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陣風雪迷眼時,陸冬河覺得被制住的身子驟然一松,有一雙手将他拎起,不過片刻的功夫,又放下。
陸冬河迷茫的轉過身去,卻隻見天地渺茫,自己正處在一片密林中。積雪壓在樹枝上,随風搖晃,不時有枯枝斷折落地的響聲,一團團積雪随之摔得支離破碎,又融入茫茫白雪世界。可是這一場大雪中,哪有心中那人的影子。
倒是一個抱刀男子坐在他的身邊,嘴裏叼着不知從什麽地方找來的一片幹枯樹葉,滿臉憂愁。
“别看了,要不是我救了你,你早被當成妖魔處置了。”
陸冬河認出這人正是才見過的抱刀憂郁男子,記起他送那女子的千紙鶴,心中萬般不願承情。忽然又想起什麽,急道:“你怎麽沒有救她?”
抱刀男子怔了一怔,上下打量着陸冬河,奇道:“我爲什麽要救她?”
陸冬河聞言,那一點相謝的心思也丢到九天雲外,怒道:“你不救她爲什麽……爲什麽要在城裏送她千紙鶴?”
抱刀男子臉上憂愁又濃了一分。
“哎,小弟弟,看你年紀不大,不會是害了相思病吧?她早就走了,還用我去救嗎?”
陸冬河呆呆的看着他,片刻後,滿臉欣喜:“她逃走了?真好,她逃走了。”
抱刀男子嗤笑一聲,道:“如果她願意救你,就不用我出手了。小弟弟這一片癡情,隻怕人家不願意領呢。”
陸冬河默默的爬起來,坐在那人身邊,心中卻并沒有什麽惱恨。
飛雪中兩個人同時望着天空,卻不知道都是在看些什麽。
良久,陸冬河出聲問道:“你知道她是誰?”
抱刀男子把枯葉子吐出來,就去撲打身上的積雪。
“你還是不知道的好。”
他從地上站起來,把刀扛在肩膀上,慢慢向風雪中走去。
陸冬河心中本對他有些芥蒂,此時散去不少。他沖那人喊道:“那你是誰?無論如何我不會輸給你的。”
抱刀男子略微停步,滿是憂愁的臉上卻有一抹微笑綻開,好似暗夜中的一盞明燈般耀眼。
“來吧。”
……
中州城裏,大雪彌道,行人多已閉門回家。
原本圍在老道士身邊的閑漢也受不住冷,早早離開此地。隻有老道士像個雪人一般坐在桌子後面,閉目養神。
好心的人爲他送來一碗熱茶,此時都已冰冷,雪花漸漸堆滿了碗底。
就在這時,有一個碩大的身影從城西方向撞過來,撞開了滿天的雪幕,也撞開了老道士沉沉欲睡的眼睛。
他看一眼陸冬河,似乎早有所料,抖掉身上的雪,指了指攤位前的凳子。
“坐吧。”
陸冬河也不管凳子上積雪,一屁股坐上去,聲音裏帶着隐隐的期待,和幾分莫名的惶恐。
“你真的什麽事都知道?什麽都能辦到?”
老道士指了指攤位上的聯子,道:“年輕人若是不信,怎麽會再回來?”
陸冬河雙手在下方握成拳,剛才面對衆人的勇氣也不知道哪裏去了。這一刻,想到将要問出口的那件事,竟然膽怯了。
老道士站起身,似乎才發現這鋪天蓋地一般的大雪,喃喃道:“呀,雪這麽大了,年輕人若是無事,老道也要回去了。”
“她是誰?”
陸冬河心中慌張,脫口而出。心頭如小鹿亂撞,呼吸也有些急促了,卻沒有在意自己這般沒頭沒腦的問話對方是否聽得懂。
“我要怎麽才能再見到她?”
也不知道那老道士是不是聽懂了,這時摸出一張銅鏡,照在陸冬河的臉上。陸冬河看進去,裏面的那人鼻青臉腫宛若豬頭,臉上憔悴神情急切。
他壓過鏡子,看着老道士:“你究竟知道不知道?”
“年輕人,雖然老道也相信緣分天定,但是閣下尊容……以老道看來,你們之間實在沒有存在緣分的可能。你即使找到了她,再見了她,又有何用?”
老道士輕輕一歎,卻讓陸冬河想起那抱刀男子說的話:她剛才若是願意救你,就能救了你。
他心中有些惘然。
但是就從此見不到她了嗎?
陸冬河咬緊牙關,閉上眼睛。
“你不是有緣求必應嗎?既然應不了,我就自己去找。”
老道士搖頭,道:“老道自然不會砸了招牌。年輕人,那女子可不是一般人物,乃是拜月谷當代靈女,天資絕豔,下一任月主早已定下,便是她了。你與她有雲泥之差,何必再自尋煩惱?”
見陸冬河神色越發低沉,老道士又說了下去:“不過事在人爲,想要再見她一面也不難。”
陸冬河眼睛亮了起來。
老道士看一眼左右,天道蒼茫,飄雪正急,路上也難見幾個行人了。他壓低聲音,道:“聽說華嚴正宗聯合幾大門派,将要圍攻拜月谷。”
陸冬河聞言一呆,看那老者又不似騙人,急道:“那她……”
“年輕人莫慌,這樣一來,你反倒有了見她的機會。拜月谷外人不入,你可以借這機會進入谷内。一來能再見她一面,二來若是能解了拜月谷的危難,想必那靈女也會對你刮目相看的。”
陸冬河雙掌交擊,喜形于色:“好辦法。”
老道士撫須微笑。
忽的,陸冬河臉上又現出猶疑神色,問道:“這種秘密,你是怎麽知道的?”
老道手指攤位上的橫幅,神秘笑道:“有緣人要知道的一切,在我這裏都可以求必應。隻是那拜月谷在南方十萬大山中,有無數危險。”
又過了許久,陸冬河的身影消失在風雪中。
老道士擡起頭來,望着天上的飄雪沉默不語。雪花在他身邊飛舞,漸漸的竟有了些玄而又玄的軌迹。
一陣狂風卷來,那老道士在這狂風中化作漫天飛雪。
……
斬妖台上,赤龍子吩咐衆人處理後事。雖然今日橫生諸多事端,但是好歹沒出大的漏子。九方子這時低聲道:“師兄,那逃去的兩人……”
赤龍子沉吟片刻,道:“有人來斬妖台上搗亂,自當查清。隻是眼下不宜聲張,畢竟不是什麽光彩的事情。”
九方子點頭稱是。
……
東海邊的小漁村,有幾十戶人家。這幾日海上風浪頗大,漁人不敢下水,都在家中修補晾曬在門前的漁網。
海風帶來一些腥氣,落入人們的鼻中。枯敗的樹葉從光秃秃的枝條上落下來,飄向遠方。
人們早已熟悉了這裏的一切氣味和景象,無動于衷。卻不知道,還有一些眷戀這裏的人,再也回不到這裏。
光頭和尚嬉笑着從海上走過,手中捧着兩道奇異的光芒。
也是從那天開始,人們就常見到一對銜嘴相遊的古怪魚兒,好像總也看不夠那一隻永遠遊在自己面前的伴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