駐馬亭中,鶴先生默默地望着空中飛雪。
穆驚蟄小聲問道:“師父,我們真的不去看看嗎?”
鶴先生閉上眼睛,淡淡的道:“回去吧。”
……
滿臉憂郁的抱刀男子遠遠望着斬妖台上發生的一切,歎道:“隻能這麽看着,真是令人憂愁啊。”
他看着那個胖子在漫天飛舞的雪花中死死護住身後的女子,不管前方沖來多少人,他都要靠自己攔下,每被打倒,也會立刻站起來。
赤龍子一聲令下,數名站在外圍的煉氣境弟子沖上前去。
腦海中浮現一個人影,抱刀男子默默道:“大師兄,如果是你在這裏,恐怕早不顧師父的命令了吧?”
……
陸冬河被死死的按在地上,精疲力盡之下再也動彈不得,身下的白雪化去,雪水融在臉上,冰寒刺骨。
他大睜着眼睛,看不到那白紗女子,隻知道有人向她沖過去了。
即使知道那女子修爲遠超自己,即使知道那女子對自己毫不在意,他還是忍不住滿心疼痛和擔憂。
隻因爲,這就是一個少年的心意。
圍觀衆人中傳來一聲驚呼,陸冬河視線所及,正是那斬妖台。
斬妖台上,華嚴弟子再舉長刀,長刀深深切入怪魚的身體裏,伴随着一陣陣怪異的摩擦聲,緩緩鋸下。
怪魚大嘴張合無聲,血水從口中一點點的溢出,卻一聲不吭,隻是深深的望着那個女子。好像那一個少年,默默随行的眼睛。
漁女瑤瑤突然間像發狂了一般,向着那怪魚奔去。
見此,怪魚突兀的又掙紮起來,口中悲鳴不止,似在呼喊,似在勸阻。那長刀切入肉中,**被生生切除的痛苦都比不過他此刻心中的絕望。他眼睜睜的看着那個女子,在這光芒閃耀的大陣威勢下,被撞飛倒地,在地上翻滾掙紮。
巨大的魚眼中慢慢滲出些淚水,鳴聲越發悲涼。衆人看的奇怪,都說魚是沒有眼淚的,妖怪确實同普通魚不一樣。
陸冬河望着那怪魚,心中忽生出些憐憫和悲涼的情緒。
或者隻是因爲,此刻身處同樣的境地?
越來越多的華嚴弟子将這裏圍住,終于,赤龍子身邊的一個煉虛境高手向他請示後,也緩緩飛過來。
陸冬河聽着嘈雜的腳步聲和呼喝聲,奮力罵道:“華嚴正宗的無恥敗類,仗着人多勢衆欺負一個弱小女子,算什麽本事?有種的放開小爺,一對一單挑。”
斬妖台下衆人有些愕然。
赤龍子臉上更加難看,那名高手禦虛而至,喝退衆弟子。
“華嚴正宗九方子,前來讨教。”
此時那瑤瑤又從地上爬起來,臉上枯白,隻怕還剩過白雪三分。
靜靜的望着那怪魚,漁女瑤瑤忽的溫柔笑了。
“鲸水,你别怕。雖然這世上不容你,我們總能找到一個容你的地方。到那時,我們就在一起,永遠也不會有人把我們分開了。”
她顫顫巍巍的站起來,頂着寒風大雪,指着周圍的人們。臉上帶着一種奇怪而滿足的笑容,從衆人臉上一一掃過。
所有人看着她,一步步,緩慢而堅決的走向斬妖台。
赤龍子雙目微眯,但是也知道無論如何不能讓這女子這般死了,吩咐道:“快快把這個妖女給我拿下。”
身後一名弟子應聲而出。
那女子望着怪魚,輕輕哼起一首除了他們兩個再不會有人知道的歌。
“大魚啊水中遊,遊來遊去無憂愁。采一朵水花頭上戴,東海岸邊訪朋友。”
那女子滿眼淚水,看着那怪魚被一刀刀分離的身體,眼神絕望,輕輕呢喃道:“那個朋友,是誰呢?”
華嚴弟子落在她身邊,卻不知道該怎麽做才好。
漁女瑤瑤忽然轉頭,看着他:“殺了我吧。”
華嚴弟子後退一步,震驚的看着她,勸道:“姑娘快回去吧,我怎麽能殺你。他隻是一個妖怪而已,何必對他這麽癡情?”
瑤瑤轉回頭去,與怪魚四目相對,慘笑道:“是啊,他隻是個妖怪。”
“可是,我就是這麽喜歡這個妖怪啊。”
怪魚身上此時已被切去近半,放在尋常,早便死了。隻是不知爲何,卻仍強撐不死。
九方子與那白紗女子早打在一起。那女子也不知道什麽來曆,縱然修爲比不上九方子,但是招數古怪,每每能于不可能處重獲生機。
又打鬥一會,九方子見那女子竟祭出一枚月白色的珠子,驚道:“好你個妖女,竟然是……”
便在這時,忽有洪聲從天而落,将此間所有聲音全部都壓過。
衆人循聲望去,隻見有一個光頭皂衣的和尚從東天手舞足蹈歡笑行來。
“妖隻在人心,而不在人世。”
他腳踏白雪,落在斬妖台上,身上無光,白雪進得,陣法近不得,刹那之間,法陣轟然破裂。
赤龍子萬料不到這本應順利無比的斬妖盛事竟然生出這麽多波折。這和尚年紀不大,但是實在古怪,便連他也看不出這和尚修爲深淺。
當下隻好拱手施禮道:“這位大師,不知有何見教?”
“世間的妖,尚能捉盡。人心的妖,又如何能夠祛除?”
赤龍子雙目微眯,道:“請大師明示。”
“你捉世間妖,便當斬他。我捉心中妖,卻要送他一程。”
“大師是要攔我爲天下人斬妖?”
那和尚嬉笑着搖頭,走到怪魚身邊,任由血水漫過鞋面。他朝那女子招手,那女子這次終于能闖進斬妖台。
那和尚低頭沉思片刻,忽又滿臉嬉笑,道:“既然這世間不容你的妖身,變回人身不就可以了?”他伸手拂過,明明手中無萬般光華,那怪魚被斬去的肉身忽又連在一起,眨眼的功夫再看時,赫然已變作一個垂死的男子。
生命将盡,但是兩個人終于可以抱在一起。
赤龍子手中光華閃耀,出現一柄火紅長刀,怒道:“你是哪來的妖僧?”
那和尚道:“萬物不着相,是心中有相。世間本無妖,是心中有妖。”
赤龍子冷冷一笑,火紅長刀劈向那和尚,喝道:“若是世上無妖,這地上的妖怪又是什麽?”
那和尚身影從天地中散去,嬉笑聲不知從何處傳來。
“生靈。”
斬妖台上升起一陣狂風,夾裹着雪花頓時遮了衆人眼睛。待到圍觀衆人看清眼前事物時,又不禁面帶古怪。
不止那古怪和尚消失不見,便是之前與九方子打鬥的白紗女子以及被控制在地的陸冬河,全都不知所蹤。
隻有那怪魚和漁女瑤瑤緊緊抱在一起,卻已死去多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