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溱與洧
雖然早早便出了前廳,但其實玲煙并未走遠。她怕方璘一個人會落入險境,所以很長一段時間都藏在門外、監聽着裏面的動靜:當大廳内隻有一片詭異的安靜時,她猜測對峙或許已經開始了,因此幾乎就要采取行動;可随即便傳來柳三娘粗嘎的嗓音、聲明澤湖幫至少不會在酒局上發難,又讓她稍稍放下了心,轉而擔心起空腹飲酒的方璘的身體來……
就這樣過了好一會兒。突然,有兩個幫衆腳步踉跄地推門而出,其中一人看見了她,還露出了不懷好意的笑,但另一人卻拉着他繼續朝茅房走去了。這一迹象令她更放心了一些——也許,他們真的對方璘産生了忌憚……或者至少也是對柳三娘的命令十分忌憚。
“這些人雖然粗鄙,現在看來卻未必心存惡念,”她心裏想着,“否則,憑着他們人多勢衆,要搶什麽搶不到呢?阿璘哥和我也是緊張得過了……”
恰巧掌櫃的老婆也從前廳走進後院,玲煙便趕忙湊上前去。
“請問……和我一起來的那位公子現在怎麽樣了?有沒有喝醉?或者不舒服?”
對方先是不懷好意地打量了她一眼,“他好得很!”婦人答道,“别人喝了我釀的好酒都樂翻了天,就他像根木頭似的杵在那裏,連話都不多說一句!頭一回見到那麽呆的小子!跟這種呆貨過日子,可有你受的!”
對方的話,玲煙隻聽了前半部分,得知方璘沒有喝醉、也沒有被烈酒所影響,心裏先寬慰了許多,随即才又注意老闆娘後面的措辭——而等她開始尴尬、想要解釋一番時,對方已經毫不在意地走遠了。爲了不讓自己想太多,玲煙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會兒;直到将心思轉去爲方璘的冷靜謹慎而謝天謝地,才終于釋然地一笑,下定決心自己先稍事休息一下,以便過後可以全心全意地照顧那位必定拖着不适的身體回來的師兄。
“跟這種呆貨過日子……”
老闆娘的粗話突然又在她腦海裏流連而過。玲煙忍不住回頭朝大廳望了一眼,仿佛看得到方璘坐在一群酒鬼中間、緊緊繃着自己身體的模樣……他可真是個愛拼命的‘呆貨’呢……
玲煙自己也不知道爲何這時會想微笑,隻是控制不住地笑個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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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如期而至,爲黃昏的山谷帶來了一絲難得的陰涼;而綿延的雨雲又遮住了整片南方天空,看起來,像是一時半刻都不會停歇的。雨珠淩亂地敲打着屋檐,激起的節奏讓人忍不住昏昏欲睡。薛玲煙隻有不停梳着尚未晾幹的長發、借此來強打精神。
隔着庭院,大廳那邊的喧嚣聲似乎稍稍平息了一點——大概是有人不勝酒力了。女孩不知道那個人會不會是方璘。雖然不情願他醉倒,但她還是隐約有這種期待,畢竟,一旦他醉了,就可以脫離酒宴,她也就無需獨自待在房裏,繼續爲視線以外的場合惴惴不安了……
窗外襲進來一陣潮濕的風,吹得油燈火光搖曳。玲煙不得不壓下心底一陣驚惶。待平靜下來,她意識到有個腳步聲近了。
仔細辨别了很久,她才認出那是方璘的腳步聲——比平時沉重了不少。
“玲煙,睡了嗎?”男孩夾雜着粗重呼吸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玲煙連忙跑過去開門。
門外,方璘正用手肘半倚着門框,似乎相當疲倦了。他臉色微紅,喘出的氣息帶着烈酒的味道,但眼神還算清澈敏銳,走進來時腳步也還算平穩。
“陪着這幫家夥,好累……不過萬幸隻是累而已。”他在**鋪上重重坐了下來,但并未順勢躺下。“起初我還擔心他們是沖着渝熙來的,後來見許久也沒動靜,才知道是多心了,興許,這江湖上也不全是心腸惡毒之人,像此類面目猙獰、心卻還好的,也還剩下幾個……”言語間帶着幾分自嘲和叛逆,恰如在漢州之時。
“我剛去找了老闆,”他又繼續說道,“想吩咐他準備好馬匹、以便我們随時可以走,再洗洗我們換下來的衣服,還有另一個房間的事……他告訴我:你全都吩咐過了。”他停了停,看着玲煙,難得地微微一笑,“太好了,我們……竟能想到一塊兒去。”
玲煙像往常一樣因他的話而開心地笑了,但笑容的末尾卻有一絲不自然——她還來不及思索是爲什麽。“阿璘哥好好歇着吧,”她連忙邊說邊往門口走去,“我叫了熱湯面,你吃一點,胃裏可以舒服些。”
方璘怔怔看着她,暈眩的頭腦暗自奇異:她是怎麽知道自己正腹内不适的?還有之前她做的種種安排……
意亂心馳的腦海裏突然浮現出弟弟方瑢曾講過的一件事:據說在太古《詩經》的時代,男女相許,并不看家世、媒妁,隻需彼此心意相通……
“心意相通”……這指的是什麽意思呢?他和玲煙這樣的默契,算不算“心意相通”?
古詩湧上嘴邊,他忍不住脫口念了出來:
“溱與洧,方渙渙兮……”
此時玲煙已經走到了門口,聽到他的話,不禁又怔住了。“阿璘哥你說什麽?”
“沒、沒什麽……”盡管酒力早麻痹了一些感覺,但襲上面頰的滾燙還是讓方璘酒醒了一大半,一時間覺得自己真是又蠢、又無恥,連忙别過頭去極力掩飾。
玲煙将他的樣子看在眼裏,蓦地好像明白了什麽,一時不知如何是好,連忙匆匆走出了屋外、朝客棧裏最僻靜的外牆一側跑去。她心裏亂成了一團,腦中也是一片空白,直到風中的潮濕涼意與面頰上的火熱相抵觸,才慢慢緩過了神來。此時雨已經停了,澤湖幫的酒宴也已結束,庭院外安靜得就像一場問心無愧的夢。
這種安靜也讓玲煙迅速平複了下來。她背靠在牆壁上,擡頭凝望濃雲後隐約可見的銀月。
“溱與洧,方渙渙兮。士與女,方秉蕳兮……”
完整的詩句應該是這樣的……但完整的心境,又該是怎樣的?
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在玲煙心中,方璘的地位已經不一樣了——不再是一般的同門世交之誼,甚至與李錦沖這種青梅竹馬的友誼也不一樣。盡管她很确定,在最初,她自己的心志、方璘的心志,都是最簡單也最純淨的,簡單純淨到兩人雖已過了及笄束發的年紀、卻仍無需對彼此設防……可這種簡單純淨不知什麽時候已不複存在了,而對此應有的羞恥心,卻是在很久以後的現在才拾起。這樣……是不是就是人們常常在背後說的那個詞:輕賤?
也許,以後應該多些避忌,才不會有損薛氏一門的榮譽……也許,從今該對方璘換回“師兄”的稱呼,才能斷了一切的非分之想……也許……
一汪眼淚從她眼眶裏浮了出來,她突然覺得自己委屈不堪。她覺得自己是錯了,可不知爲什麽,這樣的錯誤她不想認,也不想改。隻希望一切還能回到毫無顧慮的時光,就算大錯特錯,也能得到整個世界的包容。
她明知道這已是不可能的了,可還是忍不住向銀月默默祈求、默默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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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間客房裏,沒有點燈,但明亮月光透窗而入,映照在屋内衆人小心擦拭的白刃上,激起的反光亦足夠這些練武之人看清一切行迹。
譚吉祥用扇子猛扇着風,不滿地看着妻子淡定鎮靜的模樣。“幾甕黃湯灌進去,小雜種怎麽着也該放松警惕了!咱們什麽時候動手?”他詢問道——即便是在武林中,堂堂一幫之主動辄咨詢妻子的意見、也會顯得古怪,但像這樣的“陰盛陽衰”早已是連他的直屬手下都已安之若素的了。
柳三娘摩挲着細長鐵刀的刀柄,回答時看也不看丈夫一眼:“再等等!等他和那小妮子都睡沉了……渝熙那東西和方家血脈間的關聯很不簡單,不活捉那小子,咱們就是得了寶劍、也不過是多件兵器,沒啥大用!所以,今晚的行動務必要慎之又慎!”
“隻可惜灌酒這招兒沒起效!他奶奶的,咱們這麽多人,硬是沒能讓他服軟!”一個高階幫衆罵道。
“照我看,”又一個幫衆猥瑣地笑起來,“小兔崽子喝多了酒,多半跟那漂亮小娘兒颠鸾倒鳳過了,眼下必定累得像洩氣的皮球兒,正是下手好時機!”
“呸!你以爲都跟你似的?”柳三娘狠狠啐了這幫衆一口。
“我倒想不通,”譚吉祥抱臂沉吟,“區區一把古劍,就算是能克制陰天邪術——那淨族也不隻是靠那點子邪術立棍兒的,還能叫一件兵刃反了天去?别是紫桐派故弄玄虛、把你這傻老婆子套進去了吧?”
柳三娘狠狠橫了他一眼。“就算是故弄玄虛,落到嘴邊的熟肉,還差什麽不咬?也是你沒個眼界!你想想:如今北方武林滅的滅、反的反,被朝廷洗得差不多了,江南武林又沒了靖安府這個主心骨,人人都恨極了閹人,又怕極了閹人;這個時候,要是手裏有把能克制淨族的法寶,那還不一呼百應?不比靖安府的金星旗好使得多?”說到這兒,她又大歎了口氣,“眼麽前兒的,我也就能指望指望這個了!老娘倒了八輩子的邪黴,嫁了你這麽個沒種的廢物,手底下總共才二百人不到!日後海内大亂,我手頭再沒點子硬貨,還拿什麽去争霸天下?”
譚吉祥無言以對,窩囊地别過頭去、喃喃自語起來。
柳三娘隐約隻聽到一句,像是在說“又說這沒影的事兒……”之類的,不禁大爲着惱。然而末了,她卻隻是笃定地冷笑了一聲。
“這天下要亂,原不是我說的,”精幹婦人揚起頭說道,“有影沒影,更非你這井底蛤蟆能看得通透!橫豎說這話的人,是比太上老子都明白勢理的大英雄,我這輩子就偏信他,你有在那兒犯嘀咕的時間,不如多學學人家的本事!”
丈夫氣得咬牙切齒,卻也無法。柳三娘見狀,心裏、臉上更是得意起來,頓了頓便又喝到:
“得了得了!今晚還有正事兒,老娘也懶得和你多說——吉時已到,大夥都抄家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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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灑進客房,照在側卧着的方璘身上,明晃晃得讓人難以入眠。男孩一動不動地睜着眼睛,借着光芒緊盯泥牆上的紅色裂紋。他不确定自己是否睡着過,隻知道一陣迷亂的心緒起伏後,酒已經醒了大半,而方才自己無意間說的話、做的事,也開始在記憶裏翻騰出無限的愧疚和懊悔。
到底是哪根筋不對、竟會對玲煙念出了那麽一句詩呢?
此刻,女孩就睡在牆的另一邊——之前送她過去的時候,他是見過格局的:兩張**榻剛好在一面薄薄牆壁的左右,這意味着他們的距離仍是前所未有的接近——他不确信她是否已經睡了,因此心裏猶豫着,要不要說句道歉的話,或者做些解釋。
也許有些事情越解釋就會越複雜,但沉默也并非包治百病的良藥……
“對不起。”最終,他強迫自己開口,聲音卻低得連他自己都難以聽清,“我不是故意……不是故意輕薄于你。”
牆對面沒有回音。也許她睡了,也許他聲音太小、她根本沒聽見,再也許……她根本不想回答。最後一種可能讓方璘心裏緊緊揪了起來——面對淨軍蟬翼刀的時候他都未曾這樣恐懼過。
“我也沒想到自己會是這樣一個混賬,”他繼續說了下去——隻當是傾訴一番罷,“我以爲我會不一樣,和時常聽說的那些纨绔子弟不一樣,可追根究底,原來也沒什麽不同……我很看不起這樣的自己!玲煙……師妹……如果你從此以後也看不起我,我是不會有任何埋怨的。我隻想讓你知道這一點……”
他覺得實在不知該說些什麽了,隻好沉默着收住了話頭。
這時,牆對面卻有了回應——同樣是用低得不能再低的聲音:“阿璘哥不必如此。”
“玲煙……”
“你我雖然認識時間不長,可一同經曆了那麽多生死關口,這才是真正的‘不一樣’,”玲煙語氣柔軟得仿佛天雲江水,又像她的笛聲,是從一開始便将方璘牢牢吸引住的那種溫靜,“其實阿璘哥你是怎樣的人,我從前了然,現在也明白,不會因爲任何事而有些許改變……因爲你的真心,我從一開始便是知道的。”
方璘覺得心裏的懊悔幾乎都要融化在她的言語中了,一時間又是自責,又是喜悅。“那你——”
話音剛出一半,他的耳朵突然捕捉到了異樣的聲響。
“快起來,收拾好行裝!”門外的腳步聲雖然輕微,卻瞞不過受過鬼刃訓練的聽力,更何況還有渾濁的酒臭味穿透層層木闆撲鼻而來。甚至無需細想,方璘便能感覺到來者不善。
他第一時間跳下**、登上了靴子,同時從左側束腕裏取出封着渝熙的翡翠,将意念力灌注其中——綠色輝光霎時照亮了整間客房,古樸的青銅長劍已赫然出現在他手裏——随即飛起一腳,踢開房門,對着剛來到門外、一臉驚愕的澤湖幫衆使出了淩厲的劍招。
“奶奶的賊小鬼!”兩個幫衆一持樸刀,一操鐵鈎,卻不敢出手進攻,隻得防着方璘的攻勢、朝露台的欄杆連連退卻。他們身側湧上來十多名同夥,一時也不敢輕舉妄動。方璘瞧準時機,猛地将内力彙聚在鋒刃上、化成劍氣劃出,“铿”的一聲斬斷了對方的兵器,又以餘勁推得兩個幫衆翻過欄杆摔到了樓下。第三個幫衆将長矛戳上前來,卻被方璘輕易避開,同時反手一劍,将劍氣砍在了對方的胸口上——這一劍隻用了不到三成的勁力,所以隻是将那幫衆推開了去、撞上了他身後的同夥。
趁此時機,方璘沖入了玲煙的房間。此時女孩已将一切都打理好了。
“躍窗出去!”他沉聲道。
這房間的窗戶是朝向北邊的,而客棧的馬廄卻在南牆下,從窗戶逃出去似乎不太明智;但方璘有他的想法:既然澤湖幫費了那麽多的心思來籌謀、隻爲将他和玲煙擒住,又怎麽會不事先殺死他們的馬匹呢?從這邊出發穿過庭院,隻會使二人身陷重圍,與其冒這個風險,倒不如選擇徒步逃走。
懷着這樣的計劃,他拉起玲煙的手箭步奔向窗子。
一抹寒光卻搶先切開了窗棂外的夜幕。
“往哪兒跑!看刀!”柳三娘大叫着飛撲了進來,瘦骨嶙峋的肩膀撞得擋風木闆咔嚓一聲斷裂在地。她的刀刃更是淩厲,左右手各運一隻,仿佛制造了一團白刃龍卷風般襲向方璘二人。本來方璘見對方布局謹慎,還以爲是他們必定是要捉活的,如今見了柳三娘的攻勢,卻一點也不敢懷此僥幸了。
方璘松開左手,與玲煙分向兩邊閃避,躲開了柳三娘的第一輪切擊。随即又以渝熙回劍,使出劍法“露花倒影”,試圖逼着柳三娘轉攻爲守。同一時間,玲煙也以玉笛發起令人眼花缭亂的戳刺。兩人一左一右地發起夾擊,配合得天衣無縫。
但柳三娘畢竟老道得多,論功力更非等閑能及。隻見她雙刀分解,仿佛每把刀都有單獨的一個人在持用似的,分别應對着方璘兩人的攻勢,卻能絲毫不亂。
方璘見拆了數招也不能攻破柳三娘的刀陣,而澤湖幫衆人已從門口湧了進來,便索性繞過柳氏身後,來到了薛玲煙同一邊,同時憑借渝熙之利、向柳氏兇猛地欺近了過去。柳三娘是見識過渝熙威力的,一時雖咬牙切齒,卻也不得不往後退了兩步。方璘借此機會收回攻勢,雙方間拉開了足夠他和玲煙逃脫的距離。
正要躍窗而出,忽然,斜裏又沖出一道銳利的光線。澤湖幫主的丈八鐵矛仿佛靈蛇,敏捷地繞開了方璘揮來格擋的渝熙,直刺向男孩的胸口;後者隻得仰身閃避,可前襟還是被槍尖挑出了線頭。
玲煙趁譚吉祥槍勢未回,亦搶上前去,打出天雲派王家的淩波掌,試圖使對方陷入兵刃過長的劣勢。然而譚吉祥左躲右閃,分毫不差地避開了她接連打出的十來掌,還及時将矛尖收回,又以幾招靈蛇突刺迫得玲煙進退不得。同時身後的幫衆也圍了上來。方璘欲上前相助,卻又被柳三娘從一側襲擊,險被削去右邊臂膀。
危急之中,隻聽玲煙高聲道:“但掉頭,笑指梅花蕊!”
這是紫桐宮詞劍法中的一個招式名稱——也是方璘在同金山豬王戰鬥時便用過的——是要用劍人以背部應對敵人,劍招卻借轉身的慣性,以成倍的力道襲向敵方意想不到的方向。然而眼下柳三娘步步緊逼,似乎完全沒有使出這一招式的時機……但方璘的反射神經卻先于大腦回應了玲煙的急令,足尖回轉,将渝熙的鋒銳轉而刺向了身側的譚吉祥。
同一瞬間,一道白影也閃過他身邊,用玉笛“铛”的一聲擋開了朝方璘右腕劈下的柳三娘的刀刃。玲煙使着一招“長煙落日孤城閉”,硬将柳氏的雙刀皆擋在了自己與方璘一步以外。
而面對着方璘突如其來的鋒銳劍氣,譚吉祥亦不敢再讓矛頭孤軍深入,連忙收回攻勢、閃避緻命一擊。
轉機隻在這一瞬之間。
方璘大劍一揮,隔斷了柳三娘和玲煙的纏鬥。女孩立即轉身朝窗邊沖去。兩個孩子一前一後沖出了窗口,而譚吉祥的鐵矛隻差半秒便可刺穿方璘的肩頭。
“愣着幹什麽!還不圍殺過去!”柳氏對幫衆下令道。喽啰們急忙扭頭下樓,企圖在方璘二人繞過北牆之前、從正門出去加以攔截。
而此時,譚吉祥則早已學着兩個孩子的樣子,翻窗追出,不料卻迎面碰上玲煙回手從玉笛裏發出的一枚暗器,于是連忙運轉矛柄加以格擋——如此一慌神,便不慎踩到了堆在牆邊的一大堆竹籃木架,陷在了一片散亂之中。他那尾随跳出的老婆也着了同樣的道兒。
等夫婦兩人從一堆殘斷木頭中一躍跳出之時,方璘和玲煙的身影早已在莽林密布的山路中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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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武之玉在閃!”薛钊指着兄長腰間,藏在那裏的蛇紋石佩正閃閃爍爍,間斷地放射着藍色的微弱光芒。“而且是‘如影’的那一塊!”
此時,薛門三俠正以渺南山路所允許的最快速度縱馬疾馳着——這條山路恰好是方璘二人一路沿着走過的。
看着那玉石上明亮得詭異的光彩,薛铳也緊張了起來。“難道是玲煙他們遇險了?可……沒人教導過,方家師侄也能遠距控制寶玉嗎?”
“玉石一旦與主人相互認證,就會心魂相連,”薛銘将玄武之玉拿在手中,包括方璘的和他自己的,“隻要這聯系足夠強韌,其主又不主動壓抑它的能力,玄武之玉就會随主人的情緒自主行動……當然這也需要距離不太遠才辦得到,看來他們就在附近了。”
“剛才那個鎮子裏的人說,早前才見澤湖幫的人大舉經過,”薛钊沉聲道,“還有個貌似金山豬王楊抄的蚩尤獠……這些人都是參加過漢州大會的,玲煙他們很危險!”
薛銘隻想了一秒鍾。
“棄馬!”他下令。
在連綿起伏的山路上,馬兒無論如何不可能奔跑得太快;而對這三名武林頂尖高手來說,此刻還不如依靠自己的腿。
于是兄弟三人一齊翻身下馬,祭起身法、往山路盡頭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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