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哔——”一聲哨聲壓過蟬鳴，響在綠蔭球場裏聽來十分清晰悅耳。

邱振男開始跑動，年少的他雖然骨骼精壯，但與人高馬大的高中生們一起踢球相形下身子闆還是小了一号。但精神狀态很好，長發飄拂之處總不乏有追随者的目光傾慕地投注而向。

“無球跑動意識很好，踢球很有熱情。”孫哲心中作出評價。

“嗨！”出其不意，邱振男出沒在亂軍之中，一腳橫鏟成功劫下皮球。“漢哥！”他大腳長傳轉移給邊線的吳漢，吳漢是這支明川中學高中部足球隊的隊長。随着吳漢組織起新一輪攻勢，邱振男向前沖去，陽林高中隊防守隊員馬上嚴密盯緊了他的跑位。邱振男就啓動加速，但拉不開，對方畢竟是高中部學生。但他飛奔之中右腳足尖一蹬，硬生生扭過左肩，就90度急停變了一個向！

“這是他的絕技‘直角擺脫’！”趙樂樂脫口而說。

隊友馬上空中吊球給他，同時三名對方球員補位向他跑來。這一秒之内，他卻冷靜觀察到另一邊吳漢已突然啓動，于是他直接跳起，淩空将球掃向吳漢，然後落地極速前沖。對方防守線即刻被拉開，又被他無球直接沖過，愣了個神紛紛回追的時候已經慢了，邱振男再度接應吳漢傳球鏟射破網！

“好，野小子！”觀衆再度喧嚣起嘩，掌聲不斷，口哨四起。

于是邱振男舉起右手，悠閑的比了個“六”的手勢。

“叔叔，怎麽樣，邱很厲害吧？”趙樂樂興奮地說道。

“這孩子倒是樸實，争心不強，估計邱也是他偶像吧？”孫哲看着他微笑。

“除了我，還沒人可以打敗過他呢！哼——”那小子卻突然臭屁起來。

于是孫哲一臉陰沉轉過臉。

“高中生都喜歡叫他做‘獵豹’，就是因爲他身體柔韌性好，進攻很兇。不過觀衆喜歡叫他做“野小子”。但如果是我去防守他，他就過不了我的，哼哼——”

孫哲充滿懷疑地再度望向他。

“冰棍，冰棍哎——”這時，賣飲料的小販也擠了進來。孫哲沒理會，趙樂樂則很高興地掏出幾塊錢買了兩根袋裝冰棍，交了一支給孫哲。孫哲感謝他的好意，想一想，倒是心中自責起來。看着趙樂樂開開心心的吃着冰棍看球賽，孫哲的記憶好像回到從前自己很小的時候。那時候的生活真單純，單純爲足球而快樂，不需要想隊伍成績、聯賽排名、薪資高低、傷病狀況······

“啊，快看，邱振男···邱振男···！”

一陣喧嘩聲又把孫哲模糊的眼前變得清晰，他看到邱振男在跑，自中場帶球，不斷的“直角擺脫”高速變向過人。

“不能這樣，小心膝蓋。”孫哲的經驗告訴他需要有人這樣給這個年輕人提一個醒。高速變向很傷膝蓋！年輕的時候可能不覺察，以後知道可就晚了。而且···

“砰！”邱振男被鏟倒地。

“啊——！”邱發出一聲痛苦的驚呼，倒在草地上。

雖然這時在前場一個不錯的位置得到了任意球，交由吳漢來罰或許可以罰進，但是全場目光密切關注的卻是小球星邱振男的傷勢。

這正是孫哲心中顧慮的另一點，就是膝蓋在高速變向中骨骼較爲松動脆弱，如果這時候摔倒又是膝蓋着地的話後果不堪設想。很痛是一個方面，最怕傷到關節嵌合處！

隊友馬上喊着換人讓邱振男下場了，傷口出血，确實是直接膝蓋着地，在兩名隊友的攙扶下邱振男緩慢地用另一隻腳腳尖踮着，痛苦地步出球場。

“他臉上的表情是···懊惱？”孫哲疑惑。

這時比賽也已近尾聲了，吳漢的任意球居然射偏，沒有進！之後雙方又打了幾次互攻，最終都沒有能夠破門，比分就鎖定在5：2而完場了。

離開球場走到外邊花道上，趙樂樂輕歎口氣說：“他們都說邱受傷，明天不會出場，所以決賽都壓洪川隊赢。那個高占宇是國青隊隊員呢。話說他倆還從沒過交手呢，呵呵···雖然我也沒。”

“但···我知道邱明天會出場的！”他一臉肯定。

“爲什麽？他的傷勢并不輕。”

“他是一個很要強的人，他不會容許自己選擇逃避的，那個人···很倔！”趙樂樂回頭一笑，“呃，話說，叔叔明天還來看嗎？”說着睜大期待的雙眼。

“本來隻是想找你一個人，現在多了個邱振男，我會留下來，看明天的比賽的。”孫哲也展顔一笑，在小攤邊要了兩瓶飲料，給了趙樂樂一瓶，又問：“你是怎麽認識邱振男的？”

兩人在花壇噴泉邊鮮花環繞的遊人涼凳上坐了下來，扭開蓋子并咕噜咕噜喝了一大口飲料之後趙樂樂說道：“那是在我小學四年級下學期的時候，邱轉校過來。他說他經常轉校的，他爸是個無業作家，和他媽媽離婚了。據說他爸壓力很大，一直收入不好，又總酗酒，日夜颠倒的工作着，也常打他罵他，所以···邱其實很堅強的。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是在小學的操場，那天體育課上我們兩個班級的人一起踢足球，他是新面孔，我們都沒想到他踢球那麽厲害，真的超有天分的，而且···踢球很狠，叔叔你别看他現在球風很溫和，其實是因爲和高中生踢比力氣、比速度沒優勢而已，他以前和我們踢的時候都是橫沖直撞的，開球直接就帶到球門前射門的。但是···哈哈”趙樂樂又傻樂了一下續道，“但是他那時候怕我，怕我撞他，怕我防守他，因爲我很高很壯嘛，但他就靈活，很靈活！經常不知道從哪個地方閃出來，然後又不知道從哪個地方消失了，速度很快，雖然他那時候還不會什麽‘直角擺脫’但是技術還是很好。他從不用假身，都是直來直往的蠻幹。熟悉了他之後我發現用‘越位戰術’騙他是最有效果的，那小子有點單細胞動物，容易頭腦發熱，他當時另一個缺點是不喜歡傳球，所以我們隻需要每次幾個人一起上他就沒辦法擺脫了。但不知道爲什麽他踢球那麽狠，每次看到他緊咬住牙關扭曲的表情我們就有點發慌，那種狀态下他踢球是不要命的直沖，又有力量又有技術，守門員和後衛都很怕他。我在小學和他踢了一年多的比賽，對他很了解了。他···其實是一個很不順利的人。他性格比較内向，喜歡看足球雜志、足球新聞什麽的，他還說到他喜歡的偶像是阿根廷的球星巴蒂。我隻知道阿根廷有梅西和馬拉多納，巴蒂是誰叔叔你知道麽？”

“巴蒂斯圖塔，綽号‘戰神’，他的射門力度很強，被稱爲‘巴蒂GOAL’，他有一頭标志性的金色長發。”孫哲說，他在想着這個時代的孩子還能知道巴蒂這個人已經很難得了。

“那就是說是一個很厲害的球員了。邱很安靜，喜歡上課的時候一個人看他的那些足球雜志，有點孤僻，喜歡望着窗外，愛好很少，可能隻有足球和看雜志、聽聽歌。有一次我和他說我們兩人書都讀不好去報體校或足球學校怎麽樣？他很苦惱的問我：‘需要多少錢才能去足球學校？’我說：‘這我倒沒想過，應該也不貴吧。’他沉默了，然後說：‘他還在另外一個地方讀書的時候，有親戚跟他爸爸說要帶他去足校，家訪的時候老師也有說到，但他爸每次總說沒錢，就拒絕了他們。’我和他都非常熱愛足球，但就是進不了體校、足校，我們也不知道是要多少錢才可以進去？聽說還有名額限制，有些好的足校、體校家長們還需要去請客什麽的才能夠進去。也有人說網上可以上傳一些踢球的視頻，球探們看到了會上門來找你，我們也發了，都沒什麽效果。有一次倒是有人來找他了，結果讓他等消息，他是直腸子，最害怕空等，但那次他等了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那時候球場上的他也好沒精神。”

“呃···”孫哲甚爲動容，“确實，這麽着難爲你們了。我們國家大環境确實還不夠好，有着各種各樣的阻礙，包括父母們也有自己的一些顧慮以及考慮。但隻要我們都是喜歡足球的，在哪兒踢不是踢？不要失望不要洩氣，放心，叔叔會幫你們的！我這次來就是想帶你們去參加我的訓練，如果可以的話我們會一起參加2014年在香港舉辦的U14亞洲少年足球賽。我想邀請你和邱振男，讓我們一起，實現我們未來的夢想！”孫哲伸出手。趙樂樂哭了，兩人雙手相握。

“話說，不知道他傷勢怎樣了？當時學校裏就我倆踢球踢得好，我們都一樣窮，一樣讀不好書，他進步很快，越踢越好，後來我再比不過了，然後他說他的理想是成爲很知名的職業球員，到了退役時候能像巴蒂一樣背對着一大堆的榮譽獎章、獎杯張開雙手微笑。能開着車，帶着家人，他的爸爸、媽媽、妹妹，一起四處去兜風······”

“會實現的，如果他知道你這麽爲他着想，會很開心的。話說，叔叔我，也是有夢想的。雖然和你們比起來，我的足球道路順利很多，但一開始我在體校裏其實很瘦小，足球踢得并不很好，比其他人總要差一點點，我就每天留下來比别人多訓練四個鍾頭以上，不斷，一直到踢得比别人好，然後人們開始說我是個‘天才’。其實我不是，天才是汗水所換來的，要相信自己。像你今天遇到我，我會幫你一樣，都是自己先要努力過，才會給到機會，都是這樣的。要樂觀，世界就會向我們開啓——美好的一面！”

當晚孫哲載着趙樂樂到他家中，向家人說明原因并出示證明自己身份的照片檔案文件，同時囑咐這事不要張揚。趙樂樂父母都很驚訝，當立場雙方敞開心扉詳盡談及孩子的足球未來時形成了平時難得一見的通融，他們所說的趙樂樂聽得半懂不懂，但原本以爲父母親是不大會同意的，結果并沒有。當晚，他開心的笑了。陪同家人極盡禮貌地送孫哲出門後，近鄰都過來問詢是哪邊來的有錢親戚，父母親就樂呵呵的說咱笨孩子可能有希望要去代表國家隊踢球了，隻是沒說那個來人的身份。

車子開到郊外，孫哲望着左側車窗的繁星滿天，忍不住摁下車窗，涼風就一陣陣撲上面頰。這次偷偷出來，他有自己的打算。他點燃一根煙，又開一段路，忽然一陣小雨潑來，不得不閉上了窗。在關窗的一刻，他恍惚間看到自己模糊的臉形替換成邱振男的樣貌，他驚訝。

那個頑強的孩子，願他安好。繁星滿天的夜，即便昏黑，即使小雨，不要怕，我們一起，或許還有漫長美好的未來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