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醋腰子、羊頭簽、薄紙魚鲙、蟹黃湯包、黃雀酢、蔥絲青魚……滿滿當當一大桌子色香味俱全的飯菜，香氣團團，賞心悅目。</p>
隻是這頓飯，吃得可真叫人憋屈。</p>
慎思吃了兩口就吃不下了，飯在嘴裏跟吃沙子沒什麽區别。</p>
左右兩側站着七八個晏府的侍女，美其名爲“伺候”，可這是伺候嗎？趕也趕不走，蒼蠅似的，擺明了就是在監視他們。</p>
“堂堂相府，留客的手段真别緻。”他憋着一股氣，肩頭起起伏伏。</p>
宋延明白他的不悅，推了一碗湯到他手邊：“既來之則安之，吃飯。”</p>
“是啊，既然之則安之。”慎思眼神一斜，看着大快朵頤的江芹和阿備，心裏就是有火，“人人都像他們倆這樣該有多好，吃得香，睡得飽，走到哪裏都餓不死。”</p>
言靈第一次在這麽多人圍觀下吃飯，吃得也是戰戰兢兢。</p>
阿備聽見，嗤笑一聲：“吃你的飯吧牛鼻子，吃完了飯，回屋别忘了給屁股抹點藥，某個家夥摔得可不輕。”說着往下傾了傾碗，露出嘴邊壞笑。</p>
慎思一下紅了臉，言靈的眼珠直打轉。</p>
江芹看見他倆做賊心虛地同時看向宋延，活像惹禍的小毛孩。後半段幾乎是沒人說話，個個沉默地把飯吃完，各懷心思。</p>
回房後，江芹準備了一番，方巾、銅盆、剪刀，一一擺在桌上。</p>
以至于阿備應約前來，一看到桌上的東西，登時吓得雙手交叉捂住裆部，神色驚慌：“大小姐……别啊，我隻是聽個牆根而已，犯不着剪了吧？！”</p>
“說什麽呢。”江芹簡直哭笑不得，轉頭看了眼桌上的淨身三件套，不禁笑出聲來，“坐下吧，給你剪剪指甲。”</p>
“剪指甲啊，大小姐早說嘛。”阿備松了口氣，擡起手，瞄着自己填滿黑垢的指甲縫，納悶道，“這玩意兒還用剪嗎，啃啃不就得了。”</p>
江芹汗顔。</p>
把他按在椅子上，撈起手來，五指指甲果然被啃得坑坑凹凹。</p>
小豆芽也愛啃指甲，指甲蓋也是這樣短短的。那個艾草老虎她還收着，不知他還想不想阿兄張濟元，新日子過得好不好。</p>
她回過神，拿起剪刀，開門見山：“說說吧，都聽到了什麽牆根，把晏夫人氣得叫了那些人盯着我們。”</p>
這段日子大概要在相府住下了，想想往後每頓飯，說不定都得在這麽多雙眼睛的注視下吃，嗚呼哀哉。</p>
阿備張着手，嘿嘿一笑：“也沒啥，就是老相公的夫人跟老國舅府要了一幅畫。”</p>
“國舅府？”</p>
“曹家啊，曹家祖上是武将，跟着太祖皇帝打江山，那會子南征北戰繳獲了不少寶貝，前朝後主的畫還不是要幾幅有幾幅。”</p>
阿備看着她拿長巾擦着指縫，心裏突然一暖，換了端正的坐姿，“大小姐你說可笑不可笑，那麽值錢的畫要燒了給人治病呢，老相公的寶貝疙瘩究竟生了什麽大病啊？”</p>
江芹擱下長巾：“你先說說慎思身上的傷是怎麽回事。”</p>
“他啊。”阿備似乎回憶到什麽，大笑了好一陣，“話說到一半，晏家管事來了，老相公夫人的臉色跟喝了口馊水似的，那叫一個難看，居然訓斥了老管事幾句。”</p>
“後來呢？”</p>
“哪還有什麽後來啊。”阿備搖頭，“牛鼻子下盤不穩，從屋頂摔了下去，又沒聽牆根的本事，心裏虛得要命，還不如個小丫頭，來不及反應，咚一聲做了天外飛仙，我們仨就被發現了。”</p>
“這之前晏家和曹家還提到了婚事，兩家好像要結親。曹三公子嘛，一表人才，若比起我師父，那就差得遠了。”</p>
“大小姐，咱們什麽時候去司天監轉轉？不知道榮六哥他們回京了沒有。”</p>
江芹抓起他的手，放進銅盆裏浸泡，略有所思道：“不着急，慢慢來。”</p>
來京這幾天，夜深人靜時，一想到鞏縣幻境裏的面具人，還有三星宮的牝珠，各種事情攪在腦子裏，她心裏隐隐有些不好的感覺。</p>
尤其是酒肆門前看見的麻雀，又是誰派來的，目的是……？</p>
眼下，隻能一件件事慢慢處理。</p>
“大小姐，這是什麽東西？”</p>
阿備打斷了她的思緒。</p>
看他的那一眼，驚訝發現他滴水的手裏團着一塊發光的小石頭，正當核桃似的盤着玩。</p>
“别！”她瞪大眼睛，劈手要奪，然而還是遲了一步——</p>
石頭的亮光噴薄而出，在江芹和阿備的面前扯出一框灰色的畫面，随着模糊的場景逐漸清晰，畫面也有了鮮亮的顔色……</p>
“你不能帶走阿延！他的身上流着我們雷氏的族血，雷氏族人畢生效忠神樹，無怨無悔。你讓他拜入修士門下，是貪生怕死，是對神力的亵渎！”</p>
“阿延不止是你的兒子，更是雷氏全族期盼百年的希望！”</p>
“神樹嶺無人能過，雷師塵，你若執迷不悟非要闖陣，神樹一旦降怒，你們父子命也不長了！”</p>
“好像你們又能與天同壽似的。”面對橫亘在前，氣勢洶洶的同族，白衣男子語氣分外灑脫，牽着小仙童似的男孩，右手兩指夾住飄飛的束發緞帶，順勢一捋，不馴不羁，完全不把反對的聲音放在眼中。</p>
白衣男子揉揉男孩頭頂：“小子，敢不敢跟爹去神樹嶺走一遭，就挑最老的那顆樹，看爹砍了來，給你做個小杌子如何？”</p>
男孩還未答，人群一片嘩然，呵斥聲不絕于耳，宛如滾滾浪濤：</p>
“雷、師、塵！你膽大包天！”</p>
“不必跟他廢話，今日你父子二人誰也别想踏出雷州半步！”</p>
“那便看看，你們誰有攔我的本事。”白衣男子抱起男孩，讓男孩坐在自己的肩頭，沖他做了個鬼臉。接着拔出身後的長劍，雪色般的劍身倒影着父子二人的眼眸。</p>
不遠處的二三十人幾乎同時拔劍相向，眼看一場一對多的戰鬥一觸即發。</p>
下一刻，無數蒼老虬勁的褐色樹枝從天而降，交織，纏繞，莎莎地爬滿了整個畫面。</p>
石頭咔地碎裂開來，變成點點金光，煙霧般瞬間消散，眼前的畫面跟着轟然消失不見。</p>
“怎麽沒了？！”阿備意猶未盡，朝着空氣猛揮手，像是沉浸在海市蜃樓美景中，忽然被喚醒的人。</p>
哎——哎——。</p>
江芹無聲地歎了兩口氣，這石頭沒事亂發什麽光，系統給的獎勵，就這麽猝不及防地用掉了。</p>
阿備呆呆地望着她：“大小姐……剛才那個是……”</p>
“宋延的回憶。”</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