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隊友護送邱振男一直到家附近的巷子裏,握手做了别,把藥粉塞他手裏,一一祝他明天能康複。吳漢也知他個性,不敢勸他在家養傷,最後一個離去時輕拍他肩膀,說:“振男,沒關系,身體重要,明天在場上我們打穩一點就好,危險動作記得少做,哥幾個會配合你的。今晚先好好養傷啊,明天中午來叫你,一定會赢的知道沒有?”
作了别後,邱戀戀回望了一陣,之後捱着傷勢一句不哼地轉個彎,推開木門,邁入小院,進到磚頭砌成的家中。爸一如往常在等他,聽到聲音就從卧室兼小書房慢慢踱出來。家裏昏暗燈火下,爸依舊冷漠,飯菜同樣冷漠、沉默。邱小心翼翼坐下、添飯、夾菜,然後各坐一面,話語不多,之後照舊洗碗、收拾餐具、擦拭桌面。不知從什麽時候起,他印象裏,家中從沒有過剩飯剩菜,全因爲自己家窮苦麽?爸隻能省着儉着一切用度吧?那麽,自己有什麽可以改變這一切的呢?他曾一度迷茫。靠足球嗎?或許也隻有足球了。但是好難,他一直失望。要怎麽做,才能靠着足球帶來家庭生活的改善甚至以後建立一個美滿家庭呢?他幾近絕望。但失望中又不斷發狠逼使自己每天不斷練球、不斷進步、不斷看各種借來的老舊書籍鑽研各類足球技術。他隻能赢,在望不清前方的茫茫人生渡船上,爲了将來不緻于淪落爲一個挖煤、搬磚頭的沒知識、沒前途、遭人白眼的民工。一個身單力薄的12歲小男孩,面對未知的敵群,隻能赢!
邱飾掩得很好,他不想讓爸看穿他的傷勢就借來一條全新的運動褲,收拾完一切後他慢慢進了自己房間,闩上稍稍一動就咯吱作響的那片木闆,脫下了長褲檢查起傷勢,并親手敷上藥粉。藥粉是特效藥,專治運動損傷,這些年他可并沒少用過。想到這他笑了,難得的取笑了一下自己的可笑。他的笑總是在一個人的時候,笑容總帶着腼腆,似乎總并不那麽完全輕松。或許也像他櫃子裏那個需要用鎖子細心鎖上的小抽屜,裏面藏着另一個需要細心體會才能懂得的專屬于他一個人的秘密。他的房間,進門各走三步就全然到頭了,非常破陋。兩大塊生鏽的鐵架子上邊搭塊木闆就形成了一張木床,一張灰舊的巴蒂巨幅海報貼在灰紅色的磚牆上,一個附近堆放着雜物的全舊櫃子,一個癟了氣的放在房角處的滿是塵灰的足球,就幾乎是屋内的全部了。那個足球,是小時候媽媽買的紀念品,他再次懷緬,依舊感傷。敷好藥粉并再度綁緊繃布後,他輕輕起身用鑰匙開了鎖,取出裏面一本黑色封皮的日記。抽屜裏另外還放着球星貼圖等一些與足球有關的零碎小物,還有媽媽、妹妹的照片,還有全家福照片,那時候這一家人笑得多甜。邱望着,流下熱淚。
“明天,一定要打出最好的狀态,我,邱振男···非赢不可!”
在那本小冊子上面,他留下了這樣最新一行的記錄,并填上了日期。之後合上本本,再度放回,細心鎖上,兩度确認是否嚴密鎖好,之後回到灰色的他的床單上,床單上同樣放着灰色的不能再薄的帶着汗味的被單。我的世界,何時能夠擺脫四面八方的灰色?邱墊高了硬硬的枕頭,雙手墊在腦袋後邊,就這樣平躺着漫無邊際的思考着。
高占宇,國青隊隊員,有多厲害?大我好幾歲、比我有錢、大連阿爾濱梯隊成員,我就一輩子不如他嗎?望着正對牆上巴蒂的大海報,邱怒火熱盛,他把被單随手摔過去。被單被憤怒的手擲出,卻綿軟無力地垂落在地上。邱再度對着巴蒂的臉孔起誓:“我要成爲同齡人裏整個中國最好的前鋒,如果有一天能夠進入國家隊,我要殺入八強,創造史詩神話!”
鼎盛時期的巴蒂,聽到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中國窮孩子這麽說話,他會作如何想法呢?
鼎盛時期的巴蒂,在任何角度任何位置都敢射門,有一種“擋我者死”的氣勢!
鼎盛時期的巴蒂,唯一一個連續兩屆世界杯完成帽子戲法的人,卻一次次被阻攔在世界杯戰場上,一次次淪亡爲悲情的英雄!
這時外面一陣小雨披灑下來,借着涼風潑到床枕上邱黑色的長發。邱馬上起身合攏窗戶,無意碰到了傷勢,他忍着痛不哼出聲,隻因隔壁就是父親徹夜工作的書房。
重新卧下,邱依舊狂情激奮。他心說,一次次強調:“我是邱振男,我要告訴高占宇,告訴全中國的人,告訴全世界的人,我要成爲比郝海東更好的中國的前鋒,率領千軍萬馬攻城掠地,去打西班牙、去打巴西!”
等稍靜下來,他的面前出現了一個人的微笑。那是綠惠的微笑。他初戀的少女的微笑。等他把少女的面孔溫柔的仔細看清,他就回憶起了第一次見到這張臉蛋時候的往事:
歐陽綠惠,貴族家的大小姐。邱在升上初中一年級的第一個星期裏的某一天下午放學後,隊友一個球踢出了邊界,他去撿的時候就見到擦身而過的她。他就定定的望着,她也好奇的回望。他在想,世界上怎麽有這樣一個白淨的人兒?而他自己校服上、臉上、手上則是沾滿灰色的塵土。完全不相配的兩個人啊,他每次回想,總覺自慚形穢。
綠惠性格溫順,大方懂事,有着非常良好的家庭教養。她是隔壁班的班長,全年級成績最好的人,全年級最受歡迎的女生,全校運動會及文藝表演的主持人。
這樣一個女孩子卻主動聯系了他,這是令他深感意外的。
那一天午後,邱早早就到了學校,在冰天雪地中刻苦練球。忽然發現綠惠不知什麽時候坐在大樹下的條凳上看着。她托着腮,一臉好奇。
然後邱不好意思地抱着借來的皮球打算離開,快經過她身邊時候她出聲:“邱同學,能教我踢足球麽?”
邱面紅耳赤,說出一些不成語句的話出來,聲調也變了,女生感到好笑但忍着不笑望着他。兩人就到了球場上,一步步走到球門前,把髒兮兮的皮球放下。然後邱起腳展示射門,卻出乎意料的摔倒了,丢死人了!爲什麽總是這樣!邱真恨不得當時像日本人般拿出一把大刀子自裁了斷。可是女生沒有笑,她伸出手來,拉他起來,爲他拍去身上的草屑,說:“你别緊張,我也是體育課上看到你踢球非常好才很仰慕的。放輕松一點,教教我,好嗎?”她幹淨的笑容,明亮的眼睛,是個像雪一樣純潔的女孩子,“綠惠”這兩個字确實很貼合她。大球場一樣的綠色,一望無際的綠色,生動活潑的綠色。還有聰慧的惠。
然後邱就與她展開了一小段時間的來往。忽然,某一天,她不再溫暖的待他了,他不知道是爲什麽,不敢去問,每天的生活就像是消沉在灰色的世界裏一樣,然後那段時間與爸爸拌嘴的時候多了,被罵被打的次數也多了,球場上失誤的次數更是數不勝數。直到被高中隊的吳漢看中,又經過一個寒假的調整,他才緩和過來。然後綠惠又對他好起來了。他好奇,問是怎麽回事,她道出理由。原來是某個高中生一直暗戀她,讨厭邱礙事就威脅她如果和邱繼續往來就去收拾邱,而她在知道邱有了吳漢這幫人作夥伴不會被欺負之後才繼續着往來。邱聽着一面感謝,一面不是滋味,暗罵自己爲什麽就總是這麽軟弱這麽沒用,連心愛的女孩子都能夠反過來保護自己而自己則保護不了,而且腦子也笨一直理解不了像這樣稍微有一點複雜的事情。像綠惠就非常的聰明,單看他表情就總能猜出他心中的想法,總安慰他說:“沒關系,看開些,你也有非常優秀的地方啊,比如說足球。”然後綠惠說:“你的缺點也是有的,就是總會自己埋怨自己,别這樣,憋起來很難受。其實,我很想聽聽你的心事呢。”
邱覺得綠惠就是世界上最可愛的女孩子,有她的話語,他就是溫暖的。但如果綠惠有一天不在他身邊與他說話、再看不到她白淨的臉蛋了呢?他會怎樣?他不敢想。
但他知道,如果自己前途無望,與她的這段情感也必定是沒有未來的。像這樣的心事他從沒提起,但聰明的綠惠能會意到麽?
“女孩,我好想好想愛你。可是···有什麽資格喜歡你,有什麽能力保護你。我是邱振男,我喜歡歐陽綠惠。不要離開我,不要···”
某一天的深夜,邱翻身起來,在小冊子上流着淚寫下這麽一行話語。
綠惠,其實也有一點點像是邱的媽媽。媽媽爲什麽離開了爸爸?或許是因爲離開得太早,邱都還來不及理解,就連帶着妹妹遠遠的離開了他與爸爸的生活。媽去了哪裏?他不敢問。爸從沒主動說,隻有隔壁的阿婆會和他掏心地坦白說你媽媽去了一個好像是叫做德國的國家。德國?爲什麽那麽遠?
“中國與德國的距離,我的今生用什麽來抵達你?······”
這句又是某一夜淚濕紙卷時邱的心語。
自打知道媽媽在那麽遙遠的地方之後,邱就養成擡頭望飛機的習慣,也更搏命習練足球,他還印象到媽媽買給他的第一個足球,是黑塊白塊最原始那種,印象到媽媽喜歡看着他踢球而笑,說:“我家的振男,以後準是個出色的孩子!”
這樣的媽媽,爸,你是哪裏對不起她了嗎?還是媽媽,你哪裏做得不夠好讓爸爸傷心了呢?爸爸又是與我一樣同是這樣一個内向的性格,偏生又選了個難捱不讨好的職業。這個家庭,爲什麽總是風雪滿檐?
還好有綠惠的笑,綠惠融開冬天堅冰的笑,綠惠可愛溫暖的笑。
綠惠明天會來看決賽嗎?
今天她可沒來,什麽原因呢?我這麽笨的腦瓜可猜不出。
算了,睡下吧。曾經,我戰勝了高中生。明天,我要戰勝國青隊隊員。
綠惠,明天你會來看我比賽嗎?
如果我赢了,你也笑了,世界多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