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邊樹木陰森,林中黑暗,卻沒有人應聲而出。郎中靜靜的躺在地上,怕是到死都沒有想到,爲何自己行善一生,最後反而死的不明不白。
陸冬河心中火氣上湧,引一口氣,便沖向林中。
數柄刀光一閃而至,陸冬河雖然身體肥胖,但是行動靈敏。長刀落入眼中,卻好似輕飄飄滑過來一樣。陸冬河怒喝一聲,躲過身後刀光,一拳砸出去。
頓時有一人被砸出樹林,在地上掙紮不起。
其餘幾人見之一怔,其中一人當即道:“撤。”剩下幾人毫不遲疑,收刀便走。
陸冬河看那幾人撤退過程中仍相互掩映,極有秩序,心中擔憂中計。好在還抓住一人,多少能打聽點消息出來。
雖然與蘇郎中隻是短暫相交,他卻頗敬重這人。無私者都有些傻氣,這傻氣卻是太多人都求不來的。
陸冬河走出樹林,細細打量地上的人。
那人一身黑衣,打扮有些古怪。臉上帶着半截面具,右側衣角繡着一朵金色的葉子。看到這金色葉子,陸冬河微微一怔。
《别錄》記載,魔殿以金色葉子爲标志。以樹葉生可依附死爲塵土的常态,寓意決不可做背叛無用之人。
魔殿教衆行事,失手即死。每人面具之下皆有一枚毒丸,平時藏在面具中的小小暗格中,直到任務失敗,便用舌頭頂開暗格,咬碎毒丸,立時可死。
陸冬河看着那人,淡淡道:“你的同伴已棄你而去,現在隻有你一個人了。”
那人眼神麻木,從面具下傳出的聲音毫無感情,道:“以我血軀,敬獻魔王!”
陸冬河在他身邊蹲下,聲音低沉,道:“你先别急着死,我不會問你什麽。我隻想知道,你們爲什麽要殺了他!給别人當了一輩子工具,給自己留兩句話的時間也不願意了嗎?”
那人眼中現出茫然之色,沉默了片刻,忽的輕聲笑起來。
“他過界了,過界的都得死。”
随之,一道輕微的暗格開啓的聲音響起,陸冬河知道那人已吃了毒丸,搖頭站起身來。望着已經開始落下西天的太陽,默默不語。
“這個人也死了。”百靈想要施救,卻發現那毒太烈,眨眼功夫已救不得了。
陸冬河笑了,眼睛便埋進一堆肥肉之中。他走進山林,把手深深插入地下,拔出來,再深深的插入地下,就那麽一下下的抓出一個深坑來。
突然之間便死了兩個人,百靈見陸冬河還笑的出來,心中莫名擔憂,道:“陸冬河,你怎麽了?”
陸冬河把手從地上拔出來,對着夕陽,道:“百靈,看我的手。”
百靈看去,那手上沒有一點傷痕,她不知陸冬河何意,歎道:“陸冬河,我知道你心裏難受,可是……”
陸冬河偏過頭,看着百靈,“引氣九重,比不過你們。但是和他們比……”他指着魔殿教徒,“他可以輕易的殺了蘇郎中,我也可以輕易的殺了他。”
他靜靜說道:“這就是我一直要學仙法的意義。”
曾經是有過一個小胖子,躲在那個陰暗的角落裏,看着長劍就此穿過某個男人的胸膛。
他不敢哭。
他想要報仇。
直到今天,他可以輕易的殺死一個人了。
卻突然發現,即使爲了報仇,所有潛意識的最終目的,都隻是爲了可以輕而易舉的把一個人殺死。
陸冬河低下頭,沒人能看見他眼中閃爍的東西是什麽,有一句話像是說給别人聽,其實隻有他自己才聽得到:“因爲我不想随随便便就被人殺死。”
陸冬河刨出兩個大坑,把遊方郎中和魔殿教徒的屍體緊鄰埋葬。
在落日的最後一抹餘晖照在那墳墓上時,陸冬河默默的添上最後一把土。
“人死後若真有輪回,你不妨把刀給郎中。”
在無人能夠聽到的地方,陸冬河喃喃自語:郎中啊,你也别覺得殘忍。人在拿起刀的時候,已經殺死了一個自己。
陸冬河在墳前久久坐着,直到大狼委屈的說道:“姐,我餓了。”
陸冬河走出林子,一言不發,向着平涼山行去。百靈搖搖頭,拉着大狼緊跟其後。某一刻,陸冬河突然狂奔起來。
……
不多時,三人便遠遠看見前方天空有些亮光,知道是村莊近了。
大狼忽道:“好臭啊。”
陸冬河和百靈停下步子,仔細的嗅了嗅,不禁皺眉。空氣中确實摻雜着一些臭味,隻是那味道并不如何明顯,若不在意,真的聞不出來。
“是腐爛的味道。”陸冬河幼時打獵,也常在山中遇些死去多時的野獸屍骸,就是這種味道。
待三人走近時,那股腐臭味道撲鼻而來,幾欲讓人暈倒。村中有幾十戶,卻隻有寥寥幾戶人家點着燭火。黑暗中看不清村子全貌和房屋樣式,四周一片靜寂,根本聽不到人聲。
不說陸冬河,便是大狼都覺得這村子有些古怪了。
這時,忽聽有人摔碗大罵:“我倒是要看看你們這群孽障,以後要怎麽活?可憐白衣娘娘傳下來的平涼山,就眼睜睜的被你們給毀了……咳咳……老天爺啊,你要是真的開眼,幹脆降下天雷劈死這群畜生都不如的東西。”
聲音來源處正是前方一間點燈的屋子,陸冬河和百靈對視一眼(因爲大狼從來沒有話語權),便向那屋子走去。百靈手裏緊緊拉着大狼,似乎生怕大狼一個不小心就會丢了。
又聽一個幼小的女孩哭道:“爺爺,别喝了,别喝了。”
陸冬河走到屋前,示意百靈和大狼停住,自己上前敲門,道:“老丈您好,我們是從夢州城過來的藥商,晚上才到這裏,不知能否進去歇歇腳。”
屋子中聲音靜默下來,忽的有什麽東西砸在那門上,“砰砰”的碎了一地,卻聽那老人罵道:“滾!哪還有藥草賣給你們?看看這平涼山都成什麽樣子了?”說到最後,那老人聲音中竟有些哽咽。
陸冬河尴尬的站在門外,聽着老人喝罵聲中帶着的無盡凄涼,一時也生不出氣來。
百靈上前一步,道:“老爺爺,我們聽說平涼山下發生瘟疫,特意前來,希望能幫上一些忙。”
隻聽屋中忽的一陣忙亂,間歇有碗筷掉落在地的聲音。陸冬河沖百靈伸出大拇指,孰料稱贊話還沒說出口,那門嘩啦打開,一個頭發稀疏的老頭手持短杖,面色通紅,眼珠都快瞪出眼眶,看來是怒極。門開之後,不論青紅皂白掄開短杖就打。
即使陸冬河已是引氣九層,錯愕之下竟然就被這棍子打在頭上,當即捂着腦袋跳開,怒道:“老頭,你幹什麽?我們是來幫你們的,你還打人?要不是看你胡子一大把,年紀也一大把,看小爺怎麽收拾你。”
那老頭氣的渾身發抖,手中短杖卻握的緊緊的,罵道:“你們這些奸賊,口口聲聲來除瘟疫,結果竟出些惡毒的奸計。我老李頭今天就是豁出我這條命,也得打死你們這些道貌岸然、假仁假義的狗東西。”說罷,再次掄起手中短杖,挨着陸冬河便打。
陸冬河氣急,又不好真的還手,隻好一邊躲一邊在嘴上還以顔色:“我管你老李頭老豬頭,要不是小爺擔心一巴掌把你這老骨頭拍散了。我告訴你……哎呦,老東西,你别沒完沒了了……哎呦,哎呦……”
這時那小姑娘從屋中沖出來,抱住老李頭,不停哭求:“爺爺,别打了。”
陸冬河遠遠跳開,指着老李頭叫道:“老頭子,看你孫女面上,小爺不跟你計較。咱們有話好好說。”
老李頭被孫女抱住,聞言越發施展不開,越急越氣,最後竟然一口氣喘不上來,便直挺挺倒下去。
陸冬河龇牙咧嘴的搶上前扶住,卻不願看那老李頭。
小姑娘哭聲越慘。
從屋中透出來的昏黃燈光,落在這小姑娘身上,竟然格外凄涼。陸冬河不忍心繼續喝罵,便趁着百靈上前救人的功夫左右看了幾眼,這一下更覺奇怪。
這邊鬧得這麽大聲,整個村子居然沒有一個人出來詢問。甚至于,連一聲狗叫都沒有聽到。莫非這瘟疫厲害,都病死了不成?陸冬河心中奇怪,又聽從百靈指示,蠻不情願的将老李頭扶到床上。
小姑娘年紀雖小,卻很懂事,向百靈謝過,又對陸冬河道歉。這時那老李頭慢慢醒過來,見了陸冬河三人,怒道:“丫頭,把我短杖給我拿來,我打死這幾個人面獸心的畜生。”
陸冬河怪叫一聲,叫道:“又來。”
百靈歎口氣,走過去把老李頭嘴巴捏開,丢了一枚藥丸進去,在額頭上輕拍一下,老李頭應聲而倒。
小女孩吓得瑟瑟發抖。
百靈無奈道:“隻是一顆安神丸而已。不過,我們真的是來幫助你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