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翠翠啊。”嚴大夫用手推了一下鼻子上的老花鏡,然後放下手裏的小秤杆,朝着我們走過來,當然他是在櫃台裏面走。
“嚴大夫,我媽的藥吃完了,我再來抓幾副。”翠翠顯然跟這個老大夫很熟悉,很熟撚的說道。
“哦……”嚴大夫點了點頭,跟着又搖了搖腦袋:“翠翠,你母親……好點了沒有?”
“還是那個樣子,沒好也沒壞。”翠翠低着頭說了句。
“唉,都怪老朽無能……翠翠,我思索了許久,把你母親的方子略作了些改動,希望能有些效果吧。”嚴大夫說着就伸出手來:“方子你帶來了嗎?”我聽着嚴大夫的話,又看見他滿臉的歉意,就知道這是個好大夫,心裏裝着病人呢。
“帶了的。”翠翠趕緊就從懷裏掏出方子,給嚴大夫遞了過去。
嚴大夫接過方子,拿在手裏細看,他看的很仔細,低着頭,眼睛朝上擡起,鼻子上的老花鏡有些滑落下來。嚴大夫一邊看,另外一隻手的食指不斷的輕輕點擊在櫃台之上。
這個方子是嚴大夫自己開的,他當然不是在看方子的内容,我知道這是他在思考,或許他還在琢磨換方子的事。
看了良久,嚴大夫終于提起筆來,在方子上寫了幾筆,然後就慢騰騰轉身朝着藥櫃走去了。
“這老家夥不是故弄玄虛吧,自己的方子還看這麽久。”老四湊在我耳邊說道。
“你不懂,别瞎說。”我拍了一下他的腦袋。
翠翠伸手取過放在櫃台上面的方子拿給我:“你看看吧。”
我随手接過方子看,其實方子也沒啥大的改動,就是加了幾味固本強元的藥材。翠翠媽這個病,其實嚴大夫的方子沒開錯,但是他沒有弄清楚翠翠媽的病因,所以才沒啥效果,有時候中醫就是這樣,開藥簡單,都是現成的方子,不過就是略作增減而已。難就難在瞧病上,爲什麽大家都會相信老大夫呢,就是覺着老大夫更有經驗,見過的病症比較多,這一點上中醫和西醫是一緻的。
不過西醫的檢查手段比較多,醫療器材也很豐富,也比較直觀,中醫就不同了,完全靠着大夫自身的能力和經驗。這裏需要說明的是,不是我的醫術就比嚴大夫高明,而是正巧翠翠媽這個病我見到過,而嚴大夫沒見過,所以他開的方子就是按部就班,我隻需略作改動就能見效。其實我也是照搬了我***手段。
嚴大夫抓藥手很快,他轉過身的時候,我還拿着那張方子看。嚴大夫就問了句:“你也會看方子?”
這句話當然他是對我說的,我就很客氣的回答說:“略懂一點。”
“哦。”嚴大夫點了點頭,又問:“小夥子,你是學中醫的?”
“這個……”我就不知道怎麽回答了,看樣子嚴大夫也把我當成醫學生了。
好在嚴大夫也沒再繼續問我,而是對着翠翠說:“藥要按時吃,你母親的病可耽擱不得,過幾天我抽空再去你家裏一趟,給你母親再把把脈。”
翠翠連連點頭。
很快嚴大夫就包好了藥,櫃台上滿滿的堆了一大堆。
嚴大夫又拿了一個大塑料袋子,開始裝藥。這時候我就說:“嚴大夫,再給我開一味藥吧。”說完我就順手拿過櫃台上的筆,扯了一張白紙,在上面寫了一味藥名,還有計量。
嚴大夫拿過白紙一看,說道:“小夥子字兒寫的不錯,你開這麽多巴豆幹什麽,便秘嗎?”
托金庸老先生的福,巴豆這味中藥幾乎所有人都知道是幹什麽用的,我看見翠翠的臉色變了變,然後就說道:“這個藥是給我媽用的。”說完,翠翠有點不好意思的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這是翠翠有點不放心我,特意說出來想讓嚴大夫給把把關的意思。畢竟是她媽要吃的藥,翠翠有這個心思我也不怪她。
“什麽!”不出我的意料,嚴大夫聽到翠翠的話,一下子就楞住了:“翠翠你說這個巴豆是開給你母親的?”嚴大夫的話聲音又急又大,翠翠吓了一跳。
“是的,是……給我媽用的。”翠翠又看了我一眼。
“胡鬧!”嚴大夫就拍了桌子,當然這裏沒桌子,他拍的是櫃台:“這是你開的?還是别的什麽人讓開的?”嚴大夫後面的話是沖着我說的。
“是我開的。”從翠翠開了口之後,我就知道嚴大夫會有這個反應,這也很正常,如果嚴大夫不聞不問,反倒不正常了。
“小夥子,你到底懂不懂中醫,你是哪家學校的。”嚴大夫的胸口起伏不停,顯然很生氣,但是他還是耐着性子跟我說話,語氣也收斂着。
“嚴大夫,您别生氣,我剛才去翠翠家給她媽把過脈了,這個巴豆就是給翠翠媽治病用的。”我其實不想解釋,也解釋不清楚,我知道嚴大夫肯定不會信我。
“這可是巴豆,翠翠的母親本就身體發寒,有崩洩之狀,你還敢給她開巴豆!”嚴大夫的胡子都被氣的一翹一翹的。他擺了擺手:“算了,看你的樣子,就是啥也不懂,學了幾天中醫,就把自己當作華佗扁鵲了,你這樣子會治死人的,你知不知道!”嚴大夫雖然在教訓我,但也不是破口大罵,而是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樣子:“你們這些娃兒啊,我們中醫國粹就是壞在你們這些後生的手裏。說!你家老師是誰,他就這麽教你給人開方子的!我定要好好的教訓你家老師,所謂學而不精師之過,師之過啊!”嚴大夫搖頭不斷,又生氣又失望。
我沒有理會嚴大夫,而是問翠翠:“翠翠,你相信我嗎?”
翠翠看着我,眼神閃爍不斷。
“翠翠,嚴大夫這個藥你媽吃了,不會更差,但也絕對不會好,你媽已經吃了半年多了,你媽那個身體再折騰下去,後果你自己清楚。”我加重了語氣,我知道翠翠才是關鍵,嚴大夫不相信我沒關系,隻要翠翠肯讓我治就好了。
我也是有點心煩,自己事還多着呢,既然是翠翠主動找我的,我也開了方子,我就不能不管,從良心上我做不到。但是我知道自己年輕,又沒有個正式身份,一般人都不會信我,這也是我一般不出手的原因,太麻煩!
翠翠顯然動搖了:“那個巴豆,我媽真的能吃嗎?”
我決定出絕招了:“能吃,絕對能吃,你要不信我,我跟你打個賭,一副藥下去,隻要兩個小時,我就能讓你媽喝下去一大碗粥。”
“真的!”翠翠眼睛睜大了。
翠翠媽進食困難,這是翠翠說的,我也知道,這個病得了這麽久,能吃下東西才怪,翠翠說她媽幾乎都是吃流食,一碗粥要喂半個多小時。
“翠翠你不要聽他的,他這是在殺人,出了事你擔不起!”嚴大夫大聲說道。
“我保證不會出事,你要再不信,那我就走了,你媽的病你自己看着辦吧。”我繼續給翠翠施壓。
“你就信了吧,老三真的有本事的。”老四也勸翠翠。
“好吧……”翠翠終于松了口。
“不能答應,我不能答應,你們這些孩子要幹什麽呀!”嚴大夫急了,從櫃台裏幾步就沖出來,拉着翠翠說道。
“嚴大夫,我問你,你說我不行,那麽你呢,人家喝了你半年的藥了,怎麽一點沒有起色,你又憑哪點說我不行呢!”我其實真的不想這樣,嚴大夫是個好大夫,但是我更不想跟嚴大夫在這泡蘑菇。
嚴大夫的手一下子就松開了,嘴唇也哆嗦起來:“我……我……是,老朽無能啊。”
我看着嚴大夫這樣,又不忍心了:“嚴大夫,你相信我,翠翠媽這個病我見過的,就是拿巴豆治好的,你要是還不信,就跟着我們一起去,出了事,我負責!”我咬了牙,說了句狠話。
翠翠這時候也說:“嚴大夫,我信他。”
嚴大夫終于妥協了,病人家屬都說了話,他也沒辦法了。
“那好,你們等等,我就跟你們一起去,看看你們怎麽胡鬧,你這孩子不懂事,我不信你爸爸也不懂事。”嚴大夫看來把指望放在了翠翠爸爸的身上。
嚴大夫還是按着我的計量給抓了巴豆,不過抓藥時候,他的手一直抖個不停,想來是氣壞了。
“喏,給你,翠翠,老朽的話先要說清楚,這個方子可不是老朽開的,要是你母親吃了藥有啥不妥,可跟老朽完全無關。”嚴大夫恨恨的把巴豆塞進塑料袋說。
翠翠心虛的低着頭,我順手拿起塑料袋:“咱們走吧。”
“等等我!”嚴大夫急急就沖出來,掀着胡子說:“我跟着你們一起去。”
嚴大夫連藥鋪的門都沒關,隻是跟門口幾個老頭子打了聲招呼,便跟着我們朝着翠翠家走去。
我們四個人很快的就又回到了翠翠家。
我們一進門,翠翠的爸爸正坐在客廳裏,嚴大夫仿佛找到了組織,一把就拉住翠翠爸的手,訴說起翠翠的不懂事。
“三兒,這事不好弄啊,要是翠翠爸爸不信你,咱可就瞎了。”老四有點擔心的說。
我就看着翠翠。
翠翠一拉我的胳膊,領着我和老四進了廚房。
“我既然選擇相信你,那就會相信你,我爸那邊我去說。”翠翠很幹脆的說道,我覺得她也在賭,畢竟她媽的情況明擺着,她也沒啥好辦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