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東升，雄雞一唱天下白。</p>
當第一縷陽光順着小窗照進屋裏，落在陸言手上時，掌中的瓷碗突然化作一捧沙土，順着指縫流走，随風而散。</p>
他先是一陣錯愕，而後則是有些惋惜，沒想到是一次性的獎勵。</p>
不過陸言倒也看得開，未在這上面作過多糾結，反正往後還會有别的獎勵。</p>
他移開門闩，出了刻碑鋪子。</p>
伸個懶腰，和煦的日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滌去昨晚一夜的陰寒。</p>
鋪子門口堆着大小各異的石材，都是刻碑用的胚子。鋪面則是朝向一條窄溜胡同，出了胡同就是開闊的主街。</p>
林記冥鋪的大門，就正對着這條主街。</p>
陸言取下門頭挂着的紅燈籠，兩扇木門大敞開，讓陽光盡可能多得照進屋裏，驅邪除穢。</p>
他絲毫不擔心把門敞着會有東西失竊，一來鋪子裏沒啥值錢的，二來就是像這種陰間鋪子，賊都不願意來，嫌晦氣。</p>
眼下剛過平旦，陸言一合計，先去冥鋪報備，完了再尋個攤點吃早飯。</p>
出了胡同口，來到冥鋪正門，兩個夥計都認識他，自然放行，甚至還各自退後幾步，許是怕沾染陰氣。</p>
進入冥鋪，幾個杠房還沒上工，紙人鋪也沒開門，值勤房的大門倒是敞着，裏面沒人。</p>
陸言走進值勤房，尋到一本封皮寫着“刻碑”的名冊，找着“蜀地大藥商陳福”一行字，用朱筆劃了一道。</p>
意思是陳福的墓碑已經刻好，過些時候若是死者家屬來了，就讓杠房的人領着去擡走吧。</p>
報備完畢，他就出了冥鋪，拐進左邊的巷口，那裏支了個早點攤子。</p>
四文大錢排開，一碗熱騰騰的豆漿加三根油條，陸言坐定，享受着穿越以來第一餐。</p>
餘光瞥向巷子深處，一盞慘白的燈籠隐隐約約亮着，看來二皮匠的縫鬼鋪子還沒開門。</p>
林記冥鋪包攬各大白事業務，其中除了縫鬼和刻碑，一左一右門朝外開，其餘的活計都在冥鋪院内進行，像是杠房、紮紙等。</p>
若說刻碑鋪子門面朝外，隻是因爲石材胚子堆積太占地方，那麽縫鬼鋪子，那就純粹是被整個冥鋪的人往出趕了。</p>
爲什麽呢？太晦氣，太陰間！</p>
二皮匠，也叫殓夫、縫鬼匠，負責給死人複容，一來用脂粉化妝，二來把斷肢斷首縫合起來。</p>
離此不遠的燕京西市，乃是大宣最大的刑場，斬首死囚不計其數，這些屍首分離者怨氣太重，若是不完整下葬，據說會有不好後果發生。</p>
故而那些被砍頭的屍體，大多會拉去各大冥鋪，由各冥鋪的二皮匠縫合完整。</p>
朝廷官府讓你們賺錢，你們自然也要幫朝廷分點憂嘛！</p>
陸言在學徒期間，從未見過林記冥鋪的二皮匠長什麽樣，倒是聽師父提過幾句，這位二皮匠相當不簡單，據說是有“本事”的。</p>
至于是什麽本事，老師父則是諱莫如深，一副不願多談的模樣，隻是告誡他，若是見到這位二皮匠，一定要面帶恭敬，不能露出異色。</p>
陸言不明覺厲，抱着敬而遠之的态度，安靜吃完早點，起身離去。</p>
他剛出巷口，一陣陰風，吹起街邊的柳枝，随風而動，張牙舞爪。</p>
換做平常，這一陣風肯定把陸言凍得打顫，但昨晚喝下那符水，一般的陰寒已經奈何不得他了。</p>
不過瞧見遠方烏雲密布，瞅着就要下雨，他也腳下放快，匆匆往回走。</p>
與此同時，巷子深處，縫鬼鋪的門開了，一隻纖細的素手探出，收走了高挂門頭的慘白燈籠。</p>
......</p>
陸言回到自家鋪子，發現陳福的墓碑還在，估計是陳家今天沒派人過來取，也沒找杠房的人。</p>
把刻好的墓碑挪到鋪子外面，拿塊厚皮布蓋好。</p>
水屬極陰，這招是爲了防止墓碑淋了雨撞陰，裏頭的邪氣陰氣跑出來。</p>
至于爲什麽把碑搬到外面，單純就是因爲屋内空間不足。</p>
忙活完，他便關好門窗，斜靠在椅子上，抱着師父留下的舊暖爐沉沉睡去。</p>
不知過去多久，門上的鋪首被扣響，來活了。</p>
陸言醒來，開門，已是日暮西山，天空細雨綿綿。</p>
新的碑文冊子被粗布包着，放在了屋檐下的一塊石料頂上。</p>
瞥了眼陳福的墓碑，居然還在。</p>
不過到點了，該挂燈籠了。</p>
别的鋪面點火上燈，那意思是打烊，但換成刻碑鋪子，則是開工的标志。</p>
搬進去一塊石料，插好門闩，點燃油燈，取過新送來的碑文冊子，陸言開始刻碑。</p>
翻看碑文冊子，碑文主人的名字叫陳當歸......等等，這名字看着怎麽有些耳熟？</p>
陸言想起來了，他昨晚在陳福的生平中見過，陳福的大兒子，陳當歸。</p>
再往下看，蜀地大藥商陳福的長子，沒跑了。</p>
“我說怎麽今天陳家沒過來取陳福的墓碑，合着是這家兒子也沒了，等着父子刻好一塊取呢！”</p>
左右輪不到他操心，刻就完了。</p>
釘錘交擊，金石碰撞聲響起，石屑飛濺。</p>
有符水的力量庇佑，桌上的油燈燒得平穩，看來這一碑暫時沒什麽兇險。</p>
果然，一夜相安無事。</p>
對比昨晚，陸言的刻碑技術愈發純熟幹練，速度也變快了。</p>
不多時，墓碑雕刻完畢。</p>
陸言眼前又是一晃，碑林圖出現。</p>
一面古樸矮小的墓碑顯化，這位陳福長子的生前盡數展露。</p>
......</p>
看過了陳福的生平，其子陳當歸的生平不看也能猜出幾分。</p>
蜀中大商會的公子，陳家長子，從小衣食無憂，雖說并非陳福親生，但也一直是當親兒子養着的。</p>
不同于陳家二子陳明玉，陳當歸和老爹陳福很像，滿歲抓周兒也是算盤，從小就對陶朱之術感興趣，經常幫着老爹處理事務。</p>
陳福也把他當成接班人培養，經常帶在身邊，陳當歸年紀尚不及弱冠時，就跟随老爹跑遍了蜀州大部分地界。</p>
後來去滇州督購，除了商會裏的必要骨幹，身邊的親近之人就帶了陳當歸一個，可見對這個大兒子的器重。</p>
可以說，陳福不在，陳當歸就是陳家話事人，商會的第二把交椅。</p>
看到這，就單純是一個能力出衆的公子哥奮鬥日常，可以說平平無奇。</p>
然而，陸言卻是瞧出了異常。</p>
這事，還要從前不久，陳當歸随父入滇說起。</p>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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