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城自來是中原第一繁華地，各種稀奇物品這裏都能尋到。如果運氣好時，遇上逗留此處的高修隐士，随便學上些仙法，總能在鄉裏揚眉吐氣。不管是懷着什麽樣心思前來，總之中州城裏的人越來越多。
好在修仙神府華嚴正宗就在中州城外，平時也會有些弟子到城中巡防，所以很少有人到城中滋事。
清水河繞城而過，出城十多裏的地方，有一個亭子就在河邊，名叫駐馬亭，是中州城外迎來送往的歇腳地方。
陸冬河這次的任務就是在臘月初八這天，把一封信送到駐馬亭中。
道上遠遠行來一個胖子，一邊疲憊趕路一邊大聲咒罵：“好你個老糊塗，居然派給小爺這種苦差事，一路上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真是悶死人了。還敢跟我說不差錢，又給我一個破爛珠子，擺明了想害死小爺。”
這人當然就是陸冬河。
從出山至今，歇歇停停的趕了月餘的路。這次出了糊塗山，已經不是回光村外，而是在夢州城地界更往北的地方。路程遙遠，好在時間充足，終于還是在臘月初八這天到了中州城外，尋人打聽，很容易便找到了駐馬亭所在。
陸冬河站到亭子裏，坐在亭中石凳上歇腳。清水河從旁邊流過，雖然沒有結冰，但是從風中帶來的冰冷水汽頗有些刺骨。亭子周圍便沒有幾個人。
等了好一會兒，也不見有人過來同自己答話，陸冬河心中咒罵。最後從懷裏摸出那封信，用石頭壓在石凳上，陸冬河指着信，大聲道：“信我已經送過來了，沒人過來取，就不能怪小爺了。”說罷，便轉身朝外走。
走出去不過幾十步，陸冬河歎口氣，又低着腦袋朝亭子走去。
忽聽一陣衣袂飄忽的聲音，陸冬河擡頭，便見一個少年躍入亭中，滿面古怪的看着亭子裏的信：“這是誰的信？居然還沒有名字。”
陸冬河怔了一怔，叫道：“你放下，那是我的。”
那個少年轉過頭來，大笑道：“你的？你的怎麽會不在你的身上？我還說是我的呢。”
陸冬河走近前來，伸手去搶，那少年卻躲開去，還險些把陸冬河推在地上。陸冬河頓時大惱，兩個人就此在亭子中打起來。
陸冬河如今已是引氣巅峰的境界，卻沒想到面前這個少年也不差，兩個人你來我往，不分上下。以往陸冬河同人打鬥，要麽被打，要麽打人，還是第一次碰上這麽旗鼓相當的對手，頓時大展神威。
可是每每陸冬河打他一拳，那少年也會就此還回一腳，誰也不曾賺到。偏偏少年還一直嬉皮笑臉，陸冬河心中火氣慢慢升起來。
深引一口氣，陸冬河一拳打出，風聲呼嘯。那少年身手一搭，卻正好搭在陸冬河的拳頭上，順勢一拉，陸冬河頓時摔倒在地。
陸冬河最好面子，這時受了羞辱，怒火高漲，漸漸也忘了自己同這少年大打出手的原因是什麽。
“引氣入體，遍行周天。化氣施爲，心念導引。”陸冬河腦海中反複的念誦着這十六個字，希冀能有些突破，好把面前這個少年痛打一頓。
所謂化氣施爲，便是煉氣境的标志。引氣時吸納的天地之氣，都積存在體内。隻有掌握了氣的運用方法，才能心念動時，用氣多少，如何用處，都由自己掌握。
陸冬河停在引氣九重，卻一直找不到入境的方法。無論那幾個字如何在心中誦念，腦中卻全無一點心得，想要調度體内之氣，又不知道該怎麽用，如此毫無章法的打了一會。
那少年似乎玩心大起，也不下重手，又把陸冬河摔了一跤。
陸冬河爬起來，眼睛都被怒火燒紅。隻覺得身體内的氣完全不聽從自己使喚，好像不是自己的。
“引氣入體，遍行周天。化氣施爲，心念導引。”他一遍遍的重複着這幾句話，吼道：“到底該怎麽引？”
那少年這時嘻嘻笑道：“不知道的東西，幹脆就忘了吧。”
陸冬河蓦然一驚，看着那少年，喃喃道：“忘了吧，忘了吧。”
這時腦海中又出現一句話來：“見也，四大皆空；忘也，無始無終。”
忘了吧，忘了吧，那就幹脆什麽都忘了，就當做什麽都不曾知道。不知道什麽口訣，不知道什麽方法。
隻需要知道自己的心意在何處，這就夠了。
那一瞬間，陸冬河隻覺得靈台前所未有的空明，不再去想什麽境界，不再去想什麽口訣，以自己心中所念，行心中所想。
那少年見陸冬河身體周圍突兀出現一層火紅罡氣，将所有寒風都擋在外面，不禁有些愕然：“這樣就突破了？”
陸冬河一拳揮出，那聲勢竟然比之前大了數倍不止。拳頭還沒碰到那少年，便先有一股勁風迎面而來。
少年看着那拳頭，本有些微笑的臉上卻不知爲何的突然凝重起來。
身體在瞬間退後數丈。
陸冬河瞳孔突然張大，叫道：“你不是引氣境！”
那少年嘟嘴，無辜道：“我又沒說我是引氣境，都多少年了，如果還是引氣境，幹脆不如找塊豆腐撞死了。”
陸冬河冷笑一聲，又有些躍躍欲試。
“不打了不打了，你不累我還累呢。陸冬河，你回去吧，就和……就和你師父說信已經送到了。”
陸冬河又是一驚，這人居然知道自己的名字。
那少年看出他的疑惑，嘻嘻笑道：“我叫穆驚蟄，鶴先生的弟子。”
少年剛才那般出手并無惡意，又聽到鶴先生三個字，陸冬河便知道信算是送到了。
陸冬河看一眼這少年，哼道：“真無聊。信既然送到，那我走了。”
穆驚蟄滿臉不可置信，道：“我才幫你突破到煉氣境，你一句謝謝也不說就要走？”
陸冬河聞言呆了呆，暗中運氣時，果然發現氣息運轉自如，心意所至，轉瞬即到，已經絲毫不見阻礙。
“你剛才還摔了我兩跤，就算扯平了。後會有期。”
穆驚蟄看着這個有些無恥的胖子的背影，叫道：“摔兩跤跟入境能比嗎？你這個小心眼的胖子。”
當那胖子消失在視線中，穆驚蟄便聽身後有人咳嗽幾聲，道：“如何？”
穆驚蟄回頭，看着這個他視若神明的男子。
“師父，這個陸冬河有些意思。雖然資質有點差，但也有些特别之處。他不過剛剛進入煉氣境，居然能化氣有形，最後那一拳更是隐隐帶了一些化神的影子。”說到這裏，穆驚蟄眼中帶些希冀，“師父，今天城中熱鬧，你就讓我也去看看吧。”
那個男子身材高大，面容儒雅英俊，身上披着一件白裘，即便是咳嗽時腰背微微弓起，也帶着幾分難以言說的風采。
這個叫做鶴先生的男子，沒有回答小徒弟的那點央求，望向天空，輕輕道：“又要下雪了。”
穆驚蟄得不到允許，知道沒有可能了，也不再說話。隻是望着鶴先生滿頭如雪銀發，心中忽有些惆怅。
這個人本該像雪花一樣在這世上飄着，飄累了就找一個喜歡的地方融化。
如今，卻隻能變成那雙看着飛雪的眼睛。老天爺給他開的玩笑，真的太大了。
遠天慢慢出現大團黑雲，天地間的寒風又烈了些。
陸冬河裹了裹身上的衣服，喃喃道：“要下雪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