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腳屋子，三間已有兩間滅了燈光。剩下一間，卻是陸冬河無法入睡，又起身點起蠟燭。想起白日那人，陸冬河竟覺得有些熟悉。左思右想，确知自己實在從未見過此人。
橫豎無聊，心中有事又睡不着，便在心中默背《忘世錄》。
陸冬河還記得當日糊塗仙人授書場景。《百草經》是治病救人之法，《将兵言》是打架鬥毆之術，唯獨這《忘世錄》，說也說不明白，看也看不明白。
陸冬河自幼受人冷眼，表面上刁鑽難訓，心中卻很明白，即使這《忘世錄》比另外幾本書要差些，那也必定是仙家物品。若他還是初陽城下那小村子中獵人之子，此生都難有幸見一次。如今寶書在手，如何不認真研讀？
隻是這書确實奇怪。
陸冬河略去書中的阿彌陀佛和無量天尊之後，便發現書中内容竟是難成一體。如有阿彌陀佛處，便是體悟自性，尋求無性無欲，四見皆空，忘卻人間煩惱。以微塵見世，得菩提心而普渡世間。有無量天尊處，則是說順應自然，體悟天道。萬法無爲，悉以順之，無爲自然處則憂愁去也。二者皆無處，又在說養浩然之氣，铮铮于天地，明德方可正心，明禮方可正行。是以行而無亂，言而無憂，丈夫立世之基，出世之本。
各種論道于書中反複穿插，陸冬河全然不知書中所說忘憂出世爲何物，隻覺得無比煩惱。
那一日初登山頂，心中疑惑實在難解，便去問糊塗仙人。誰料那老糊塗又莫名其妙的胡說八道，看似有理，卻全不是書中所言。
陸冬河默背了幾遍，仔細思索，便頭大如鬥。索性不再去想書中說的是什麽，又記起糊塗仙人山頂曾說：不忘書如何忘世。
陸冬河想的頭痛，憤憤罵道：“好你個老糊塗，又讓我看書，又讓我忘書，你是要折磨死小爺嗎？”
想起糊塗仙人整日故作高人的做派，陸冬河不由得叛逆心起，怒道：“忘書便是信你，不忘書便是信書，小爺爲什麽非要信你們的？”
糊塗仙人于山頂睜開雙目，面露欣慰神色，随即又無可奈何的搖頭。
陸冬河把書抽出來打開，道：“想必是我看書還不夠，反正不能信那老糊塗說的話。”
……
……
百靈被陸冬河叫醒，見屋外尚黑，打個哈欠道：“天還沒亮呢。”
陸冬河沒好氣道：“我登山慢。”
百靈起身開門，驚訝的發現陸冬河眼睛通紅，不由奇道：“你睡覺的時候又哭了？”
陸冬河恨恨的看了她一眼，道：“你睡覺的時候才哭，不知羞。”
待三人到了山頂，太陽已至半空。
糊塗仙人道：“從今日開始，爲師教你們引氣之法，你們也算正式入了我門下。”
百靈便要拉着大狼磕頭。
糊塗仙人袖袍輕揮，托住二人身體，笑道：“爲師不求這些俗禮，隻是有些事仍需先和你們三人說個明白。”
三個蒲團從山洞裏飄出來，落在三人面前。陸冬河率先盤腿坐下，百靈見糊塗仙人沒有反對，拉着大狼有樣學樣的坐下。
糊塗仙人點點頭，道：“爲師曾有三徒。”此事陸冬河等三人早有預料，并不奇怪。
“首徒楊策，二徒白羽，三徒百草。”
前兩人名字倒沒有什麽，隻是這百草的名字一說出來，頓時就小小的震撼了三人。
百靈問道：“師父，《百草經》和這位百草……師姐，有什麽關系嗎？”
糊塗仙人歎一口氣，神情惆怅，道：“自然是有關系的。爲師當年傳她《瓊華露》不過是一殘本，而她聰明過人又極好學，走遍天下河川，最終将之完善大成，是以爲師才将《瓊華露》改名《百草經》，說起來，爲師還跟她學了不少醫藥之理。”說到此處，糊塗仙人惆怅之中又添幾分傷痛。
似是想到什麽往事，糊塗仙人不願細說，轉而道：“早年爲師聽人勸誡，一身知學，分授三人。一者醫，一者兵，一者謀。授百草《瓊華露》以醫，授白羽《将兵言》以兵，授楊策《忘世錄》以謀。”
陸冬河聽到此處，胸中大石落下，暗道：算你還不是太糊塗，沒有随意坑騙小爺。
糊塗仙人看見陸冬河臉上神色，猜知他心中所想，不由笑道：“醫兵謀，三者各有偏重，卻絕無高下之分。百靈生性善良，性格堅韌。大狼體魄獨到，骨骼驚奇。至于冬河嘛，亦有獨特之處，爲師不再多說。”
暗地裏伸長耳朵的陸冬河心中稍有些失落，卻借機翻了個白眼，冷笑道：“小爺天資，也是你能看出來的？”
糊塗仙人笑而不答。
……
……
“世人修仙，其一煉體，其二煉氣，其三煉神。體氣之煉，身體爲氣之載體，氣爲體之能動。體氣融彙時，二者合而爲神。體氣足而神足，體氣弱則神弱。神弱而穢疾生，穢疾生而體弱，體弱而存氣不足。”糊塗仙人看一眼昏昏欲睡的陸冬河和大狼，幹咳兩聲，陸冬河二人頓時驚醒，正襟危坐，糊塗仙人滿意的點點頭，繼續道：“這便是說精神錘煉離不開身體和氣機二者的強大，煉體和煉氣是爲煉神的基本。”
陸冬河郁悶不已，看着糊塗仙的眼神總覺得是在看市井間裝神弄鬼的老騙子。
“你舍去那些之乎者也的玩意兒，直接說這句得了。”
糊塗仙人搖頭，道：“求學之道，妄求結果便是末道。爲師給你的，終歸不是你的。”
陸冬河腦中靈機一現，覺得有什麽東西突然從腦海中沖出一扇門來，但是那靈光一閃即逝，太過飄渺。沉思許久，卻始終抓不住那究竟是什麽。
糊塗仙人也不說話，直到陸冬河滿臉茫然的擡起頭來，他才滿意的點頭笑了。
“不懂才對了。”
“世間修行法門萬千，不過是引天地之氣入體，化爲己用。爲師今日要傳授你們的東西，便是引氣之法。隻是天下門派衆多，引氣之法也各不相同。但是殊途同歸之處有一：引氣之法越強，則可用天地之力越多。”糊塗仙人忽又道，“我教習你們的引氣之法，你們若是引爲法典按部就班，終歸不能超越爲師。”
陸冬河嗤笑道：“那便是說不學也罷。”
糊塗仙人微微一笑，神色間頗有些自得，隻聽他說道：“然而，爲師的引氣之法已超過這世間絕多法門。給你們做入門之法，也絕不是虧待了你們。”
陸冬河暗暗挺直了脊梁，嘴上卻毫不示弱，道：“吹牛仙人。”
糊塗仙人正色道：“爲師半生踏遍山河大地，曾于東海觀潮，曾于高山觀勢，方得此引氣之法，名曰觀我大自在歸去來，也可稱作歸去來，隻是不甚氣派。此法到極緻，可行天風。”糊塗仙人招手，天邊風雲忽聚，一陣陣狂風從遠天吹來，聲勢駭人。
“可攝山河。”此話一出，天上忽傳來大河洶湧澎湃聲音。陸冬河等人向着聲源處看去，隻見橫淵峰瀑布倒挂于天，恰似九天垂練，氣勢驚人。
陸冬河看着那大水起處，隻覺得口幹舌燥，不由得心生神往。
大狼躲到百靈懷中。
百靈眼睛含笑，輕輕拍着大狼脊背，望着天上異象不爲所動。
糊塗仙人負手望天，風歸于無形，水落回常處。陸冬河此時再看這個老頭子，那袍袖輕抖，似乎真有些仙人氣度。但是想起平日這仙人作爲，實在與鄉間虛榮老頭無二，便生生把這形象砍掉一半。
糊塗仙人淡淡道：“而這，不過是一二手段罷了。”
形象再砍一半。
“兩年登山，是爲煉體。世間修行五境，引氣，煉氣，禦虛，地潛，天都。引氣境獨有九重，引氣之後分初期、中期、後期三種境界，每一境界差距甚大。煉體乃是引氣基礎，身強體健時，存氣自然增強。大狼體魄獨特，登山兩年，已有引氣七重。百靈三重，冬河嘛……”糊塗仙人說到此處，面有不忍之色。陸冬河看的抓耳撓腮，便聽這老糊塗幹咳兩聲，歎道：“一重。”
陸冬河跳起來，圓滾滾的身子分外氣憤，怒道：“小爺花的時間一點不少，怎麽才一重？是不是你這老糊塗做了什麽手腳？”
風聲漸遠，糊塗仙人再次授徒。
……
……
在很久很久之前，那時候糊塗仙人還沒有這麽老。世人稱之爲廣華仙的他在此處傳授歸去來。
風聲初起的時候，有一個叫楊策的孩子于山頂聽風。
瀑布倒挂的時候，有一個叫百草的孩子緊緊把眼睛閉上，卻小聲問他：師父，那水裏的小魚不會就這樣被摔死了吧。
還有一個叫白羽的孩子，隻會呆呆的看着天上發呆。
很久以後，有人問廣華仙，三個弟子中，他最喜歡的是哪一個？
那時候廣華仙苦澀一笑。
三個弟子，他不曾偏愛誰。
如今，卻對一人懷愧，對一人悲憫，對一人心痛。
當年弟子，隻剩一個最呆的，還可以叫他師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