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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安府庭院,漆黑旗幟換去了喪禮的白幡,在雨氣裏獵獵發抖。各門各派的武林人士齊聚一堂,等待着天下第一人——龑雪太上皇帝的召見。
作爲方氏家中此時唯一可出面的男子,方瑢自然也在隊列之中,隻不過因是後生小輩、被排在了隊伍的後面。這對他而言倒不算件壞事——至少,他可以有充足的時間去觀察周遭的事物和人,也有充足的時間胡思亂想。大病初愈的他此時仍虛弱不堪,但眼睛和心智卻敏銳一如平時。經過觀察,他很快便注意到:原來,早在黑旗鋪天蓋地而來之前,以及在王毅震夫婦的白幡四處挂滿之前,靖安府也曾是個色彩缤紛、生氣勃勃的宅院。這裏既不像他們方家的老宅,處處荒棄敗落;也不像京城孫府,豪華,卻充滿兇險的威壓感。這裏居住的是一個富足而平和的家族,是在這世上少有的真正幸福的人們——但如今,他們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批又一批陌生的過客,來到這本來美麗的地方,卻隻懂得加以踐踏……
“方師弟!”
突然有人喊他、還推了推他的手肘,将他從沉思中喚醒了過來,“到你了!”那人又提醒道。
方瑢猛地把注意力投向垂花門那邊,果然聽到那宣禮太監正叫着自己的名字——而排隊在他前面的數十人則一齊詫異地望向他。
“快去吧。說話務必小心。”方才提醒他的人又在他背後低語道,原來是李錦沖——李宏孝的小兒子。這青年不知何時來到了他身旁。據他所知,李氏一門早在半個時辰前就觐見過了,這時候應該都在朝廷安排的官邸裏休息才對……當然眼下并沒有時間去爲此尋根究底。他隻是向李錦沖簡單點了點頭、以示感謝,便急忙朝宣禮太監走去——同時還詫異着對方格外蒼白病态的臉色:簡直和前些日子判若兩人!
宣禮太監是個年輕的淨族,外表尖酸,目光冷酷,顯然對方瑢的遲疑很是不滿,故而先是愠怒地橫了方瑢一眼——方瑢本以爲還會多受些責難的,但對方卻僅止于此——接着便引領他進了垂花門,腳步很快,仿佛正受着什麽人的催促。
“這位公公,”剛進入正院,方瑢便連忙低聲詢問,“請教一下……爲何這麽快便輪到草民?排在草民前面的不是還有很多人嗎?”
宣禮太監又橫了他一眼。“哪兒來這麽多廢話?太上聖意,也是你可以随便過問的?”
“是,草民失言了……”方瑢連忙賠罪,但心中疑慮卻不減反增
在他看來:眼下,漢州城畢竟是在淨族的掌控之中的,如果說方敬信抵抗淨軍、英勇就義的行爲,在鄧令寒入城以前還是可歌可泣的壯舉,那麽現在就必然要淪爲“反賊”行徑了、說是罪無可赦也不爲過!即便朝廷剛發出了大赦天下的诏令,但淨族的心裏卻絕對不會不留芥蒂。而他作爲反賊之後,到底有什麽資格可以得到提前觐見的禮遇呢?
除非……
方瑢胸口仿佛被猛地撞了一下。他突然想到了一個可能性:
淨族當衆給予他特殊禮遇,就是要讓武林衆人懷疑方家、懷疑方敬信,讓外面那些本就不懷好意的家夥再次把方氏一門與淨族的青睐聯想在一起……他們是要污染他父親的名聲、破壞方敬信“反淨義士”的稱譽!
方瑢猛地膝蓋一緊、差點停下了腳步。與此同時,他的拳頭也攥緊了,鼻腔裏一陣**、催得眼眶也潮濕起來。他很确信自己的猜想是沒錯的,同時也明白:想要保護父親的榮耀,唯一的作法,隻有拒絕召見、将淨族破天荒賜予的善意摒棄一邊,然後選擇和父親一樣悲慘的結局……可他又不敢這麽做。他不敢冒開罪于鄧令寒這個“軒陸第一人”的風險,因爲一旦如此,他那早已淪入谷底的家人,又将被推進雪上加霜的境地中!
他就這樣掙紮着、一步步地走過庭院。此時此刻,他隻恨自己沒有哥哥方璘那樣的勇銳和果決……
挂着竹簾的正堂門口已近在咫尺。
宣禮太監走上前,對着竹簾裏面、尖着嗓子小聲通報:“方敬信之子帶到了。”随即又轉向方瑢、吩咐一聲:“你進去吧。”此時方瑢正百感交集,故未能體察到這太監語氣、态度的異樣——這樣的通報方式,對于太上皇禦駕而言是否太過簡慢了?
他在心底痛苦地歎一口氣、壓下湧上喉嚨的腔血,低着頭、恭順地鑽過了簾栊……按照淨朝的禮制,他在跨過門檻之後即跪了下去。
“草民方瑢叩見太上皇,恭請太上聖安。”
一句請安,看似容易。可尋常人面對比皇帝還大一級的龑雪太上皇的赫赫威勢,又有幾個能不緊張到嗓音發顫?方瑢一心念着已故的父親,心裏本是打定了主意、要表現得毫不畏縮的,可在下跪的那一瞬,極力凝聚起的勇氣還是不知所蹤了。他勉強控制着雙臂不去打顫,單這一件,就已耗費了他全部的心力——
——以至于有人走近他身旁,他都沒能察覺。
“方公子請起,”一隻出乎他意料地溫柔的手扶住了他的腋下,“太上并不在此處,公子站着說話就好。”
方瑢大腦一片空白地被眼前這高挑女子扶了起來。對方甘醇的聲音仿佛蜜酒,稍稍緩解了他心中的苦痛與掙紮;而浮現在他視線中的那張面孔,也攫住了他的胸腔,令他在短瞬間内遺忘了周圍的世界。
眼前這傾國傾城的美人,他剛好是認識的。
“方公子可還記得奴家?”對方婉然笑道,“百裏秋凰。在京城有過兩次照面的。”
“是……”方瑢魂不守舍地答應着。哪怕全世界都已物是人非,這女人卻似乎永遠不會變;而他方瑢,也從在京城雪地裏第一次遇見她時開始,便注定一生都忘不掉她了。
正發着呆,卻見百裏秋凰微微側身,露出了身後的另一個身影。“這位是翰林院掌印曾瑾厚曾大人,來給他請個安吧。”
曾瑾厚坐在一張書案後面,正往一條絹布上飛快地寫着什麽;聽了百裏秋凰的話,也不過微擡起頭,用那雙深不可測的蒼老眼睛打量了方瑢一下——然而就是這一瞥,卻讓方瑢感覺到了某種特殊的力量;這種力量他還從未在其他淨人身上感覺到過,似乎……是種與淨族不大相容的力量……
方瑢不敢怠慢,連忙對老淨人躬身作揖。“草民方瑢、拜見掌印大人。”
對方仍然沒有回應他,隻是重新低下視線、繼續奮筆疾書。
于是百裏秋凰又回身擋在了兩人之間。
“自從與方公子一别,小半年過去了,想不到咱們還能在這兒相見……”女人一邊說着,一邊拾起了方瑢的手輕輕撫摸着,“隻可惜當中發生了這許多事情,諸般境遇都已和從前不同了。我私心想着,最近這些日子、府上一定很難熬,所以派人略備了些薄禮,待會兒還請公子替我轉交給令堂——就當是奴家略表哀悼之意吧。”
方瑢本已有些恍惚,聽到這裏,又猛地想起自己之前的顧慮,連忙如跳起的彈簧般快速反應:“不、不必了!多謝百裏姑娘盛情,但……爲家父聲名考慮,請恕在下萬萬不能接受。”
曾瑾厚聞言、又擡頭看了方瑢一眼。
而方瑢也意識到自己終于說了不該說的話,心緒翻卷成了亂麻。他想過要跪下請罪,可是又覺得這罪并不是對誰都可以請,他身爲方敬信的兒子、也不是對誰都可以跪……同時他又覺得或許一死了之是此刻最恰當的選擇,可偏偏又沒有那樣的勇氣……
百裏秋凰觀察着他眼神裏透露的掙紮,慢慢地微笑了起來。
“公子多慮了,”她說道,“其實,這隻是我個人的一點心意而已,不僅與太上毫無關系,更與大淨朝廷無關。如果方公子還是擔心人言可畏,那這樣如何:我派人把東西悄悄地給府上送去、并不叫外人知曉是誰送的。這樣的話,也就沒人會說閑話了。”
“這……”既然她話都說到了這裏,方瑢自然沒有了回絕的餘地,反而還因自己的“小人之心”而頗感羞慚——隻不過,龑雪太上皇身邊的人、真會有這般好心嗎?“姑娘美意,在下卻之不恭;待日後家兄洗脫了冤情,在下兄弟二人必定登門答謝。”
他故意提及兄長的事,也是想試探一下淨朝最高層對王毅震一案的态度。
百裏秋凰當然明白他的意思。隻見她彎眉微挑,說道:“看來方二公子很确信令兄是清白無辜的呢。”
“是。”方瑢十分笃定地回應,“家兄之罪責無非有二:一是謀害了先代靖安伯王大人,二是持有亂黨的東西、玄武之玉。前者不用說了,從指控到取證,整個過程漏洞百出,謀害王大人一事确是子虛烏有;而後者……”他擡頭、與百裏秋凰四目直對,“不管姑娘相不相信,我們拿那玄武之玉,隻是爲了有朝一日能夠物歸原主,家兄與那玉石既沒有關系、也不想有關系。如果百裏姑娘是要通過我們兄弟找到亂黨的線索,那麽在下隻能告訴您:這條路是走不通的,姑娘大可不必爲此浪費時間。”
百裏秋凰看進了他的眼睛,顯然是在檢視他有沒有說謊。最終,她略略收回了視線。“秋凰願意相信方公子的話,稍後也一定會将這一席話轉達給太上。”
仿佛胸口有塊巨石安然落地,方瑢終于暗暗松了一口氣。“多謝姑娘……”
女人對他微微一笑、算是接受了謝意,随即轉身走向曾瑾厚那邊——此時,老淨人已将一直在寫的東西寫完了,見秋凰走過來,便端起那張絹帛、對着上面半幹的字迹簡單吹了吹。方瑢注意到那絹帛的背面是黑金色的,還隐隐可見龍形的紋樣。
他的心跳開始加速起來。
百裏秋凰雙手接過絹帛,又走回方瑢面前,一改方才的溫柔語氣、肅然說道:“方瑢接旨。”
毫無疑問,這應該就是朝廷對他們全家進行發落的旨意了。方瑢不及細想、連忙跪下。
而接下來百裏秋凰用那完美的聲線所讀出來的每個字,亦都被他牢牢地記在了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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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封回雪的角度來說,朝廷對方氏一家的處置直可謂是恰到好處——既沒有嚴酷得令她和她的家人雪上加霜,也沒有懷柔得叫天下人心生誤會、損了方敬信的名聲。她的丈夫仍是“謀逆之人”,隻不過因着“兩宮”的恩典,勉強得了個破天荒的寬赦。而她那逃向天涯海角的大兒子,也終于不必再背負謀殺惡名了。
境遇暫時不會變得更糟,這已是她唯一可欣慰之事……
“隻不過,令郎還是暫時不要回來爲好,”曹經緯大概是少有的真心替她排憂解難的人,在這樣重要的日子裏,他自然也要來問候一番——同時還帶着他經驗豐富的建議,“雖說朝廷是駁回了王家的指控,可殺害王大人的兇手終究未曾抓到,這種情況下,難保不會有些蠢鈍如豬之人、死了心地仍把小璘當成兇手,還使一些下作手段去謀害他,如此一來,便反倒不如讓他遠遁嶺南、還更安全一點了。”
“話雖如此……”封回雪細細想着,也覺得他說得有理,可做母親的心卻很難接受事實。“潮同省路遠山高,中間又隔着缈荒蠻境,我真怕……”
“方太太也别太擔心了,”成若詩替其師回應,“我師父已經給冼家商會寫了信,又用知路鳥送了過去,這幾日就可到得。屆時那邊也會派人去嶺北接應的。”
盡管聽他這樣說,封回雪卻還是無法放下心來。隻是考慮到這對師徒已經幫了她這麽多的忙,而且還冒上了得罪朝廷和武林同道的危險,她若再不聽勸,倒顯得有些不知好歹了;因此隻得擠出了個寬慰的微笑,起身對二人誠摯道謝。
空桐門師徒不久便告辭離開。
緊接着,又有第二撥客人登門造訪。
“是李老爺……和李大公子……”梅香猶疑地領着那父子二人走進屋來,一邊觑着封氏的神色,一邊不無歉意地向李錦恒望了一眼——作爲下人,她不敢懷疑主母的判斷,但要她和封氏一樣确信那溫和正派的青年竟是仇家之子,她卻也很難做到。
而此刻的封回雪雖已對李宏孝恨之入骨,待客的禮節卻也不能不周全。她語氣淡淡地邀請李宏孝坐下,心裏卻在暗恨:爲何沒在那椅子裏預先埋上一顆淬滿劇毒的透骨鋼釘。
“能得到龑雪帝的親旨赦免,這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李宏孝坐定後,對封回雪說道,“弟妹打算何時寫信給方璘賢侄、要他回來呢?”
封回雪連銳利地瞪他一眼的心力也沒有了,此時隻是淡淡一笑。“怎麽?李師兄還惦記着我家璘兒?”
李宏孝毫不尴尬地笑了兩聲。“在下身爲師伯,自然是惦記同門晚輩的。嶺南路遠,途中又多兇險,弟妹何不讓他早點回來與家人會合?再者說,他身爲長子,也實在應該爲方師弟守靈送終的。”
“我們自己的家事,倒也不勞師兄操心,”封氏說道,“時候到了,我自然會叫他回來。”
李宏孝點了點頭,假裝漫不經心,“說的也是……哦,對了!弟妹,師弟生前所慣用的寶劍·渝熙,現在可是在方璘賢侄的手上?”
封回雪終于把視線橫了過去。對方這樣直白、這樣毫不隐晦,簡直沖破了最後的底線,讓她很難不爲這種厚顔無恥再度感到訝異。
“這個就請恕我無可奉告了。”她冷冷回應。
“可是——”
“先夫曾說過:渝熙劍乃是掌門信物,雖然由我方氏一門世代傳承也于理不合,但若要轉交他人,終究也隻能轉給紫桐派的掌門人。如今,李師兄和離春府的薛師弟誰爲掌門,尚未有個定數,在你們決定之前,我是不會将寶物拱手交出的。這一點還請李師兄多多包涵。”
李宏孝臉上的笑容明顯僵硬了,但他還是努力維持着。“既然弟妹這麽說,愚兄也沒有強求的道理。就隻有先勞煩弟妹代爲保管了。”
“不敢當。”封回雪生硬回答。
“不過這樣一來,”李宏孝繼續道,“府上這一行便負擔了天大的幹系。眼下,方師弟已辭世,方璘賢侄也已遠赴嶺南,家中就隻剩下了方瑢賢侄這一個男子,卻又是不曾習武的。從漢州到錦西道路險遠,弟妹一家護送着師弟靈樞,若有個閃失、那可如何是好?恒兒——”
他隻略向旁邊撇了撇頭,一直侍立在側的長子李錦恒便箭步走出,對着封回雪抱拳作揖。“若蒙師叔母不棄,小侄願代方璘師弟、護送師叔母一家返鄉!”
梅香眼裏一亮。但封回雪卻是面如寒鐵。“我看就不必了吧。我們這一行人,除了瑢兒以外都是女眷,若由賢侄護送,恐怕一路上多有不便。”
李宏孝聞言笑了起來。“弟妹多慮了。實不相瞞,方師弟在生前曾與愚兄商議過,我們兩人早已決定:由犬子迎娶府上的二**,方李二家結爲親家……既有這層婚約在,那麽恒兒便不算是府上的外人。弟妹隻将他當做女婿來對待,便是我們恒兒的造化了。”
“二**?”梅香聞言驚道,“可是……我們萍姑娘今年才十一歲啊!”
“如此才更好。男兒少年之時,本應志在四方,不該早有妻室牽累,故而愚兄覺得二**的年紀剛剛合适。待五年之後,恒兒自是事業有成,二**亦是二八之齡、芳華正茂,屆時再行配合,豈不十全十美?”李宏孝一邊自顧自地數說,一邊觑着封回雪逐漸僵冷、鐵青的臉色,至此,話鋒忽然一轉,“愚兄知道:這消息對弟妹而言想必太過突然,弟妹一時無法接受,也是可以理解的。反正兩個孩子婚期尚早,就先讓恒兒替方璘賢侄照顧弟妹一段時間,弟妹也好多些時日來察看,等弟妹滿意了,兩家再行婚配不遲。”
聽父親說到這裏,李錦恒更像是早排演好似的、突然跪了下去。“嶽母在上,請受小婿一拜!”
至此,封回雪全明白了——李氏父子挾勢而來,不達目的,是勢必不肯罷休的。
她冷冷地看着李錦恒俊秀白皙的面容,最終擠了個冷笑出來。“如果落在我手裏,你說不定會死得很慘,或者生不如死,你難道不怕?”
李錦恒眼中閃過一絲懼意,但末了卻又挺了挺胸膛,回道:“小婿不怕!”
李宏孝朗聲大笑。
“身爲紫桐派的傳人,如果連這點小事都會害怕的話,那可真要贻笑大方了,”他站起身來,同時也示意兒子随他起身,“弟妹身爲方氏賢妻,理應比誰都明白才對。”
“師兄說得對,”封回雪迎視着他,心裏的一雙眼睛、卻不知該望向哪裏,“我當然明白……可你們自己卻未必明白得很呢。”
最後一句話音量很低,但裏面卻透出了古怪的寒意,令李氏父子不覺心中一凜。
李宏孝與她對視了半晌,最終還是微微一笑。
“那就請弟妹多多教導恒兒吧。做方家的女婿,他要學的,也确實還多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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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安府邸客房中,侍婢朱兒正在爲主人梳理那頭微卷的完美秀發。一邊梳着,她還一邊對時事議論不休。
“……李宏孝那厮,竟然就那樣跟方家硬結了親事!多半是還在圖謀渝熙劍吧——可那不過是一把兵刃,如今武林大會也黃攤兒了,他就算利劍在手、又當上了紫桐派掌門,還能有什麽意義呢?……話說回來,如今咱們也确定方家與‘江山如夢’并無瓜葛了,那姓李的圖謀什麽,也和咱們沒什麽關系了吧?”
百裏秋凰靜靜聽着她絮叨一番,末了微微一笑。
“以前我也以爲:方家對咱們來說、重要的也就是那塊玄武之玉,如今卻不這麽想了。”
“哦?”朱兒好奇起來,“那如今夫人是怎麽想的?”
“如今我覺得:那一家子有趣得很。有句話怎麽說來着……‘明知不可爲而爲之’。在如今的軒陸,能做到這一點的人,似乎并不很多呢。”
朱兒迷茫地微側過頭。“可那又怎麽樣呢?不過是不合時宜罷了。”
“關鍵就在這‘不合時宜’四字,”百裏秋凰露出神秘的笑容,“‘時宜’若是錯的,難道我們也要一味地去與之相合嗎?總會有人選擇更清醒地看待世界、看待自己,這樣的人,通常一生寂寂無聞,而一旦有了合适的機會,便不難一鳴沖天。”
她頓了頓,接過朱兒手中的木梳,自己捋了一縷頭發慢慢梳起來。
“如果由我來給予他們這樣的機會,這江山又會變得如何呢?還真是有點好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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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璘猛然從噩夢中醒來。
冷汗混雜夜露,溻濕了他的衣衫;而四周卻仍是寂靜而荒涼的深夜:缥缈江湍急的流水仿佛一首安魂曲,低吟着淌過泥濘岸邊,安撫着他急促的心跳。他極力試圖擺脫那夢魇帶來的恐懼,然而伴随着驚惶的退潮,某種更現實的、極度不祥的預感卻如深夜江水一般,驟然上漲……
“師兄?”玲煙的聲音從篝火另一邊傳來,此時正輪到她守夜。“出了什麽事?”
方璘張開嘴,差一點就要對眼前這女孩講述自己可怕的夢境,但卻中途扼住了。玲煙剛剛經曆過的事情,可比起一個夢要可怕得多,而與她眼下的處境相比,他所需忍受的,也隻不過是背井離鄉罷了。
于是他硬擠了個笑容出來。“沒什麽。該輪到我了,你去睡一會兒吧。”
玲煙擡頭望了望難得晴朗的天空。“土曜才到天樞下二寸處,時候還早呢。”
但方璘卻已經睡不着了——他很懷疑,在确認家人都安然無恙之前,自己到底還能不能睡個安穩覺。他将一根枯枝掰斷後扔進篝火裏,然後凝視跳躍的火苗,陷入了深思。
薛玲煙敏銳地看穿了他的心事。“師兄是不是夢到了家人?”
方璘稍稍一怔,心裏的壁壘也軟化了一點,但随即便又覺得自己實在可笑。他擡起手抹了抹疲倦的雙眼,自嘲道:“沒什麽……隻不過是場無聊的夢罷了。”
“師兄講給我聽吧,”玲煙卻柔聲相勸,“無需把什麽事都藏在心底。”
眼神、語氣裏的真誠,仿佛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事物,不染塵世雜質。方璘被這種真誠莫名打動了,漸漸覺得自己也确實沒有必要考慮太多——在玲煙面前,他偶爾顯得軟弱、可憐,也都是無妨的;甚至可以說,這女孩或許是這世間他唯一無需防備的人……除了他的父母以外。
“我夢見了父親,”于是他緩緩開口,“那是在天雲江上……也可能是别的江,我不知道……在夢裏我隻能看見四周全是白霧,濃得連兩岸也望不清楚。江面上是兩艘船,我乘一艘,我爹乘前面的一艘。他的那艘船行得飛快,越來越遠,我爹站在船頭,卻自始至終隻是背對着我,連頭也不回一下。我大聲喊他,聲音卻在濃霧裏被隔弱了。我想跳過去,或者在水裏遊過去,可手腳卻不能動彈……而且那船行得太快了,沒多一會兒,便遠得無法看清……”
他打住了話頭,将被火光映得發紅的雙眼望向玲煙。“我真是很沒用,對不對?明明知道我爹是身在緻命險境中的,我身爲兒子,卻隻能在這裏做夢……”
雖然他這樣敞開心扉很是突然,但玲煙卻并未十分驚訝。她早就在努力分擔方璘的痛苦了,如今得到他的傾訴,玲煙隻是覺得幾分欣慰。
“不是這樣的,”女孩輕聲回應道,“至少在玲煙心目中,師兄永遠是最可依靠之人。”
方璘不料她會這麽回答,一時無法将視線從她面容上移開。
“多謝,”末了,他勉強笑了一下,随手扔了條枯枝進噼啪作響的篝火裏,“有你這句話,我或許……就可以走得更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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