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吹過,卻隻能聽到山上樹葉的響動聲,沒有飛鳥,沒有鳴蟬。
陸冬河偶然回頭,百靈已把大狼抱在懷裏,出神的靠在牆壁上,默默不語。
不知何時,一道圓環形波紋在三個孩子面前出現。陸冬河錯愕間以爲是那人去而複返,攥緊拳頭站到百靈身旁,默不作聲的擋在他倆面前。
“師父。”百靈看清那人,不禁欣喜。
糊塗仙人袖袍揮舞,一步踏出波紋。
陸冬河心神一松,卻道:“老糊塗,你的山洞招賊了。”
糊塗仙人走到大狼身邊,簡單看了一眼,又掃過百靈,道:“那東西本就是他的,拿走便是。”伸出手去,在百靈身上略拍了幾下,百靈臉色頓時好看了許多。
陸冬河看一眼百靈,無端大怒,道:“好你個老糊塗,你讓别人來拿東西爲什麽不告訴我們?還說什麽這糊塗山外人莫入,我看你就是老糊塗了。怪不得随便進來一個賊都知道你叫老糊塗。”
糊塗仙人一時靜默不語。
“明日爲師便正式傳你三人引氣之法。今日看你們也累了,早早下山休息吧。”糊塗仙人袖袍輕揮,陸冬河便覺一陣清風從腳下升起,将整個人托向半空,看時,百靈也在身旁,臉上有些雀躍,卻并不如何新奇。
陸冬河處在雲裏霧裏,有心想問百靈身體如何,又莫名說不出口,便問道:“你不覺得很好玩嗎?”
百靈笑道:“好玩啊,第二次飛起來了。”
陸冬河這才想起,當日糊塗仙人在初陽城外帶三人來此地的時候多半便是這樣過來的。想到自己的首飛竟是在睡夢中度過,難免有些遺憾。轉念一想,以後自己學會了法術,還不是想飛哪就飛哪,想怎麽飛就怎麽飛。
想到這裏,陸冬河又開心起來。剛才還擔憂偷偷上山被罰的心思,如今全都抛到九天雲外。在空中靜靜的望着萬物在腳下渺渺茫茫,心中突地也有些迷茫。
糊塗仙人望着三人落下去,默默道:“爲師遲來一步的心意,怕你也是不會知道的了。”
……
……
向北城外六十裏處,有一山名喚白龍山。據傳在很久很久以前,曾有白龍在此行道,爲南疆行雲布雨。後有北方兩條惡蛟問關南疆,白龍顯像,方才保得一方安甯,死後化身白龍山,永鎮南疆。
傳說如此,無能考據。隻是這白龍山中向來多奇獸異草,進山遊獵采藥的人絡繹不絕。直到五十年前,此山忽然就成了一個邪處。無論是打獵之人或是采藥者,入山深處必定會變成一具屍首抛出來。人們皆傳言有妖魔入了山中,請了不少能人異士前來除妖,結果無一例外的埋骨他鄉。五十年來,那山上屍骨漸多,而人亦漸不敢入。
白龍山腳,有一戶人家。花甲老人坐在木凳上,望着前方高山。他幼時曾随着早已過世的老父親入山打獵,有一天,老父告訴他再不許入山。也是從那時開始,白龍山中傳出妖魔的消息。又過了幾年,他少年好強,獨自一人偷偷入山。誰曾想才哆嗦着過那屍骨處數步,便被一道白光劃破胸前衣服。他癱倒在地,才見一人背影向着山中走去。
從那日起,他再不曾上山一步。
這些年,見多了上山的人,也勸多了上山的人,那些執意上山的人沒有一個能夠活着回來。老父死前,言說其少時曾見過一對男女,有一飯之緣。一生見過諸多高來高往的仙人,卻無一人能及得上二人風采。直到那時,他才知曉自己能保全性命,并非好運,隻是那人記得當年善緣罷了。
花甲老人回想往事,幾多嗟歎。便在這時,見一青衣男子向北而來。老人忙蹒跚起身,勸道進不得。誰知那人隻是讓老人搬離此地,當年緣分至此已盡。
老人愕然,等到青衣男子走遠,才發覺那男子身影竟十分熟悉。幾乎不用多想,當年絕望下記住的背影便與此人重合在一起。老人依言,當即呼喚家人收拾東西。三日後,已至向北城的老人聽到傳說,白龍山周圍開始有野獸傷人。
……
白龍山中,即使多年外人難入,山中林木依然不見雜亂,常有野獸奔來往去。
近些年來,幾乎再沒有人來過這裏,誰知今日卻有一人穿林而過。看那人全身到腳,都用白布裹纏,似乎不願被人發現真面目。腳下不急不慢,竟然絲毫不把關于白龍山的傳說放在心上。如此走了不知多遠,便聽到遠處有水聲。那人繼續向前,穿過林木。
林中有一片空地,搭建了一座簡陋木屋。屋前坐着一個青衣男子,手中拿着一個白色卷軸。
屋前不遠處,有孤冢一座。樹葉随風而走,飄搖四處都是,便有些悲涼味道。
青衣男子展開手中卷軸,蒼白的臉上露出一抹極溫煦的笑容,好似春日朝陽,融風化雪。
那白色人影道:“東西拿到了?”
青衣男子靜靜地看那卷軸,也不知卷軸上究竟是何物能如此吸引人,以至雙手都開始莫名顫抖。
“當年廣華仙用三十年時間布下那九遊乾坤八卦鎖鎮壓落凰山,才換來人間千百年安甯。你若是真的決定讓《畫影書》重現人世,可就是徹底與廣華仙的意願相悖逆了。”
青衣男子将卷軸默默卷起,微微顫抖的細長手指撫過卷軸周身。他語氣依然平淡,說出一句奇怪的話來。
“你當真沒有騙我?”
那白影反問道:“無論如何,你還不是把這《百草圖》取來了?”
青衣男子站起身,慢慢走向屋中。
白影冷笑道:“以你的見識和韬略,又怎麽會不知道我有沒有騙你?這世上知道百草圖中藏着秘密的隻有我,能解開百草圖的,卻不是隻有你一人。如果要騙,我甯願去騙那個笨一些的。”
白影指着那座墳墓,又道:“當年隻身一人入魔殿,如今又不惜與人世爲敵。她若是知道你這樣爲她,不知道會多麽開心。”
“她不會開心的。”
白影奇道:“爲何?世間哪一個女子不希望所愛之人爲自己做些轟烈事情?”
說起那女子,青衣男子有了笑聲,道:“她與這世間每一個女子都不同,她怕人,最不想讓人知道。”
“若是世人知道,廣華傳人制造這般血案的原因竟隻是因爲一個怕人的……”
“我不在乎。”
白影從林中慢慢隐去,留下輕輕一歎。
青衣男子在木屋中靜坐片刻,将手中卷軸再次展開。
那卷軸原是一幅畫,畫上是一個調皮女子。那女子吐着舌頭,半眯着眼睛,模樣甚是可愛。青衣男子看着那女子畫像,先是輕輕笑,随後大笑,又不知何時竟變作嚎啕大哭。終于某一刻,那男子又變回笑臉模樣,右手輕輕拂過畫面。
那畫面上女子于這手拂過處,赫然又變作另一般模樣。
泫然欲泣,楚楚可憐。
青衣男子溫柔笑着:“想哭就哭啊,小傻子。”
畫中女子神色依然,隻是伴随那男子話落,竟真有一滴淚水從畫面上生出。淚水流過之處,人臉再無,隻變成一副山水形貌的地圖。
青衣男子捂住胸口,微微彎下身子,隻是臉上笑容又濃郁了幾分,他說:“你是不是還會記得,我叫楊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