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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頭巷戰的局勢總是瞬息萬變的,尤其其中一方還是素以奇兵爲優勢的淨軍。不出半日,漢州城裏,已成鼎足之局。
首先一方當然是内翊司。經過徹夜攻打,烨玄衛用其火器燒毀了成片的房屋、以及臨時搭建的栅欄工事,最終将倉促防守的布政司衙門攻占了下來。前前後後,他們隻損失了四十幾人,到目前仍餘有九百多的淩騎、六十多的相玄,且沒有人會懷疑:還有更多的援軍正趕赴這裏,準備将淮甯省會一舉拿下。
而與之相對的,漢州武林陣營則遭到了嚴重的削弱。紅纓會諸人首先被擊潰、不知所蹤,龍異昇、譚越等趁勢擔起統帥之責,率領武林上層人士據守靖安府。眼下,他們都已得知是李宏孝敲響了警世鍾、使漢州城能夠避免不戰自降的命運,因此,後者的權威正水漲船高,要成爲新的武林領袖也是遲早之事。
除了這兩派,漢州城裏不知何時、又匪夷所思地産生了第三支勢力——這一派生發得突然,人數卻極衆,目前已迅雷不及掩耳地占據了東部的大半個城區。組成這一派的人物,均爲士人、漁民、小業主、無門派的江湖散客、以及城市底層的貧民百姓,論數量,他們是最多的,但論裝備、組織,他們卻又是最脆弱的,隻因明顯有隻幕後“黑手”在用精明的戰術指揮着他們,才巧妙地抵擋住了淨軍最初的幾輪鎮壓(當然,因爲内翊司正集中精力對付龍異昇等人,這幾次“鎮壓”充其量隻不過是試探而已);至第二日午後,那些人甚至揚了一張金黃大旗,上書“天地玄黃”四字,公開揚言要建立新的社稷。一時間塵嚣四起,連靖安府的武林派系也不敢等閑視之了。
消息傳到布政司衙門,魯岸簡直慌了手腳。
“這、這怎麽可能?”他歇斯底裏地大喊大叫,“一群黔首而已,都沒幾個會武功的,理應一支什隊就足足解決了……歸根到底,還是你們太過無用!”
說着,他随手抄起一份尚未寫内容的奏折,往傳信的淩騎頭上擲去。
但半途卻被人伸手截住。
“魯大人不在前線,怎知前線實情?”一名軍官淡淡說道——此人頭戴精緻的烨玄衛黑火徽記,徽記下,卻是一張恐怖的、被燒傷模糊了五官的面孔。“在那起亂民之中,至少有三個武功卓越之士,其水準甚至可與我們‘十二執令’相比。區區兩隊淩騎,自然奈何不了他們。”
魯岸懷疑地望着他。
此人名叫王宇翔,位居烨玄衛正二品執令,論官階資曆、是可與陰幟衛呼延壽平起平坐的軍中大員。而這次行動中魯岸所使用的淨軍,除去内翊司那區區一百二十人,餘下的便全在這一位的統帥之下。他的意見,魯岸當然無權充耳不聞。
“那王執令的意思呢?”他強忍着厭惡和恐懼、盡可能地直視對方那可怖的面容。
“很簡單,”對方卻答得輕描淡寫,“給我五百人,我去取那三個家夥的首級過來。”
“不行,”魯岸緊張地回複——天知道這爛臉怪物在做什麽打算?“靖安府近在咫尺,一見這裏守備空虛,他們豈有不來占便宜的?”
對方隻是冷笑一聲。“給你留足四百人馬,你還守不住這布政司衙門麽?魯大人呐,你那十年的籠香衛百人監軍職,真是白做了。”他嘲諷道,但随即又話鋒一轉,“不過也罷——反正總兵官是你,我隻是來幫忙助威的,這下面怎麽辦,還是你自己做主吧。”
說完,便優哉遊哉地走出了正屋,留下魯岸一個人應對那尴尬僵持的局面。
後者正要拍案發作,一名相玄在這時跑了進來。
“禀内翊使大人:淮湖幫入城了。”
魯岸登時面露喜色。“真的?快請三位長老——”
“他們沒來這邊,”相玄畏縮着說,顯然很怕給上司的驚喜潑上冷水,“他們一入城便趕走了黃鷹衛的幾位相玄,然後……就往靖安府那邊去了。”
内翊使跌坐進椅子裏。
這雪上加霜的背叛,已經讓他連怒火的火星都迸發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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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一日。
靖安府外仍是鼎足僵持的局面,靖安府内,則舉行了四日來的第二場葬禮。
方敬信躺在棺木之中,已被整理得很幹淨、好像隻是沉沉睡着了。也許是因爲肢體完全舒展,此時的他看起來仿佛比生前還要高大一些。
封回雪出神地、甚至是着魔地看着丈夫現在的模樣,一時竟連哭泣都忘了。
“這一次,你是真的走了……而且再也不會回來,是嗎?”她輕聲問道。
丈夫當然不會回答她。同樣的問題,二十年前她便問過,二十年前的他回答了,但如今卻是二十年以後……她是最明白他的:如果對一個問題不知怎麽回答,他就會選擇沉默以對。就好像現在這樣……
方瑢、琬莘跪在旁邊,痛哭不已。此時祭拜的時間已經過了。日頭已經落山,餘下隻是守靈的時間。廳堂裏,除了梅香、萬嫂、芍藥,便隻是他們一家三口。此前封氏不許他們任何一人流淚,皆因悲痛是自己的,沒必要展示給外人——尤其是那些别有居心的外人;但現在既已關起了門來,他們便都不必再壓抑下去了。
隻有她封回雪,卻像是已強忍過了頭,此時竟一滴淚也流淌不出……
“瑢哥兒!你怎麽了?瑢哥兒……”
萬嫂驚慌失措地連聲尖叫,打斷了封回雪綿長的思緒。她猛地循聲望去,卻見方瑢倒在地上,小臉上除了哭腫的雙眼是紅的,其餘地方都是金曜般慘白的顔色。這幅模樣簡直可怕極了。封回雪被吓得手足無力,險些也一并昏厥過去。
好在琬莘尚能保持一家長女的冷靜。“快将他扶進屋裏去!”她吩咐梅香,“萬嬸子,你去請孔濟安大夫過來……”
待仆婢們忙開了,她又上前扶住兩眼呆滞地望向方瑢的母親。
“娘,你去看着瑢兒吧,有我在這裏爲爹守靈……”她勸說道。但很快便被封氏打斷了。
“不行,我不能走開,”封氏凄苦無力地搖着頭,“你爹是被人害死的。我得等他的魂魄過來,告訴我誰是你們的殺父仇人——”
“弟妹不必如此。”
突然有人說道。這聲音,不必費心辨認,她也知道是屬于誰的。
李宏孝大步走入靈堂之中,身後,還跟着譚越、龍異昇、雷萬裏、周宕、孔濟安等一衆武林豪傑。
萬嫂一看到孔濟安,便趕忙上去說明了情況,而後者亦是醫者仁心,遂先不與封氏寒暄,轉而跟萬嫂一起前往客房、去爲方瑢做診斷了。仆婢中隻剩芍藥還坐在門檻上發呆,但已被衆人忽略不計。
“弟妹,方師弟是死于淨軍之手,這是我親眼所見的。”李宏孝沉痛說道,“我隻恨不能将殺害他的淨軍盡數誅滅,漏了幾人遁去,亦是生平憾事,隻盼着日後能全力複仇,以慰方師弟在天之靈——這一點,還請弟妹盡管放心。”
“李掌門所言甚是,”雷萬裏附和起來,“方爺如今是我淮甯一省百姓的恩人,爲他報仇,我等實在是責無旁貸的。”
衆人聞言,亦雜然相許——仿佛全然忘了淮湖幫幾人是剛剛才倒戈回武林陣營裏的。
封回雪面無表情地聽着他們聒噪,直到聲音全平息了,才慢慢轉過目光,将這些人逐個細打量着。許多人接觸了她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都迅速躲開了視線——惟有一人,仍可像絲毫問心無愧似的,繼續坦然回應着她的凝視。
那人便是李宏孝。
此時此刻,封回雪隻想縱聲狂笑。
“李師兄客氣了。”她輕聲說道,“照你的說法,先夫乃死于淨軍之手,那便是兩軍對壘、戰場殺伐,怎還談得上一個‘仇’字?眼下,我隻是心裏存着個問題,趕上大家都在這裏,很想向李師兄請教一二。”
即便李宏孝因她的言語産生了幾分緊張,也掩藏得很好。“弟妹何須客氣。但凡愚兄能回答的,必定知無不言。”
“多謝師兄。”封氏斜睨向他,目光如匕,“第一個問題:我中原的刀劍,刀寬幾寸?劍又寬幾寸?”
大夥均想不出她爲何有此一問,紛紛彼此相觑,揣度着這位新寡是否已神智失常。唯有李宏孝像被問住了似的,好半天才答道:“中原刀劍,刀寬四寸,劍寬二寸。但——”
“那爲何先夫身上緻命的那道傷口,隻有兩寸寬呢?奪他性命的兵刃,應該是一把蟬翼刀的,不是嗎?”
封回雪一經問出,便激起了人群裏嘈雜的議論——她感到很滿意,至少,這說明李宏孝還沒有完全掌握人心。隻不過議論歸議論,那些人終是沒有一個敢站在她這邊、拾起和她一樣的疑慮。
而李宏孝也仍神色平靜地與她對視着,反問時,語氣亦是同樣的平靜:“方師弟就義的情景,我親眼所見。弟妹現在是在懷疑我的話裏有假麽?”
封回雪終于忍不住渾身顫抖起來。
其實她早就想顫抖了,因爲她無法忍受——兒子被逼離鄉背井、九死一生,她無法忍受;丈夫被奸人所害,突然與她永訣,她無法忍受;警世鍾究竟由誰敲響,那鍾樓上究竟發生過什麽,她憑着一名刺客和妻子的直覺、不用腦子都能猜到,可眼下卻隻能眼睜睜看着李宏孝混淆是非,将敲鍾示警的功勞據爲己有,這一切,她同樣無法忍受!之所以一直沒表現出來,隻是因爲緻命打擊接連不斷、已令她疲憊得不想表現罷了,究其實,她心裏的劇烈顫抖、有哪一刻是停過的呢!
李宏孝反問狡辯時淡定的、毫無愧疚之意的樣子,徹底攻破了她那薄薄一層的僞裝。她忍了許久的淚水也終于決堤而出了。
“我是僅止于懷疑而已,還是真有憑據,你心裏難道沒數?”封氏一字一字地沉聲說道,“李宏孝——你也算是個武林中人!……做淨黨、加入内翊司爲督監,這都還罷了,如今竟連殘害同門的豬狗不如的勾當也幹了出來,還有臉以拯救武林的義士自居麽!你的廉恥呢?你的人心呢?你在這裏虛情假意,惺惺作态,究竟想幹什麽?!”
面臨她的連番質問,對方的反應是超乎她意料的:那人竟真的鐵青了臉色——不是因被冤枉而憤怒的鐵青,而是帶着些恐懼的蒼白的惱羞成怒的鐵青。
她本以爲自己隻是圖痛快,本以爲對方還會掩飾的更好……
這時,一個“旁人”突然站了出來。
“嫂夫人一定是傷心過度了,”龍異昇用着彬彬有禮、又适度溫柔的語氣和神态,對封回雪勸道,“内翊使魯岸僞裝成俞陽門的人,這才混入武林大會,其間未必派了什麽督監。何況李掌門自始至終高舉反淨大旗,怎麽可能會是淨黨呢?引起嫂夫人懷疑的種種迹象,應該是另有隐情吧。”
封回雪不料會有人幫李宏孝說話,一時更是怒火攻心。“他與魯岸曾在靖安府花園碰頭密談,這是我兒子親眼所見的,豈能有假!”
“兒子?”雷萬裏很快接過,臉上似笑非笑,“哪個兒子?是謀害了王大人的那個麽?”
“你……”封氏覺得自己就快崩潰了,“你這個含血噴人的閹人走狗……”
“究竟是誰含了血,又是誰在噴人,我想大夥也都看在眼裏了,”一個後生突然在這時插嘴——封氏辨認了好一會兒,才記起他是李宏孝的外姓徒弟之一,名字好像叫鐵棂什麽的,“我師父念在你守寡可憐才有意照顧,而你卻——”
“放肆!”李宏孝突然怒吼,回身便是重重一個耳光,打得年輕人踉跄着跌坐在地,嘴裏都滲出了血。“對同門長輩,你這孽畜怎敢如此出言不遜!”
與此同時,一直站在他身後的李錦恒也大步走出,對着封回雪母女誠惶誠恐地半跪下來:“鐵師弟一向言行不謹。那番污言穢語,還請嬸母、師姐不要往心裏去。晚輩僅代表家父,替師弟向方嬸母斷指謝罪!”
說着,竟真的伸平了左手食指,拔劍欲斬——封回雪連忙甩手發了一枚幽冥刀出去,先“铿”的一聲打掉了他手裏的劍;接着那彎形鐵刃又半空轉彎,重重插在了還坐在地上的鐵棂的肘邊,吓得後者面色蒼白、冷汗連連。
“你也不必替令尊收買人心,”封氏冷冷道,凜冽的目光逐一掃過武林各門各派的代表,“我看明白了:其實你們心裏都比我更清楚。你們知道我說的都是真的,知道我兒子是被陷害,更知道到底有沒有督監、誰是督監!你們之所以還裝不明白,隻是爲了給自己找條出路罷了!”她伸手指向臉青如鐵的李宏孝,“他就是你們邁向被招安之路的台階。隻等巴結了他、靠他得了淨族的寬赦,日後再有人以此責難起你們,你們便說是被他一人蠱惑的——李宏孝,你且看你這媒人做得值還是不值?到頭來,終究還是你竹籃打水一場空,一無所得!”
李宏孝緊緊地盯着她,目光裏像是藏了一把刀,難掩**裸的敵意——這反而讓封回雪覺得舒服多了,因爲至少這次,他沒再佯裝無辜、令她作嘔——他一直這樣與她對視、直到她把話全部說出來。
而這期間,盡管他始終是背對着龍異昇、雷萬裏等人的,但他們此刻是怎樣的尴尬模樣,卻也一點瞞他不過:這些虛僞又懦弱的僞君子,在軒陸實在随處可見,他李宏孝早就看得夠多、也夠習慣了。
他甚至不打算回應封氏什麽。因爲在這些僞君子中,自有人會安坐不住、替他出頭。
“方太太這樣将我們一并侮辱了,難不成,是要自絕于整個武林?”果然,周宕率先冷笑一聲,滿含機鋒地站了出來。
封回雪憤恨得說不出話,隻是一動不動地瞪着那老家夥,嘴唇狠狠地發抖。
倒是一直不發一語的琬莘、在這時突然開了口:“憑你們,也配代表武林嗎?”
與失控的、甚至有點歇斯底裏的母親不同,這位方家的長女盡管淚流滿面,語氣、表情、目光,卻都是冷靜得不見波紋的。她隻淡淡地說了那麽一句,卻能叫人打心底裏不寒而栗,以緻過了好半天、也沒人想起去回應她。
最終還是李宏孝率先鎮定下來。
“兩位誤會如此之深,說到底,也都是我的責任——終是我未能保護好方師弟,以緻府上遭此慘禍。日後,我身爲師兄,一定會極力補償。至于眼下,還請弟妹好好保重身體,莫要讓方師弟在天之靈難以安息。”說到這裏,他幽幽地長歎一口氣,氣息中還帶着一絲顫抖;随即又轉向武林衆人,“諸位,我看咱們還是不要在此打擾了,就讓方師弟一家先清淨一下如何?”
末了一句,看似平淡無奇,其實卻暗含玄機——他李宏孝還能否像之前一樣得到廣泛支持,便全看此刻衆人的反應了。
“李掌門說得有理,”譚越率先表态,“我們還是先告辭爲妙。”
随後是龍異昇、周宕、雷萬裏、駱莘遠、裘弧,以及其他還呆在靖安府的武林豪強。他們也許仍有各自的肚腸,但此時此刻,卻都以李宏孝馬首是瞻,不願違抗。
封回雪冷眼目送着他們逐個離去,甚至連目光中的悲憤與絕望、都懶得去掩飾。
反正從得知丈夫的死訊時起,她的世界便已倒塌了,如今再被碾得零碎些,又有什麽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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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下了三四天的大雨終于止住了,半明半暗的天空中,火曜正與銀月争輝,将一片暗紅色的光芒灑向了人間最隐秘的角落。
李宏孝離了衆人,匆匆走進靖安府的這個角落裏。他的目的地是一口枯幹的水井旁邊。
此處,正有人等候着他。
“李大人果然還像在沁南時一樣守時呢,”嬌滴滴的少女聲音輕柔說道——說話者是個身材窈窕的女子,容顔在血一般的月光中,呈現出詭異的豔麗,直可攝人心魂。李宏孝認得她的真實身份,就像施凝認得她僞裝的身份一樣。“小鸢巴巴地等在這裏,可有好一陣子了呢。”
李宏孝爽朗地笑了兩聲,朝那有着靖安府侍婢身份的“小鸢”走近。
“還請彩鸢姑娘恕罪。你是知道的:那些家夥一個比一個精明;大概是怕被我神不知鬼不覺地賣了,所以他們盯得非常之緊。”
“那也怪不得他們啊!”美女發出銀鈴般曼妙的笑聲,“你才剛把同門的師弟出賣掉嘛。”
聽見這話,李宏孝臉色微變——然而那彩鸢卻假裝沒有看見一般,依然在臉上挂着促狹的笑容。那一刻,他連将這女人一劍宰掉的心思都動了。
但他還是盡快恢複了鎮定。
“李某這兩把刷子,又怎及姑娘的手段?”他擠出一絲微笑,“且不說布局陷害方、薛兩個小鬼,以及玩弄施凝緻其身敗名裂,單說模仿劍氣來刺殺王毅震,那便是沒有真功夫就絕對做不到的……能有如此智謀、武功雙全的人才在身邊輔弼,疏秋那女人,還真是令人羨慕啊。”
“李大人過獎了,奴家可要臉紅了呢!”彩鸢嬌嗔道,竟真的低下了頭忸怩起來——盡管李宏孝很肯定她的臉色根本半點都沒變化,此時卻仍不免被她的情态迷住了,“話說回來,您既是已将殘局接手,下面又會怎麽做呢?”
“自然是裏應外合,替那幫僞君子牽條‘招安’的線了,”李宏孝冷嘲一聲,“手頭還有财産家室的人,誰不想保一個平安,偏隻那方封氏不識時務,非要将臉面撕破……”
“天底下所有的掃把星、老**都是不識時務的,不然,又何至将自己的爺們克死?”彩鸢冷眼嘲笑道,“不過既然李大人已有成算,那奴家也就兩不相幫了,‘四時樓’的生意缺了奴家,就得全靠疏秋姐一人擔着,就算我肯叫她勞累,你李大人也斷斷不肯的吧?奴家可得盡快返回沁南去了呢!”
“彩鸢姑娘放心回去便是,”李宏孝連忙收起因她對封氏的殘酷譏諷而莫名産生的不快,隻平靜作揖道,“李某會替失蹤的‘小鸢’善後的。”
彩鸢幽幽看了一眼遠處的屋檐。“這府裏已然是這個樣子了,誰還管得了一個丫鬟的去向?況且眼下悄無聲息溜掉的,怕也遠不止我一人。李大人去忙自己的事就好——隻是記得一點:千萬别讓人知曉疏秋姐在整件事情中扮演的角色。”
李宏孝立時肅然。“姑娘放心,李某忘了别的、也獨不敢忘了這一點。”
“我想也是,”彩鸢嫣然一笑,柔聲說道,“那咱們就沁南再見了。”言罷,一個轉身、便在牆垣的陰影之間優雅地消失了。
如此來去不着行迹,讓李宏孝這樣的高手也感到了幾分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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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三日之後。
靖安府武林公開接受了内翊司的招安。領頭人王沂川代表淮甯一省,聲明絕無忤逆朝廷之意,并認可了淨軍進駐漢州城、以及内翊司臨時治理淮甯省的權利。
爲此,窩在布政司衙門的魯岸終于吐了氣、揚了眉——畢竟在淨族中間,李宏孝是他的手下這件事早已是人盡皆知的了,内翊司可說是立了最大的功勞。也正因此,随後将城東亂黨一舉殲滅的行動,就将由魯岸全權負責。他幾乎是迫不及待地着手展開了工作。
然而就在一切蓄勢待發之時,一場突如其來的變故卻将他的計劃全盤打亂了——
王宇翔遭到了刺殺!
此事發生在靖安府接受招安當天的夜裏。就在烨玄衛打算乘勝出擊,連占據東城區的亂黨也一網打盡之時。三個黑影不知從何處突然冒出,三下兩下地、便在整裝待發的百餘淨軍中取了烨玄衛執令的項上人頭……末了不僅全身而退,還将那恐怖不堪的人頭置于警世鍾上——來去于被淨軍控制的西城區如入無人之境。
這樣的恥辱,若說對剛剛投誠于朝廷的各派勢力毫無影響,那便是自欺欺人了。
未等魯岸想出應對之策,又一件事雪上加霜般地朝他迎頭壓來。
一位擁有陰幟衛将官軍銜的“欽差”突然出現在布政司衙門正堂。
“皇帝诏曰:着淮甯省武林濁庶在漢州者,一律當地安置,嚴禁刑虐。在漢州各衛官兵,隻許固守,不可擅自出行,盡待太上淨皇銮駕親至後、面請懿旨聖裁。如有輕動者,以抗旨不尊論處——欽此!”
魯岸接過了聖旨,驚愕萬狀地看着那金色折頁上蓋着的玉玺寶印。
“聖旨上說‘太上銮駕親至’,難道……”
“太上八日前已經秘密南巡,”傳令者冷冷告之,“如今,禦駕正溯江而上,四日後即可舟抵此處。魯大人,就請做好迎銮的準備吧!”
即使紫穆山突然飛過來朝他頭頂壓下,魯岸也不會像此刻這般絕望了。
自古以來,皇帝出巡總是天大的事,非有重及社稷的目的斷不緻此——那位比皇帝更高高在上的太上皇擺出這樣大的排場,難道隻是沖着他一人而來的?
若真是如此,那麽隻怕連李首輔和守舊派的勢力、也都保他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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