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位莫怕,此妖已被制服。”
赤龍子出面後,台下衆人的噪聲頓時小了下去,可見這人平時還是有些威望的。赤龍子見效果不錯,微微點頭。
“如今世道昌平,卻有妖怪于東海興風作浪,殘害無辜。月前又害死我華嚴門下弟子十數名,可謂罪大惡極。”赤龍子說到此處,神情憤慨,台下衆弟子望着那怪魚,臉上也都現出仇恨,更有一些脾氣暴躁的弟子,便欲拔劍上沖,幸好被同門攔下。
“今日我赤龍子遵掌教之名,開啓斬妖台。另請來九華山、崆峒山等各位道友,随同大家一起見證這千百年來都少有的斬妖盛事。一來祭奠上天,庇佑天下蒼生。二來震懾妖邪,彰顯人間正道,遙慰死去的無辜生命。便在此刻,開斬靈台。”
台下衆人一派叫好聲,都想看這些神仙們是怎麽樣斬妖怪的,卻哪有人會去管那個妖怪是不是真的罪大惡極?
那數十名煉氣境弟子此時又是一陣眼花缭亂的變幻身形,看的台下人們滿心驚歎。待這些煉氣境弟子停下時,已經換成了另外一個陣型。弟子們手上氣芒大放,雙手拍地,頓時數十道光芒沖天而起,于平台正中處交彙,霞光四散,形成一個巨大的淡淡光幕,将所有雪花都擋在外面。
赤龍子望着台下人們表情,心中滿意。這頭怪魚雖然已經能化成人形,卻也不過是煉虛境罷了。若是單打獨鬥,恐怕自己就能将之拿下。這些煉氣弟子此番舉動,不過是爲了在人前彰耀威風罷了。
如今這世道,哪還有什麽厲害的妖怪?
若今日跪在斬妖台上的是當年那個人,主持這場斬妖盛事的便是掌教師兄了。
“請刀。”
陸冬河看時,卻見十數個弟子擡上來一面巨大的刀片。說是刀片,隻因這刀像極了平常木匠使用的拉鋸,隻是刀刃平滑,有兩端持手。那刀想必不是凡物,即使十多個弟子擡着仍有些吃力。
這時又有兩個煉氣境弟子上前接過大刀,各持一端,站在怪魚尾側。
“世上若有妖,定殺不饒。今日便在這斬妖台上,讓他魂飛魄散,再不能爲妖害人。”赤龍子面上嚴肅,道:“殺。”
台下衆人紛紛叫好,便在這一片熱烈聲中,那兩名煉氣境弟子擡起長刀,置于怪魚尾上。雖說是尾端,也有半人高。
兩名弟子對視一眼,均看出對方眼中的恨意和興奮,手中運氣,那大刀便向下斬去。隻是這妖怪皮糙肉厚,竟不能直接一切到底。一刀既落,怎能不斷?那兩名弟子便幹脆如常人使鋸一般,手上稍加用力,便活生生的将那怪魚尾巴鋸了下來。
那怪魚吃痛,魚嘴張大,發出一聲凄厲嘶吼。
台下衆人又是一陣叫好聲。
“對待妖怪就該如此!誰讓它跑出來害人?”
“還是華嚴正宗的神仙們手段厲害啊,你看殺那妖怪不是和我們平時殺魚有什麽兩樣?”
陸冬河看一眼前方那白紗女子,隻見天上雪花此刻已落滿她的身上。陸冬河想走過去幫她拂去身上雪花,又覺得似乎所有人都在看着他,心中便有些膽怯。
正在猶豫的時候,那兩名弟子将長刀前移七尺,長刀落下,如先前一般慢慢鋸斷。
怪魚魚嘴張合間,噴出一口口熱氣,嘶鳴聲越見凄慘。偏偏台下觀衆也被這一幕刺激出血性來,喝彩聲如潮襲來,便再無人能聽到那怪魚的悲涼叫聲。
陸冬河心中仿佛像壓着一塊巨石般,郁郁喘不過氣,隻覺得華嚴正宗這般做法實在有失大派風度。既然這妖怪作惡,要殺便殺了,何必這般折磨?
陸冬河卻不知道,這般斬妖,一來爲了使妖怪在極度痛苦中神魂破裂,而魂飛魄散。二來則是爲了在衆人面前展現華嚴正宗的威勢。
長刀再朝上移,魚身更粗,又得慢慢鋸下。
便在這時,陸冬河忽然偏過頭去,隻見身邊人群中一陣鼓動,一個瘦弱的身影就從人群中擠了出來。那人一身蓑衣,竟似是個漁人打扮。擠出來那一刻,正望見台上慘狀,頓時大叫一聲,沖到斬妖台前。
據說這怪魚捕自東海,這人又一副漁人打扮,莫非是從東海那邊受害的漁民?
“住手,快住手。”是個女子,正想沖入那法陣中,卻被一個華嚴弟子拉住朝回走。
陸冬河看的驚詫,正在想這女子是什麽人時,面前那個身影突然動了。
所有的積雪還留在原地,她卻好似驚鴻一般,從漫天風雪中穿過。衆人眼前一花,那個弟子已經倒在地上。
白紗女子将那蓑衣女子扶住,帶到法陣前。
前面的觀衆見此,不由面面相觑,安靜下來。後面的人不知道前方發生了什麽事,也不再吭聲。
那雪越下越大,陸冬河卻看着那女子摘下頭上蓑笠,仿佛不敢置信般慢慢走向那斬妖台,風雪瞬間将她淹沒。
“鲸水,鲸水。”那女子看着怪魚慘狀,滿眼淚水流出來,卻隻是大聲的叫着這個名字,連哭聲都不再有了。仿佛隻是這一個名字,便是支撐她所有力量的來源。
那怪魚的嘶吼聲戛然而止,天地間再沒有其他的聲音,隻剩下那個女子大聲的呼喊。
“鲸水,我是瑤瑤,我是瑤瑤。”
陸冬河看着那怪魚大嘴無聲的一張一合,像是想呼喚什麽一樣,卻隻能發出些渾濁的怪聲。兩隻大眼睛中閃爍着絕望的悲傷,還有在傷痛中的一點淡淡欣喜。
怪魚的渾濁聲音同漁女瑤瑤的清脆哭聲摻混在一起,那一刻,天上飛雪似乎都知道了他們的心意。伴随着狂傲的呼聲,狠狠的砸向這人世間,仿佛要将這所有悲哀的一切都凍結成冰,讓所有相遇的眼睛,都能永遠凝視着那個最想念的人。
持刀的兩個弟子望向赤龍子,赤龍子滿臉通紅,胡須根根豎起,好似火龍一般,怒道:“你們的師兄弟都是死在他的手中,還愣着幹什麽?”
兩個弟子聞言,蓦然警醒,暗罵一聲糊塗,當下再不多想,手中刀再次上移。
幾個維持秩序的弟子上前來,想抓住瑤瑤。那怪魚此時突兀的又狂躁起來,身上的血水順着傷口噴出來,慘不忍睹。
白紗女子轉身,面向衆人,瘦弱單薄的身子在風雪中尤顯孤獨。但就是這樣的一個女子,此刻面對整個華嚴正宗的威壓和無數人的眼睛,就沉默而倔強的站在那裏。
隻爲了守住這一人一妖最後相見的時光。
赤龍子雙目微眯,所有雪花都在他身邊消失,化爲水汽,一聲怒喝石破天驚。
“何方妖女,竟敢在斬妖台上撒野?竟敢在我華嚴正宗腳下撒野?”
陸冬河看着那一個身影,心中大急。但是此時又能有誰來幫她?他深深的望向那個女子,她卻沒有向這邊望上一眼。
陸冬河心中大痛。
如果就這樣讓她自己站在那裏,他又用什麽來勸說,那個已經走向執迷不悟的自己?
誰在乎什麽是華嚴正宗?
誰在乎這世上什麽是正道邪道,仙人妖人?
他隻知道,即使走向萬劫不複,也不能留下她自己站在那裏。不管她在乎不在乎,他在乎。
這就是理由。
在這樣狂傲的天地之下,又有一個人走出來,爲了那個深深一眼便望進心中的女子。
陸冬河的身體在雪中顯得尤爲可笑,此刻卻沒有一個人能笑出來,即便是那些看熱鬧的人們都不再做聲。他雙拳上纏着兩道烈火,打在一名華嚴弟子的身上。
當那個弟子飛出去的時候,陸冬河閉上眼睛。
落地。
陸冬河張開眼睛,那眼中卻充滿了笑意。
他用肥胖的身體,擋住了所有沖向她的人。
那麽她的目光,一定在他的身上。
誰去管就憑這點修爲會不會被打死?人生若能有一次癡狂,便用盡生命去實現又何妨?
陸冬河在這狂神怒吼的風天雪地裏意氣風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