發生的。至于眼下,想必武林大會已被内翊司控制了,魯岸也一定在爲徹底拿下漢州做着積極的籌謀。”

太上咳了兩聲。“淮甯一省自太祖時起便不服王化,近兩年朕又給了他們些許特權。憑魯岸那庸才,難道有本事制服那些武夫?”

“憑他一人或許不易,”百裏秋凰淺淺一笑,“但太上别忘了,他手下可有個能人呢。”

“李宏孝……”太上玩味着這個名字,慢慢地張開了眼睛,“又一個姓李的!隻不知同李長鶴是個什麽關系,竟甘于受他驅使?……不過話說回來,我看他也未必是個久居人下的貨色,否則怎能舍得抛棄在武林裏的尊貴地位,而到内翊司去當那七八品的淨黨小官?”

百裏秋凰一笑表示贊同。“太上所言極是,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舍的越大,自然得的就越多……隻可惜,那人終究還是棋差一着罷了。”

“這話怎麽說?”鄧令寒饒有興趣地問。

“如今表面上看着,李首輔逼廢廬陽王、似是威威赫赫,可明眼人誰看不出他已是江河日下?”秋凰道,“本該由他繼承的淨皇之位已歸了别人,朝中的聰明人便自然要重新站隊的,據說,就連西京的幾位元老大人也都有些動搖了呢——在這種情勢下,若還認定跟随李長鶴是前程似錦,那可不是‘棋差一着’麽?”

鄧令寒面帶笑意地聽完,末了更是開懷大笑。“你這丫頭真是不客氣!小李子好歹還是一朝首輔,掌控内閣大權,哪裏就有你說的那樣不堪呢?更何況,他已把手伸進了武林勢力之中,不日即可拿下淮甯;日後再彙聚朝野之力,内外一統,又豈是我這孑然一身的老家夥能抗衡得了的?”

秋凰做出一個無奈的微笑。

“這倒的确該上心,”她說着,伸出手來,開始爲鄧令寒按摩臂膀,“依秋凰看,現在也到了該太上親自出馬的時候了。”

“朕親自出馬?”鄧令寒笑意微斂。

“呼延執令有威望而無名份,今上則有名份而無威望,唯有太上出手,方能徹底粉碎李首輔一黨的籌謀。”秋凰道,“因此,秋凰建議太上‘南巡’。”

鄧令寒沉吟不語。

寝殿中,香霧盤繞成了凝重的形狀,與沉默混合交織。

百裏秋凰雖然仍是一副氣定神閑、全不在意的模樣,背脊上卻悄然滲出了幾絲冷汗。盡管命不久矣,天下第一人的鄧令寒,依舊有讓人心生恐懼的力量。

“業璇之亂以前,”鄧令寒突然戲谑地一笑,伸手撫過秋凰完美無瑕的面頰,“朕本是想征讨神月國的,因此才移駕西京,屯兵西北,嘿,如今倒是越離越遠了!——有時我倒真的會忘記:那個由羅刹族統治的西域小國,也正是小鳳凰你的故國呢!”

秋凰眼中出現驚惶之色——但隻在一瞬間,瞬間過後,她便又微笑如常。

“故國?”這美豔絕世的回回女子望向西牆,微微凹陷的明眸仿佛可透視到世界盡頭的某個地方,“秋凰隻是一介凡人,有怨則怨,有恨則恨,并不會将抛棄了自己的土地仍視爲故國。秋凰的歸宿隻在這裏——太上的身邊,才是秋凰唯一的‘故國’。”

鄧令寒定睛打量着她的眼神,一縷笑意在枯澀的嘴角慢慢漾起。

“朕相信你。”老太皇說道,“既然你覺得合适,那咱們便來一場‘南巡’吧——正好再試一試朕的餘威還能有幾分斤兩!”

****************

按照律令,住在淨冥宮裏的,本該是當朝淨皇,隻因這是陰天城裏中軸線上的宮殿,原該由大淨朝最尊貴的人居住。然而城内既是還有位太上皇帝,身爲晚輩的今上,便也隻有退而求其次、搬到低上一格的“聖宙宮”去了。

對此,年号爲“恒修”的現任淨皇——姜沅,不僅不敢抱怨,反而仍要慶幸自己的好運。

“本朝自開國以來,未有從封疆之吏直任淨皇者,而朕年逾花甲,行将就木,卻兀地成了這有史以來的第一例……嘿嘿,真是榮耀至極,更兇險至極啊。”

出身梁洲官衙的新任皇帝笑着說道,語氣裏,有五分得意,亦有五分不安。

梁州府位于軒陸的東端,是大淨第一通商口岸、貿易重鎮,曆來坐鎮那裏的官員,都因常與商人、外國打交道,而具有同内地官員迥異的氣質——這一點在姜沅身上似乎體現得格外明顯:隻見他五短身材,腸肥肚滿,寬大的臉膛上始終帶着未經過淨軍行伍鍛煉過的、淨人所特有的萎靡、疲憊和虛浮,一張豁嘴總是和善地笑着,頗有點和事老的意味,而至于素來爲淨皇所必有的威嚴之感,在他身上則是半分也找尋不到。

類似的特點也體現在他的衣着上:即便身處莊嚴煊赫的宮殿中,身處各種雕刻騰龍的豪華擺設簇擁下,他依然沒有披上龍袍,而是仍穿着奢華舒适的精絲細棉襖——這種精緻的衣物當然不能提供“淨禦龍袍”的護體功能,但卻更加保暖、透氣、柔軟和輕盈,更加适合于他細嫩的皮膚。事實上,這也是他原本在梁洲府時最常穿的服飾。

而相形之下,他那至今仍在梁州任職的舊臣——梁洲府丞:曾瑾厚,就顯得樸素多了。

“能認識到這皇位的‘兇險’,足見聖上英明,”此人老氣橫秋地回應着當今皇帝——以實際年齡論,肥胖的恒修皇帝比他還要大上三年,但曾瑾厚卻因身材瘦削而皺紋滿面、看起來反倒更衰老一點;且細瘦的長臉、下垂的眉毛、深邃的雙目又加深了這一特征,給人以異常古樸之印象,“如今天下大勢是兩虎相争:一邊爲太上和陰幟衛軍官派系,一邊爲宗人府元老控制下的李首輔内閣。聖上作爲太上緩和沖突的一枚棋子,被置于這兩派夾縫之中,要想求個安穩,直可謂是難于上青天的。”

姜沅面露哀婉之色,雙手一如在梁州時養成的習慣、交錯着藏進了衣袖裏。“這個時候,偏又傳來太上要南巡的消息,也不知是福是禍……耆海,你這消息果真靠譜?”

“耆海”是曾瑾厚的字。

“既是玄隆殿透給籠香衛的消息,那麽……這至少表現出了太上的一個态度,或者一個想法,”他仔細斟酌着詞句,對姜沅回答道,“而太上将它透露出來,也是想有人主動響應。”

“響應?”姜沅細小的眼睛一亮,“難道太上是在指望朕?”

“太上在指望整個朝廷,而聖上您正是朝廷的首腦,”曾瑾厚湊近低語,“一旦您公開表态、願侍奉太上南巡,則朝廷的風向,必将棄李首輔而支持玄隆殿。屆時太上聲威更隆,名分更正,對聖上也必定會更加滿意。”

姜沅雙手從袖中脫出,緊張地搓着手指。“朕記得剛來京城時,耆海曾建議朕韬光養晦。”

“此一時,彼一時,”曾瑾厚道,“兩強國相峙,中間弱國尚可左右逢源;一旦兩強國開始相争,則中間弱國必定腹背受敵。唯有依附向其中的一方,才可争取一線轉機。”

“可這樣一來,朕豈不是要同李長鶴正面對抗?”姜沅仍在猶豫。

于是曾瑾厚再湊近一步。

“李長鶴不過是冢中枯骨而已,他的滅亡,隻在旦夕之間,關鍵在最終由誰将之毀滅、又由誰來攫取他剩餘的權力,”他稍微頓了一下,“如果聖上能按微臣的籌謀來行事,則微臣敢保證:此番最大的赢家,必定非聖上莫屬。”

姜沅肩頭一震,神色也随之變得格外認真起來……

******************

鼍龍潭附近的沼澤頗爲寬廣,仿佛占滿了整個天雲江南岸。其間或許有人修了圩田、并在附近形成村莊,但大多數地方仍然是杳無人迹的荒野。

方璘三人就在這荒野裏遊蕩了很長時間。

“我還是那個意思:不回漢州去!”休息時,他再次強調了自己的意見,“就從這個地方,繼續向西,或者折向南方,總之,盡早離開淮甯省的地界,那夥人便不能再追上來了。”

“師兄未免說得太容易了吧?”李錦沖不以爲然道——此時的他,和方璘、玲煙一樣,都被連綿不絕的大雨淋得透濕,分毫也沒有了平日閑适從容的書生氣質;而由于不再白衣翩然、折扇在手,他神色裏素有的那份清冷感覺,此刻也變得愈發鮮明起來,“漢州附近的陸路水路,都是以府城爲中心輻射開來的,除此以外,便是荒山野嶺,抑或鼍龍潭那樣的危險去處。我們在這沼澤地裏遊蕩大半天了,若非始終離江岸不遠,恐怕早已迷失了方向,更遑論往西或往南!爲今之計,隻有先回返漢州……”

“然後呢?”方璘冷笑着打斷了他,同時将剛擰去雨水的上衣胡亂披在肩頭,“乖乖鑽進你們父子布下的陷阱?”

李錦沖眼中射出兩道電光,冰冷而淩厲,像極了淨軍蟬翼刀的鋒刃。

“對師兄與家父間的誤會,小弟雖然一無所知,可醜話也早已說在了前頭:爲人子女者,絕不能容許父親受到任何污蔑。”他拉開已經浸濕的紙扇,“師兄若再含血噴人,就休怪小弟不念同門之誼了。”

方璘迅速地觀察了他搖扇的右手——盡管那紙扇看似并無異常,但每當李錦沖搖動它時,手腕處的肌腱便會誇張地凸起,這說明其重量要比看上去的沉重得多。或許是由于扇骨頂端包了鐵刃,又或許是扇骨本身就是金屬制成,總之,這表面上已被水泡壞的物件,在李錦沖的手裏,仍可成爲一把殺人的利器。

但方璘并不懼怕——隻要能堂堂正正地對決一場,就算他的劍法不敵李錦沖,也不至于連給玲煙争取個逃生的機會也做不到;就隻怕對方再使出什麽下作伎倆……

正全身緊繃着,玲煙忽然站到了針鋒相對的兩個男孩中間。

“求求你們先别吵!”女孩求饒似的勸道,皆因此刻她的心裏亂成了一團,正不知作何主張,“讓我……讓我再好好想想……”

方璘胸口裏莫名升上一股火,不禁對她也加重了語氣:“有什麽可想的?如今漢州城已是内翊司的天下,咱們這時回去,不是自投羅網麽?”

“自投羅網的是你一人,别硬編派個‘咱們’,”李錦沖冷冷插口,“玲煙乃是已故王大人的近親,隻要早早回去,大家都會相信她的清白;反倒是一直與你這個嫌犯糾纏在一塊兒,才會誤了她的名譽!”

“你說什麽!”方璘大怒。

“方師兄也是清白的!”玲煙堅定說道,同時望向錦沖的雙目中流露出滿含期待的神色,“你若有辦法證明我的清白,那麽,舅父遇害之時,方師兄都同我在一起,我也可以證明他的清白——”

“不可能的,”李錦沖斬釘截鐵地搖了搖頭,“一個大家閨秀,在太陽落山後還和别的男人混在一塊,人們聽了隻會更加誤會。更何況,”他将鋒利的目光投向方璘,“還是個有亂黨嫌疑的男子。”

盡管已因李錦沖描述的“誤會”而惱羞成怒,方璘還是沒有忽略他最後一句話裏隐含的含義。“你說‘亂黨嫌疑’,又是什麽意思!?”

李錦沖對他腰間使了個眼色。“問問你的寶貝‘玄武之玉’吧。”

玄武之玉?!

方璘登時僵住了。

楊新冉的蛇紋石佩當然還由他随身帶着,即便換了身漁夫裝束,那東西也依然是小心藏在腰間的。他當然知道不能将之公之于衆,所以一直也都十分謹慎;可究竟其中隐含着怎樣的危險,事實上,他至今也并沒有一個清晰的認知。

直到此刻,連李錦沖都準确說出了“玄武之玉”這個名詞,他才真的意識到大事不妙了。

“你說玄武之玉?”玲煙臉上也在同一時間失去了血色,她先怔怔地看着李錦沖,随即又轉向方璘,“方師兄,你怎麽會……”

方璘又記起她還是薛銘的女兒,說不定也是知道“江山如夢”的。正想解釋自己這塊玉的來曆,可一眼瞥見李錦沖,卻又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了。

“這件事我們稍後再說。”他說道,同時極力鎮定心緒:念及玄武之玉的暴露可能會給仍在漢州的家人帶來極大危險,他心中的恐懼便不受控制地蔓延開來。這個時候,他覺得自己确實應該返回漢州,回到家人身邊,并至少證明自己與薛銘的組織并無關系;可如此一來玲煙又會重回險境,他也絕不放心把她交給李錦沖保護……

他的猶豫不決一定在臉上表現了出來。因此待回過神,玲煙已來到了他的身邊。

“我們一起回漢州吧,師兄。”女孩輕聲道。

“那怎麽成?”方璘有些氣急敗壞地回應,“你忘了内翊司的人——”

玲煙伸出手掌、示意他不必說下去。“我仔細想過了:就算我們逃進荒野裏,遲早仍有一天會被誰追上——比如剛才的賀氏兄妹,又或者是别人……到時隻會被不聲不響地殺死,連一點辯解的機會也沒有。與其如此,我甯願回到漢州,當着整個軒陸武林的面接受審判,那樣,至少還可發出一點自己的聲音。”

方璘張口結舌,越是想要固執反對,就越覺得玲煙所言确有道理:畢竟,漢州城仍是群雄雲集的地方,内翊司想在那裏做什麽,總還要有很多顧忌。

當然前提是那些“群雄”裏不會有人颠倒黑白、硬将玲煙當做謀害王毅震的兇手……

正猶豫間,忽見李錦沖伸出一隻手,指向他身後某個地方。

“那漁火……怎麽能逆流而上?”

方璘猛然轉過頭去:

隻見漆黑的江水裏,十數點發紅的亮光正随水波飄蕩起伏,雖緩慢、但卻是平穩地朝西溯去,好像午夜長出了幾隻眼睛。此時雨勢已經很輕了,透過樹叢間的夜霧,那方圓幾裏内僅有的亮光顯得分外紮眼。

“‘漢’、‘州’,”他擠着眼睛張望着,一邊喃喃自語,“是鬼刃的暗語!”

意識到那可能是家人傳來的信息,他登時緊張起來,連忙箭步跳出樹林、朝江岸奔去。錦沖、玲煙也緊緊跟在後面。

至岸邊近處,方璘總算弄清了那些漁火逆流而上的秘密:所有點着漁火的玻璃燈罩在基座處都安裝了一對渦輪,可随着波浪的撞擊,讓燈座反而獲得朝上遊逆行的動力。而且這些燈座又都被堅固的藤條連接固定着,可以一直保持某種特殊的排列方式。

像這樣刁鑽古怪的裝置,不用想也知道是弟弟方瑢的傑作!

“漢州東北五裏……蟹手間……暗港相見。”他閱讀着漁火排列出的密碼暗語,雖然還不明白其中意義,但有一點已經确定:家人現在還是安全的。

“家父一定是有更周全的辦法了!”他對身後兩人笃定說道,“我們回漢州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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