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千亂墳、群山大墓的氣數，化作一冊詭異的碑林圖。</p>
碑林圖上，一幅幅墓碑圖案浮現，有的斑駁古樸，有的崇高肅然，有的陰氣森森。</p>
所謂刻碑，便是刻下死者生平，記錄生前大事，将其清名或惡名流傳後世。</p>
陸言眼前一晃，從一塊方方正正的灰白石碑上，仿佛窺見了藥商活着的時候。</p>
......</p>
墓碑主人名叫陳福，生前是蜀中有名的大藥商，不僅所販藥材有口皆碑，爲人品行也相當高潔。</p>
樂行善好施舍，府邸前粥棚常開。</p>
隔三差五有染了疫病的窮苦百姓，去不起醫館開藥，便來陳府求藥，陳福也是盡全力醫治，治好治不好都分文不取。</p>
十裏八鄉的窮人感念陳福的恩惠，又因他富态和藹的面相，親切地稱其爲“福老爺”。</p>
但就是這麽一個人人稱頌的“福老爺”，家中事務卻是斬不斷理還亂。</p>
怎麽着呢？</p>
說是陳家這一代，可謂是人丁稀少，尤其是男丁，就陳福兄弟三個。</p>
老二老三尚且不論，就說作爲老大的陳福，和妻子王氏結發數年，也隻誕下一個女兒。</p>
可以說，生下男丁開枝散葉，成了陳家的心頭大病。</p>
正妻遲遲未能生出兒子，陳福心中憂愁，時常出入煙花柳巷，借酒色消愁。</p>
有一次，陳福酒後與一名風塵女子一夜雲雨，本來也沒在意，誰料一發入魂，這女子幾天後找上門，稱是懷上了陳福的種！</p>
咱也不知道，這青樓女子許多年來“閱人”無數，且是常做避孕措施的，怎麽突然就在陳福這懷上了，反正此女實實在在的有了身孕。</p>
陳福知道後，也是半信半疑，但是甯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還是花了大價錢說服老鸨，讓女子先把孩子生下來。</p>
不久後臨盆出世，竟是男孩！</p>
這意外之喜，讓陳家上下萬分欣喜，陳福也本能地相信，這就是他的骨血。</p>
但保險起見，還是做了滴血認親，結果，嬰兒的指尖血和陳福的指尖血融爲一體。</p>
好家夥，看來還真是陳福的種！</p>
陳家老兩口盼星星盼月亮，就盼抱孫子呢！這一聽陳家有後，壓根不在意什麽青樓的名份，什麽街坊的閑話。</p>
一個字，娶！</p>
就這樣，陳福花了大價錢爲女子贖身，納爲小妾，不顧旁人指指點點，将其迎進陳家。</p>
之後的日子裏，這青樓女子爲老陳家開枝散葉，又誕下一對龍鳳胎。</p>
兩個兒子一個女兒，所謂母憑子貴。即便女子隻是妾，那也是一時風頭無兩，深得陳福寵愛和二老歡心。</p>
到此本是阖家歡樂，然而，造化弄人。</p>
随着孩子的長大，除了大女兒之外，剩下兩兒一女的面容那是越看越不像陳福，反倒是和經常出入青樓的兩位常客，有那麽幾分相似。</p>
陳福逐漸起疑，直到一次去滇州督購藥材，偶然得知滇南有一種爲人熟知的土方：往水中加入貝殼的殼灰，使水變熱，能融合各種血，甚至不限于人血。</p>
陳福一聽，再一想，我那小妾的娘家，不正是滇南嗎？</p>
疑心愈重。</p>
後來回蜀，派人暗查，發現小妾經常趁他外出回青樓，美其名曰“看望老鸨”，實則是本性難改，和幾個老熟人“叙舊”去了！</p>
合着除了大女兒，剩下的三個兒女都不是自己的！</p>
甚至可能兩個兒子的父親都不是同一個人！</p>
怒極之下，他直接一封休書休了小妾。</p>
又念及自己就這倆兒子，不談延續香火，就說養了這些年也有感情，此事隻能就此作罷。</p>
事情水落石出，但陳福一想到自己養了這麽久的兒子不是親生，就心中郁悶、憋屈，卻又無可奈何。</p>
有道是“郁結成疾”。</p>
一日，他正與人談生意，突然一口鮮血噴出，随後倒地，吓壞一衆人。</p>
一場憋出來的大病，陳福即使後來病愈，身體的頹勢卻難以挽回了。</p>
他自知命不久矣，便帶着兩個兒子來到燕京，欲将商會根基自蜀地移來京城，安頓好後事。</p>
誰料，剛來不久，就暴斃身亡。</p>
如今正值炎炎夏日，不宜送屍身回鄉，兩個兒子一合計，索性将父親葬在燕京京郊。</p>
這白事一條龍，自然尋上了燕京最大的林記冥鋪。</p>
刻碑的活兒，理所當然落在了初經人事的陸言手上。</p>
......</p>
從陳福的生平中退出，陸言不禁有些感歎。</p>
他想起前世的一個段子，雖然孩子不是你的，但至少老婆是你的。</p>
相比網絡段子，果然還是現實更魔幻！</p>
方正的灰白石碑散發着淡淡的光，兩枚暗金色大字在碑面浮現，凡四。</p>
凡品四等。</p>
腦中一段信息升起，陸言明悟過來。碑林圖中分高低，自下而上有凡、精、極、神四品，每一品又分九等。</p>
四等，單就凡品來說，算中規中矩，不上不下。</p>
眼前又是一晃，陸言回過神來，萬千群山大墓消失，碑林圖也不見了蹤影，但手中多出一樣刻碑得到的“獎勵”。</p>
一隻黑白瓷碗，雪白的瓷胚配上烏黑的邊緣包漿，裏面盛滿清水，一枚朱砂黃符靜靜躺在水中。</p>
太平道符水。</p>
《宋書》有雲：“素好黃老，常手自書章。有病不服藥，飲符水而已。”</p>
這太平道符水，乃是畫天雷符箓于清水中，飲下其中天罡正陽之氣，可驅邪祛穢、療養疾病。</p>
倒是和陳福精通的草木藥理有異曲同工之妙。</p>
“刻碑的獎勵，我有外挂！”</p>
陸言興奮，自己的前路開始明了，似乎能夠自保了。</p>
他心下好奇，用手去撈符箓，卻發現好似鏡中花水中月，一抓就破，待到水面平穩，又恢複如初，頗爲神異。</p>
聞了聞，沒有異味，咬咬牙，一飲而盡。</p>
入口先苦後甜，飲下能夠感到體内傳來陣陣暖意，脖頸處的陰風漸小，寒涼陰氣似乎被擋在體外。</p>
這符水，果真是寶貝！</p>
“這才是凡品，若是以後得到精品、極品，乃至于神品......”</p>
陸言不敢想下去了，他現在迫不及待想多刻幾面碑，多得點獎勵。</p>
可惜不成，隻因太陽東升，天明了。</p>
老師傅說過，這刻碑，刻在碑上的是祭文，刻入碑中的是死者生前的怨氣陰邪，墓碑就相當于一層土法封印。</p>
白日陽氣重，陰氣不易彙聚，這碑就算刻出來，那也是徒有其表，中看不中用。</p>
所以說這白天，刻不了碑。</p>
陸言就是個陰門新人，自然是要按古往行規來，才能保住自己的小命，所謂小心駛得萬年船。</p>
畢竟“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可不是一句空話。</p>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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