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數的人影靜默的圍在屋外,似乎在等待着什麽東西的呼喚。
終于。
“鈴鈴”
一道鈴聲在黑夜上空響起,毫無征兆,聲聲可聞。那鈴聲空靈,似在極遠處又仿若響在耳邊,冥冥中似乎有惡魔張開了雙眼,冷冷的看着這暗黑人間。
陸冬河聽見鈴聲,微微一怔:如此地方,如此夜晚,哪來的鈴聲?
黑暗中,百靈的聲音有些異樣。
“不會是禦魂鈴吧?”
《别錄》中記載,禦魂鈴是一種奇特法寶,專門能禦控死靈。《百草經》中在‘七日僵屍舞’下曾有标注,特别提到這件法寶。如今這回光村中人都中了‘七日僵屍舞’,神志不清,正适合這法寶發揮效果。
陸冬河一拍腦袋,正該想到的。
“看來這回光村瘟疫,是真的有人在搞鬼了。”
鈴聲再次響起,陸冬河一驚,門外的村民這時竟然齊齊踏出一步。伴随着鈴聲急促一轉,便有幾個村民走到門前,重重的撞在門上。
“咚”“咚”
一下下像是落在人的心上。
李子蹲在牆根,黑暗中一雙眼睛帶着難以言說的恐懼,聽着那聲音一下下的撞在心上,仿佛能看見小木門在撞擊中一次次的開合。
便在這時,身旁忽然有一個人抱住自己。李子吓了一跳,不過感覺那人身材瘦弱,并不高大,才想起是那個沒比自己大多少的饑餓男孩,這才放下心來。
隻聽見那男孩帶着哭音,輕輕道:“姐,我好怕。”
李子心中莫名輕顫,知道這男孩是心中怕極了才把自己當做他的姐姐。想起百靈剛才抱着她的眼神,她心中一暖,便任由大狼抱着,甚至還輕輕伸出手摸摸大狼的頭。
這一下大狼将她抱的更緊。
“陸冬河,我們怎麽辦?”百靈的聲音微微有些顫抖,但她向來是個極倔強的女孩,這時起身,絲毫不願退縮。
陸冬河久久不語,就在那門快被撞開的時候,方才歎道:“開門放小豆芽?”
借着稀薄的月光,陸冬河望向正在瑟瑟發抖的大狼,不禁搖頭。
“大狼,你已經到做男子漢的年齡了。”
這是陸冬河第一次叫大狼。
李子心中一動,感覺抱着自己的男孩身上突然停止顫抖。但是隻不過片刻,她便感覺有什麽東西滴在自己脖子上。
他竟然哭了。
陸冬河向着木門走去,道:“百靈,我去把這些村民引開,你照顧好他們三個。”
百靈急道:“可是這些人現在已經失去理智了。”
陸冬河看着面前不停鼓脹的木門,伸手握住那木棍,笑道:“這算什麽?小爺就是要把他們打醒。”
說罷,撤下木棍,抄在手中。
百靈怔怔的看着陸冬河,看着他默默的沖向黑暗。突然間想起,從初陽城外遭劫,到糊塗山頂遇見神秘人。
當退無可退的時候,這個胖子,總是會站在最前面,
門在瞬間被撞開,陸冬河的身子微弓,随後撞出去。他身材碩大,頓時把面前村民撞出門外。反手把門關上,叫道:“小爺憋了一晚上的火,你們來啊。”
說罷沖進那中毒村民中,木棍在手,左沖右突,便将不少村民都撞倒在地。周圍村民漸漸圍上來,隐約可見高矮胖瘦不一,想必全村的村民都在此處了。
鈴聲急響,陸冬河的身影淹沒在村民的圍繞下,衆星捧月一般朝另一邊去了。
不知何故,那搖鈴铛的人似乎認準了陸冬河一般,大部分中毒村民都随着陸冬河而去,沖向黑暗深處。隻剩下十來個村民,面無表情的走過來。
百靈喃喃道:“陸冬河,你不要有事啊。”
她引一口氣,走向木門。
卻聽門外聲音突然消失,接着是“砰砰”人體倒地的聲音。
百靈拉開木門,月亮不知何時明亮了一些。
門外躺着十多個中毒村民。有一個人影,潇灑獨立。衣袂飄飄,說不出的淡然出塵。這人相貌不凡,氣度極佳,又逢此時此景,确實出彩。
隻是百靈今日遭遇太多事,縱然這男子不入俗流,也怕是個壞人。
百靈滿臉戒備,喝道:“你是什麽人?”
那人明顯怔住了,看着百靈,口中念念有詞:“不對啊,說書中常有的才子佳人月下相會的場景分明不是這樣的。應該是我傲然獨立,她欲語還休滿心傾慕才對。難道是我最近變醜了?可是今早洗漱的時候還帥了自己一臉,怎麽可能醜的這麽快?”
那人撓撓頭,潇灑形象頓時消失不見,眼角眉梢帶着幾分搞怪,前後上下輕佻的打量了百靈幾眼,見百靈毫不回避的看着他,頓時又是滿臉疑惑。
“看這場景不似是才子佳人的劇本,莫非是夜遇采花郎?可她又爲什麽沒有罵我無恥變态呢?”這男子生的一副好皮囊,但是張口說書閉口劇本,若不是個書呆子,也怕是個整日幻想花前月下的臆想狂。
卻不知人生如戲,蓋因生死不過登台謝幕。人生又非戲,奈何書中精彩不及生來平常。
又苦惱了半天,待百靈臉上有些怒氣的時候,那人才突然醒悟,忙道:“小生明之謙,見過姑娘。”
“明之謙?你來這裏幹什麽?”
百靈問話有些無禮。但她也不是故意的,隻因糊塗仙人并不在意這些俗禮,陸冬河更不在乎,連帶着百靈姐弟也不大在意這些禮數,三個人平時都是直呼其名。
那叫做明之謙的男子笑道:“小生雲遊四海,如今受人所托,特來此地尋人。”心中卻道,這麽好聽的名字,你沒有誇贊兩句。這麽高尚的品質,總得表示一下佩服吧?
百靈卻想:這裏發生瘟疫,哪有外人在此。看這人油頭粉面,滿嘴胡言,多半不是好人。
明之謙得意洋洋,卻不知自己已從氣度非凡淪落到油頭粉面的境地。
“那你倒是說說受何人所托,來這裏找什麽人?”
“夢州城中數家藥商來此地采購回光草,一連數日無一回歸。家屬擔憂,小生隻好爲他們走上一趟。”
百靈奇道:“可是這村中人說那些人都是當日便回了。”
明之謙訝然,深深吐出一口氣。走到地上那幾人面前,細看一番。
“原來是‘七日僵屍舞’,怪不得禦魂鈴會出現在這裏。”話落,明之謙臉上有幾分迷茫神情,卻很快散去,又變成一副無所謂的表情。
“七日僵屍舞”本是一種奇怪毒藥,連《百草經》上都找不到具體配方,常人恐怕連聽說都不會聽說。
這明之謙見識倒不淺。
百靈性子倔強,又極刻苦,這幾年鑽研《百草經》也算是小有成就,醫道經驗或許還有欠缺,但是對于各種藥毒雜症知識卻深。此時見明之謙竟似也通醫術,好勝心起,便有心試他一試,一時間卻忽略了遠處驟急的鈴聲。
“什麽七日僵屍舞,這些人分明是傳染了瘟疫。”
明之謙撓撓頭,道:“姑娘有所不知,瘟疫不是這種症狀。”
“可是村中人都說是瘟疫。”
明之謙聞言,怔了半饷,又搖頭。
“這症狀确是‘七日僵屍舞’獨有。姑娘說是瘟疫,莫非那些村民都有相同症狀?”
“對啊。”
“恐怕是有人故意投毒了。”說到此處,明之謙問道:“附近可有河水?”
百靈聞言一怔,明之謙初到此地,僅憑三言兩語就能想到這麽多,倒是不怎麽笨。
李子一直在意外面動靜,這時小心翼翼答道:“有一條,距離村子較遠。村中還有一口井,在村子西面。”
“村子裏有多少人沒有中毒?”
“隻有我和爺爺了。”
“你們平日怎麽吃水?”
“爺爺年紀大了,我又擡不動。因爲爺爺脾氣不好,平時也沒人幫我們。以往有藥商過來的時候,我們便請人給我們擡上一些,然後草藥就便宜點賣了。村裏人一般都是當日用當日擡,隻有我們家把水都存在大水缸裏。”
百靈這時也想到什麽,問道:“這水是什麽時候擡的?”
“有十天了吧。本來五六天就要擡一些的,可是那些藥商見有了瘟疫,沒人願意多留。”
周圍一片寂靜,不知什麽時候,那鈴铛的聲音消失了。
百靈臉上默然。
書中所記魔殿行事,無一不是陰狠惡毒。百靈從小受苦,總覺得别人爲惡也當是自有苦衷。如今隻看這魔殿亂殺無辜,毒害村民,真是不能容忍,書上所記一點不假。
何謂苦衷?
太多時候都是用他人憐憫來洗脫罪名的借口。
百靈緊咬嘴唇,暗道:魔殿之人絕對不能饒恕。
明之謙看一眼百靈神色,微微一笑。
“姑娘不是此間人吧?”
“你又怎麽知道?”
明之謙撓撓頭。這動作他一直在重複,卻不知道是頭上有什麽活物還是個人習慣。撓罷,才聳肩笑道:“姑娘穿着氣度都和常人不同,而且那個胖子身體輕靈,氣息悠長,應該有引氣七重以上的境界了。也算是一個人才。你們同尋常村民的差别,小生自認還是可以看出來的。”
若是陸冬河此時在這裏,就要以爲他是專門諷刺自己。然而,明之謙并不是假意奉承。
糊塗仙是何人?當年人稱廣華仙,門下弟子哪一個沒有赫赫名聲?便如他自己所說,‘歸去來’已超過世間絕多的引氣之法,非同一般。陸冬河同百靈姐弟比大有不足,但是十六歲便接近煉氣境,比起一般人來說,還是要強上一些的。
百靈撇撇嘴,想起陸冬河,心中擔憂。又想這人既然看到陸冬河隻身入險,還要眼睜睜的讓陸冬河引那些中毒村民到遠處,多半也是心機不良。
似是知道百靈心中所想,那人笑道:“别擔心,自然有人過去幫你的同伴。不過,看你這麽擔心那個胖子,難道他比我還帥?”
百靈看着這人橫眉豎眼,一時無言。
明之謙不以爲杵,擡頭看着月亮,面上帶着些神秘笑容,道:“還是在擔心對不對?看姑娘如此有氣質,想必也是名門弟子,應當聽說過一個人。你若是聽到這個名字,就不會再擔心了。”
明之謙見陸冬河年紀并不甚大,便有引氣七重以上的實力,而百靈又滿身靈氣,自然以爲是哪個大宗門的弟子。隻是在這世上,百靈認識的人隻有三個:糊塗仙人是一個,陸冬河是一個,還有一個自然是大狼。
卻不知道,明之謙将要說出的那個如雷貫耳的名字會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