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有輪彎月，月光微弱，終究抵不過漫漫黑夜。便在這遙遠而黑暗的世界裏，響起一道清脆悅耳的鈴聲。

“鈴鈴”

像是起于天際，漸而渺不可聞。

平涼山腳下，回光村中。不知何時開始，另外幾戶人家中的燈火驟滅。隐約有一些詭異的人影，踏出房門。于黑夜中獨亮的這一戶人家，便尤爲格格不入。恰似是黑暗中的最後一縷光明于人間綻放，又似是大海中一葉孤舟，随時将淹沒在暗黑的巨浪中。

小姑娘叫做李子，名字起的簡單随意。但是在說起自己名字的時候，她很認真。

“李是木子李，子是去木的李。這是我娘給我取的名字。”

李子坐在牆邊，拿着破碗的一個邊角，有一下沒一下的在地上亂劃。百靈看去，卻是花草的模樣。

“李子，你畫的是什麽呀？”

“回光草呀。你看這裏是圓圓的葉子，這裏是莖。”

大狼走過來蹲下，看着那地上的圖形，皺眉苦思。

“你這不是葉子，葉子上面要有紋理脈絡的。你畫的是大餅。”他可憐兮兮的看着百靈，“姐，我餓了。”

百靈笑道：“李子，家中還有能吃的東西嗎？”

李子看了她們一眼，小聲道：“不多了。”

百靈掃一眼屋中簡陋擺設，能看出一老一小過的窮苦。屋中有一口舊缸，裏面還有些水，也不多了。百靈道：“那我們出去找點東西，回來借你家中竈具用一下好嗎？”

誰知李子看着床上躺着的老李頭，臉上忽現出恐懼的神色，尖叫道：“你們不要走，不要留下我一個人好不好？”

燭光中，小姑娘臉上布滿恐懼，像是想起一件特别可怕的東西。陸冬河隻是看着她那表情，便覺得毛骨悚然。

百靈蹲下抱住李子，揉揉她的小腦袋，輕輕問道：“怎麽了，李子？有什麽事情盡管和百靈姐姐說，我一定幫你。”

李子把頭藏在百靈懷裏，斷斷續續哭道：“他們好吓人。”

百靈拍拍她的背，溫柔道：“有姐姐在這裏呢。有什麽就對姐姐說，不要怕。”

雖然百靈比這小女孩大不了太多，此時卻從心中生出股憐惜，直覺想到，當年娘親抱着自己的時候是不是也像此刻心情？

李子擡起頭，擦去臉上淚水，認真的看着百靈。百靈眼中有一種很溫馨的光芒，她癡迷的望着那道光芒。某一刻，卻又忽然哭起來，一張小臉梨花帶雨。

“昨天晚上我聽見有聲音，就偷偷的從窗戶朝外面看。外面好多人在走，我以爲他們都好了，就和他們打招呼。可是他們都不理我，我叫三叔的時候，他就眼睛都不眨的看着我，就像……就像看死了的野兔一樣。”

李子擡頭，心有餘悸的看向屋外，忽然尖叫道：“你看，他們來了。”

陸冬河三人同時望向門外。

門外空無一人。

但是在燭光照不到的黑暗世界裏，卻像有無數的人影在走動。每一雙眼睛，都倒映着這世上唯一的燭火。

四面八方都有腳步滑擦地面的聲音，麻木而陰沉。詭異之處在于，隻有這種聲音。或許便是因爲隻有這個聲音，所以方才各有所想的三人都沒有發覺。

陸冬河大皺眉頭，道：“你們别亂動，我出去看一下。”

百靈擔憂道：“我們三個人中，就你最弱，我陪你一起出去吧。”

陸冬河眼角瞥見李子愕然的表情，臉上微紅，叫道：“小爺自己就能擺平。”說罷，便沖向黑暗中。

“各位叔……”忽然間怪聲大作，間中夾有陸冬河的怒罵聲。

不過片刻的功夫，陸冬河衣衫褴褛沖回來，手上拿着一物，臉上充滿憤怒。

百靈看時，正是糊塗仙拿出的那枚夜光珠。

陸冬河一手持珠，一手指着那珠子破口大罵：“好你個老糊塗，真是摳門到家了。因爲你這個破玩意，小爺差點都被人活吞了。虧你臨走時候還裝模作樣，竟然敢擺小爺一道。”

百靈聽的愕然，想起剛才陸冬河持珠而回，自己确未見到光亮，一時間也有些無語。

陸冬河驚魂未定，便欲把那害人的珠子摔了。反複丢了好幾次，終究沒丢出去，嘴裏念念有詞的把夜光珠收起，一腔怒火都抛向門外。

“你們這回光村的人莫非都中邪了不成？見到有客人，非打即罵，現在還合起夥來咬人了？”

陸冬河身上，有幾處破痕尤爲明顯，竟是被人生生撕咬下來。還好陸冬河見機快，推開那幾人，因此未傷到皮肉。

李子面紅耳赤，心中又害怕，便把頭低低的埋在膝蓋上。百靈本想安慰她幾句，目光微凝，看見那些村民已經站到燭光所及之處。

百靈将當先那人看在眼裏，不由得心中驚訝。

那人穿着普通，與一般村民無二。面色晦暗，又似有虛熱内斂，便顯出臉上極不正常的膚色。雙目無神，一呼一吸間隔極長，好像行屍走肉一般。不斷有人影出現在周圍，百靈一個個看去，全是一般症狀。

若不是這些人身上還有些呼吸體熱，百靈都以爲這些是借屍還魂的死人了。饒是如此，這些人面色詭異又毫無表情，實在恐怖。

大狼一屁股坐倒在地，慢慢爬到李子身旁，抱頭蹲下。李子看過去，才發現這個比自己還大了三四歲的男孩居然渾身發抖。

這樣一來，李子心中恐懼反倒大去，笑出聲來：“你比我膽子還小。”

大狼如若不聞，隻是那身子抖得更加厲害。

陸冬河平日什麽都比不上大狼，此時終于揚眉吐氣，嘲笑道：“看你整天欺負我，還不是個膽小鬼。”

百靈看的心疼，又聽見陸冬河嘲諷，氣道：“被一個這麽大的小孩子欺負？虧你也說的出口。”

陸冬河不由一窒，讪讪笑了一聲。這時見門外數米處已是黑壓壓一群，那般多人面無表情的看着屋裏，心中莫名發毛。

“各位父老鄉親，剛才是我說錯話了。各位熱情的待客之道，我們有些受不起。各位便抓緊回了吧，早點回去休息。有媳婦的抱媳婦，沒媳婦的抱老婆。”說罷走上前，将門關上，又用門後木頭頂住。

做完這些，陸冬河擦去頭上冷汗，看向李子：“這些就是感染瘟疫的村民？”

李子小臉煞白，點頭。

陸冬河轉望百靈：“你看呢？”

百靈細細想了一下，臉色忽變，起身吹滅蠟燭，屋中頓時與外界一般黑暗。

“這些人行動遲緩木讷，目中無光，神志不清，偏又毫無胡言亂語症狀。應該是因爲四肢中血脈開始凝結而導緻肢體僵硬，不像是瘟疫。瘟疫有多種，卻都沒有這麽詭異的症狀。倒像是中了一種名爲“七日僵屍舞”的毒。”

“七日僵屍舞？”

“不錯，他們行動怪異，體表和行爲症狀也大異尋常，隻有此毒符合症狀。昨晚隻是夜行，今夜便開始傷人，應該是中毒的第六天了。”

陸冬河腦中靈光一閃，叫道：“郎中說過，平涼山瘟疫發生六天了。時間這麽巧合，我看根本是有人故意施毒！”

百靈想起那郎中，心下黯然，默默道：“七日僵屍舞取材古怪，《百草經》上也沒有記載配方是什麽。但是卻有提到，中毒者前幾日怯寒壯熱，極像熱發病，多人同時中毒，就容易當成瘟疫處理。若是這時候服些清涼藥物，不但沒有效果，反而會由熱轉寒，徹底引發毒性。白天尚好，還能有些理智，到了夜裏就隻有趨光本能。七日後徹底毒發，恐怕就要吃人了。”

陸冬河聽的駭然，發現随着屋中燭滅，那些中毒村民果然再沒有動靜，隻是無聲無息的站在屋外，稍微放下心來。偶爾從窗子看到外面隐約人影，仿佛已處在修羅地獄，實在陰森恐怖。

“平涼山盛産回光草，回光草對熱發病又極有療效，所以村裏人中毒後憑以往經驗服回光草治病。郎中在村子裏中毒，誤以爲自身也被感染了瘟疫，便想去請藥王傳人。誰知道卻在吃了回光草之後，正好引發‘七日僵屍舞’的毒，胡亂弄些草藥吃，結果差點把自己噎死在路邊。”

陸冬河分析似乎不差，百靈心中想的卻是另外的事情：他們若是一直服用回光草，怎麽會在第六日仍有熱發病症狀呢？恐怕還有些其他的原因。

隻是她自己心中尚想不明白，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麽問。

陸冬河這時想起一事，道：“李子，這些天還有人過來收藥草嗎？”

李子幾乎都不用思索，答道：“有啊，幾乎每天都有人過來。今天還有一個藥商過來呢，見這裏瘟疫，便跑了。反正這些人一般都是當日來當日走，見沒有回光草賣給他們了，也不管我們。有一個郎中也來過，昨天也走了。”

陸冬河有些茫然。

既然一直都有人來這裏收購藥草，爲什麽夢州城中的藥王谷傳人仍舊沒有來到此地？

是那藥王谷傳人不在夢州城中，還是說他（她）在夢州城中，卻根本沒有得到消息？若是他沒有得到消息，這些天前來的藥商又去了哪裏？

陸冬河忽然想起魔殿教徒于死前說的那句莫名其妙的話：他過界了，過界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