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的衆人都給這奇怪的男女讓開了道路,不少人駐足看着。陸冬河臉上漲紅,卻一步也不願多離。
忽然,陸冬河覺察出一絲異樣。隻因爲滿街的人都在給這女子讓路的時候,便突兀的顯出了那個坐在路中間的男子。
那人嘴裏叼着一根不知從何處尋來的枯草,臉上帶着幾分落寞與憂愁,懷裏抱着一把帶鞘的長刀。刀柄上有七顆晶瑩剔透的小珠,刀未出鞘,卻已帶着三分的霸道。
那人抱刀坐在路中間,恰好擋住了去路。
這時兩邊停住看熱鬧的人更多了。
“你看那個抱刀的,是這個姑娘以前情人,把這姑娘抛棄了。如今這姑娘又找了一個男人,就是後邊那個胖子。那個抱刀的嫌棄這胖子太醜了,就想來教訓一番。”
“這女子确實不錯,隻是太冷了些。不過我倒是很理解這個抱刀人的想法。”
陸冬河聽着不禁怔了怔,心中怒火升起。不是爲他,隻是爲面前這個孤獨而冷漠的女子。
那女子從抱刀男子身旁走過,似乎這世上根本就沒有什麽東西能進入她的眼中,沒有什麽聲音能入她的耳中。
這一下那男子臉上愁容更甚,簡直能敵過天空壓城黑雲。
“想到将來姑娘殒命天涯,香消玉損,在下便滿心憂愁。似姑娘這等人物,若是也做了流水浮萍,天涯飛草,當真是這世上第一等慘事。”
陸冬河聞言,禁不住便想上去痛打這滿嘴胡言亂語的男子一頓。心念才動間,便見那女子竟然停住了腳步。
陸冬河不由的将視線落到她的身上,一時間卻是什麽都不想做了。
白紗女子轉過身來,手中不知何時捏着一隻醜陋的千紙鶴,靜默的看着那男子。
那男子似不知道這滿街的目光此時都在他身上,搖頭歎道:“雖然在下折紙鶴的手法差了些,但是其中心意明月可鑒。姑娘若是有心,不妨回去認真看探,也許就能明白在下的一番心思了。”
陸冬河緊張的看着那女子,他多想那個女子把這紙鶴丢在地上,然後頭也不回的繼續向前走去。但是,那個女子隻是一直看着那男子,卻将紙鶴默默的收起。
陸冬河隻覺得整顆心髒都在瞬間像是被什麽人捏住了一樣,鮮血被壓榨的到處都是。明明隻是第一次相見,那種莫名傳來的痛苦居然讓他連呼吸都忘記了。他莫名的慌亂起來,忽覺得滿街的人都像是在看着自己,那般同情的臉上全都帶着莫名的嘲笑。
嘲笑着他這點突如其來卻再也揮之不去的一點點少年的心思。
那抱刀男子望着陸冬河,似乎也想笑,隻是臉上憂愁卻一分都化不去,吟道:“荷殘葉敗仍與栖,心動不論落花時。”
這話本有惜情之意,落在陸冬河和周圍人耳中卻似乎在說他不嫌棄這個女子身邊有人。陸冬河這下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揮出一拳。
那男子沒有任何動作,卻整個人抱刀後移三分,剛好躲過陸冬河的拳頭,身化長虹,居然便消失不見。
似乎這一番攔道,隻是爲了送這隻千紙鶴。
陸冬河怔怔的望着那人消失的天空,忽覺得這将雪的寒風,竟然有些刺骨了。
那女子已然前行,陸冬河狠狠的罵了一句沒出息,又跟了上去。
天色早暗了下來,天地間的狂風在某一刻呼嘯而起。那女子的衣衫在風中飄擺,落在陸冬河的眼中,卻有種異樣的孤獨與凄美。
那一個女子,就這樣在陸冬河的注視中,默默走向即将飄雪的寒風中。
當陸冬河驚覺兩邊景色忽變的時候,才發現跟着這女子不知走了多久,如今已經出了城門。
平白無故的跟着她,會不會讓她覺得浪蕩下流?陸冬河如此胡思亂想,見此去方向竟是向西,便記起老道士所說城外斬妖台的盛事。心中頓時開朗起來,似乎爲自己找到了一個什麽理由。
天氣雖冷,寒風雖烈,但是此時出城同行之人居然不少,可見斬妖一事對人們的吸引力實在很大。
又這樣跟着那女子走了約莫炷香的時間,前方視野忽然開闊起來。
這是一片極大的空地,怕是得有數百丈見方,此時卻黑壓壓的擠滿了人,甚至周圍的樹上都站了些擅長攀爬的人們。
陸冬河想,你總要停下了吧。
誰知那女子依然直直行去,前方衆人無一回頭,卻不由自主的讓出一條道路來。陸冬河看的驚詫不已,眼看那缺口就要合上,連忙跟上,自然擠撞了一些人。他管不了那麽多,眼睛緊緊看着前方那個身影,生怕某一個眨眼,她就此而去,再也找不到了。
如此這般的走,又走了多時,終于到了衆人之前。
面前卻是一個寬廣平台,整個平台都是用長石鋪就,那石頭材質特殊,隐隐帶着些玄青色彩。《别錄》上曾提到過斬妖台,自然也提過這種長石,名叫玉青石,内斂靈氣,若用此石作床,可強身健體,延年益壽。常人求一塊都難得,此地卻鋪就如此大平台,可見華嚴正宗實力之雄厚,不愧爲人間修仙神祗。
如今這玉青石上布滿淡金色玄妙符文,在平台上蜿蜒而走。
這裏想必就是斬妖台了,周邊布滿了華嚴正宗弟子。修爲低些的弟子便在場中維持秩序,另有數十名都是煉氣境的弟子分立在斬妖台周圍,正在默默守候。
斬妖台盡頭,有一個紅發男子負手而立,周圍站有穿着截然不同的十多人,隐隐間卻以這人爲首。
陸冬河聽着身邊人充滿敬慕的念着赤龍子仙師,暗道這人應是華嚴正宗于斬妖一事的主持。
但是陸冬河的視線此時集中在斬妖台中央。
那裏用十六根水缸般大刻滿符文的鐵鏈,緊緊的拴住一個龐然大物。陸冬河看時,發現此物有些像魚,但即使是陸冬河平生所見最大魚數千條加在一起,隻怕也比不上面前這怪魚十一。通體呈墨綠色,渾身幹裂,不少地方都有令人見之驚心刻骨的傷痕,想必是被仙人們法寶所傷。巨大怪魚被鐵鏈鎖着,似乎筋疲力盡一般,此時一動不動的趴在平台上。
陸冬河逡巡一番,卻并未見到花重夢的身影,想必是不在這裏。視線又落回前方女子身上,她卻一如先前那般,隻是默默的站在那裏,望着前方的巨大怪魚。
周圍人群議論紛紛,多是驚歎這怪魚之奇,以及仙人們手段之精妙。
陸冬河耳中聽了個大概,和那古怪老道士說的相差不多。據說正道仙人數月前于東海發現這怪魚蹤迹,便前往抓捕。誰知道這怪魚兇狠無比,又占據水中地利之勢,硬生生打殺了十多個仙人。最後還是仙人們設下計謀,把這怪魚引上陸地,才最終抓下這怪魚。
有人傳說這怪魚曾把一個漁村的人都吃了下去,衆人爲之側目。再問時,卻什麽都不知道了。
陸冬河向遠處望去,見一座大山映入眼中,想來便是赫赫有名的莽蒼山。
寒風自天上吹來,陸冬河擡起頭。
一片晶瑩潔白的雪花從天上落下來,輕輕悠悠。它慢慢的飛向平台,似乎根本不知道落地時便要消亡一般。
或許它是知道的,但是它仍會來。
這世上有太多不能做之事,卻不得不做。
那怪魚似乎感受到了什麽,慢慢睜開眼睛,默默的望着那片從天而落的雪花,落進它的眼中。
融化,竟變成了淚水。
怪魚突兀的仰天嘶吼,一時間更是扯動鐵鏈,巨響不止。這怪魚驟然發威,場中衆人驚駭不止,人群中傳來一陣騷動。遠處樹上的一些看客甚至摔到地上,一時慘叫連連。
華嚴正宗弟子趕過來維持秩序。
前方那女子隻是靜靜看着那怪魚,絲毫沒有受到怪魚巨吼聲的影響。
天上的雪花又零星落下,一片片晶瑩雪白。那女子頭上落了些雪,更顯冰冷。陸冬河轉望場中怪魚,隻見它莫名的狂躁,有一些水滴落在平台上,也不知道是融化的雪還是什麽。
周圍煉氣境弟子此時迅速站成一個陣型,同時施法。平台上的淡金色符文蓦然發光,十六根鐵鏈上的銘文也在這時亮起來,那怪魚被死死的鎮在原地,口中不斷發出古怪的咆哮聲。
這時,那赤龍子飛向天空。
大雪在這一刻終于鋪天蓋地的落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