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嚴正宗，自第一代掌教龍光道人于中州城外莽蒼山創下宗門，傳承已有千一百年。門下弟子英才輩出，仗劍江湖，傳下赫赫聲名。久曆風雨卻巍然不倒，被當今正派人士視爲修仙神府。
傳聞那裏有無數洞天福地，仙家法卷，諸多祥瑞。
殊同掌教道法精深，謀略驚人，多少顯赫家族的才俊子弟想要拜他爲師，都被他以不喜收徒爲由婉拒。
直至當年于中州城外遇見花重夢，發現此子根骨絕佳，對話時思維敏捷談吐不凡，方才生出收徒之心。
花重夢确實不負師望，于修煉一途精進神速，之前更是在華嚴正宗大試中一舉奪魁，風頭一時無兩。加上他實在俊美，不止門下女弟子心生愛慕，便是其他宗門的女弟子也有不少芳心暗許。
這一次奪魁之後，下山曆練，方才遇上明之謙。爲探尋藥商失蹤一事特意前往回光村，正巧撞見禦魂鈴驅使村民。見事态危急，便兵分兩路，明之謙留下‘照顧’餘留村民。花重夢則去找出控鈴人。
至于那些村民，在禦魂鈴鈴聲消失之後，又回複之前漫遊狀态。
……
陸冬河心事重重。說是困了，趴在桌子上總是難以入眠。
迷糊有些睡意的時候，驚覺頭上忽的劇痛。陸冬河驚醒之下，整張桌子都被肚子頂翻在地。聽到聲音，花重夢與明之謙二人從外走進來，百靈也從裏屋出來。卻見之前躺在床上的那老頭，此時手執短杖，滿臉怒氣的站在陸冬河身後，陸冬河則雙手捂頭。
二人不知發生了什麽，怔怔看着。
陸冬河轉身看是老李頭，頓時大怒。
“老頭，你還打我？”
老李頭表情猙獰，就像要吃人一般：“我看你一眼就知道你不是好人，還敢來說是治瘟疫，這回光村都被你們折騰成什麽樣子了？小小年紀不學好，非要學着禍害人，我今天就替你老子好好教訓你。”
陸冬河叫道：“我爹要是知道你敢打我，看他跟不跟你拼命。”
這邊老小又鬧起來，把李子吵醒。
李子忙拉過老李頭，将昨晚的事情說了一遍。
老李頭半信半疑的望着陸冬河，半饷，忽又氣的胡子發抖。陸冬河朝後站了兩步，驚恐的看着老李頭，道：“老頭，不要胡子一大把了，沒數。”
卻見老李頭滿面漲紅，撐着短杖慢慢走出房門，看也不看陸冬河幾人一眼。那背影佝偻，看起來蕭瑟之極。
“好好的一個平涼山被你們糟蹋成這樣，現在連自己都變得人不人鬼不鬼，值得嗎？還記不記得這平涼山是怎麽養大你們爹娘，又是怎麽養大你們的？你們都忘了嗎？”
老李頭走在村中路上，李子跑過去攙着他。一老一小就每一戶面前停一會，老李頭對着每個門戶都要罵上幾句，到最後卻似連罵人的心思也沒有了。
“現在回光草被你們糟蹋沒了，山上的野物也被你們打死的差不多了，這平涼山空了，空了啊。你們這些人啊，不如死了好。”
老李頭慢慢蹲下，坐在地上，老淚縱橫。
“死了吧，死了多好？”
幾人見此，心中也是一片凄涼。
陸冬河這時道：“諸位，别看了，我帶你們去瞧點東西。”說罷當先走去，其他幾人跟上。這時陸冬河又忽的轉身，“大狼，你去看着老李頭和李子。”
大狼怔怔的看着他。
陸冬河眉頭微皺，百靈見狀搖頭，道：“聽你冬河哥哥的。”
“哦。”大狼聞言便朝老李頭兩人那邊去了。
明之謙似是知道陸冬河要帶他們去看些什麽，一言不發。百靈和花重夢二人跟着他們前行，隻覺得一路上越來越臭，心中隐有所覺，臉上也不由得越發難看。
待陸冬河終于到一處站定時，百靈隻是朝前方看了一眼，忍不住身子一搖，幾乎便要倒下去。陸冬河早有所料，一把拉住她。
手伸出一半的明之謙，默默的把手縮了回去。
便是如花重夢這般人物，面色亦有些發白。
面前是一個大坑，這坑極大，不似是新挖，看去時間很久。以前或許不知道這坑作什麽用途，但是當下的用途，他們知道了。
那坑長有十數丈，寬亦有數丈。
此刻卻滿滿的堆着屍首，不是人屍，而是獸屍。
大到山豬山羊，小到狐狸野跳，堆的一層一層。有的屍體已開始腐爛，還有一些卻能看出死的不久。緻命傷各有不同，唯一相同的是在心髒位置都開着一個大孔。
滿坑的血肉肝腸，血腥和腐臭味直欲令人窒息。
這便是臭味來源。
陸冬河牙關緊咬，淡淡道：“這些人，要救你們救。”說罷，轉過身去。再不去看坑中一眼。
陸冬河幼時也曾随父打獵，但那是爲了活着。所有的生靈都在爲活着掙紮，總不能說秉持不殺生的理想就連自己活着的能力都放棄。
狼吃羊，魚吃蝦，這都是爲了活着，是一種自然常态。但是可曾見了狼在果腹之外，還要把羊全都咬死的？
如果說殺生，折花斷柳何嘗不是殺生？吃些青草蔬菜何嘗不是殺生？
獲取必需的生存物資不叫殺生，叫求活。
但是。
“隻是爲了自己活着，這是否有些殘忍了？”
無人說話。
終于，花重夢看過坑中屍首，又一一掃過面前三人。
“這件事，是魔殿在背後操縱，并非村民本願。如果真的要怪，隻能是怪到魔殿頭上。這回光村的村民，也隻是爲了求生而已。我們正應當找出幕後黑手，還此間生靈一個公道。”
明之謙默默道：“正應該如此。”
陸冬河轉身離去。
“它們都已經死了，誰去告訴他們這所謂的公道？”
明之謙看着陸冬河身影，又轉過身看着坑中屍首，道：“這些屍首還是燒了吧，不然恐怕要真的生瘟疫了。”
……
走回村中，一行人皆是沉默不語。
這時村中已有些村民走出來，似是全然不知夜間發生了什麽。隻見這些人走出屋子，便向着平涼山走去。
陸冬河冷冷一笑，走過去拉住一人。卻見那人面色發黑，滿眼血絲，見有人拉住自己，怒道：“你是哪來的胖子？”
“莫管我從哪裏來，你要到哪裏去？”
“我自然是上山。”
那人看着陸冬河的眼神逐漸變的殘忍，口中牙齒輕輕摩擦了幾下，歪着頭盯着陸冬河。
“你别攔着我，再晚我就找不到心尖肉了，我好難受，你放開我。”
“爲什麽？”
那人雙手十指難耐的扒着陸冬河的手指，臉色變得更加難看。這些人若是中毒本該無力才對，但是陸冬河卻覺得那人雙手力道十足。
“滾開。”
陸冬河眼中冷色一閃，一掌拍在那人肩膀。那人摔在地上，終于認清了形勢，哆嗦不停。
“隻有吃心尖肉才能活命，不然渾身難受。”
陸冬河朝着百靈三人淡淡一笑。
那人見陸冬河不再管他，忙爬起身來朝着平涼山跑去，那速度竟然比常人還快許多，也難怪山上野獸會被抓的這麽多。
這時，隻聽一個聲音道：“還是我來告訴你們吧。”
陸冬河看時，竟然是老李頭。隻是老李頭此刻精氣神都散了不少，恍惚一時間又老了許多。
……
待老李頭說完事情前因後果，幾人方才明白。
遊方郎中來此之前，曾有一個方士從天而降。那方士言說此地生了瘟疫，服食回光草之外，還需佐以野獸心尖肉才能徹底治愈。
村民服了回光草之後，病情未曾好轉。見那人仙風道骨，以爲是下凡救人的神仙。就真的開始上山抓捕野獸，取心尖肉生食。說來也怪，精神立刻便回複不少，力氣也較從前大了許多。
孰料，過不多時，又渾身難受，便隻好再去抓捕野獸。抓到野獸之後，帶回來，隻取心尖肉一點，屍首便都丢到那坑裏去了。
一頭野獸的心尖肉能有多少？後來那坑裏便堆滿了野獸屍體。
因爲村中人常年入山采藥，對回光草的聚集地早就一清二楚。這些天拼命采掘，幾乎将滿山回光草挖空，滿山野獸都打死。
這些倒是和幾人先前分析所差不多，隻是萬沒想到這村中人爲了活命，竟然能做出這般殘忍的事來。
或許隻是因爲，人心和獸心是有些不一樣的。所以才會用滿山野獸的性命來換這一村人的性命。
老李頭在一邊低聲哀歎。
陸冬河看着那些朝山上奔跑的村民默然不語。
百靈取出些解毒丹碾碎灑入井内，以稍解井中毒，便與明之謙讨論解藥配方。無論如何，這百多口性命還是要救的。
平涼山近在眼前，隻是少了野獸吼聲，便如同暮年老朽一樣，毫無生機。
陸冬河看着這山，莫名想起幼時在陸老爹身邊的時光，有些怅然。
便在這時，忽聽有村民喊道：“快看，是山靈，抓住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