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初一。

中州城裏家家戶戶都貼好了對聯，準備美食，祈禱明年更有個好運氣。轉望世間，如今正道昌盛，邪魔退避，也是一派欣欣向榮的氣象。

一大早孩子們就在街上跑來跑去，絲毫不管地上泥土沾到身上，是否會被爹娘打罵。人們祭了天地，走出家門，看着天空晴朗，都說這是一個好年。

隻是有一事很奇怪。

華嚴正宗就在中州城外，往年常有城裏的人們組織，都收些貢品送上山，那些神仙們也都收下了。今年莽蒼山上卻謝絕了所有的好意。離山腳五裏路的地方就有華嚴弟子攔阻，人們隻好悻悻返回。

兩名弟子送别了幾位百姓，聽見山中大鍾奏響，俱是眼含淚水。

修煉之人雖然不在意世俗中的禮儀，但是像春節這樣的日子，一般也會有些慶祝。今年卻不同。

臘月十五圍攻拜月谷，雙方數千人的屍體堆在一起，兩邊懸崖崩塌埋了近半，剩下的一些随着裂谷中山路的崩陷掉進深谷。最後能夠帶回來的屍首也不過百十具，其他的則都化作衰草孤蓬，無人能管了。

華嚴正宗作爲主持門派，人員調派最多，死傷也不小。潛龍道人身負重傷，帶着一衆受傷弟子折回。回來之後數日都不曾露面，掌門殊同道人早就因事外出，門内的事就交給飛來峰首座莫離以及花重夢打理。

這一日世人慶新年，莽蒼山上卻漫道缟素，祭慰死去的同門。

“花師兄，藥王谷來人了。”一個弟子走到花重夢身邊，低頭說道。

“快快有請。”花重夢身着白衣，面帶悲戚，仍然不減潇灑風采。聽說是藥王谷來人，跟着那名弟子走出來，遠遠的就看見明之謙站在遠處，身後還跟着一個背着箱子的老者和一個姑娘。

雙方見過禮，到了休息室。

“這幾日山中事物繁忙，如果有招待不周的地方，還請三位見諒。”花重夢招呼明之謙三人落座，臉上有些倦色，但是舉止毫無慌亂，臉上帶着平靜的微笑。

“謙哥哥，他真的好帥啊。”同明之謙一起來的姑娘雙手交叉放在胸前，嘴裏喊着謙哥哥，眼睛卻是一眨不眨的看着花重夢。

明之謙以手扶額，暗道真就不該帶她前來。

“小媚，記住我們是來幹什麽的。”明之謙狠狠的瞪了她一眼，向着花重夢尴尬笑道：“花師兄客氣了。”

“不知這兩位是……”

“這位是谷中的李有方李叔叔，這是舍妹，叫明媚。”

花重夢微微一笑，拱手道：“花重夢見過二位。”

“廢話小弟就不多說了。這次前來是奉谷主之命，送些新年薄禮過來，還希望花師兄不要嫌棄才是。”明之謙向李有方點點頭，李有方把背着的東西放到花重夢面前。

明之謙撓撓頭，道：“裏面有活血散、止疼膏等等，花師兄也知道藥王谷除了草藥其實也沒什麽了。”

花重夢将箱子打開，隻見裏面用隔層放着百多瓶傷藥，分門别類都有說明。他把箱子蓋上，鄭重道：“貴谷的這番好意，華嚴正宗記下了。”

九大門派圍攻拜月谷的事情，普通人不知内情，但是世上的修煉門派隻要猜也能猜到一些内幕。明之謙趕在初一這天來到莽蒼山，隻怕是早就動身了。明明送的是傷藥，卻并不提及其他事情，這樣又維護了華嚴正宗的臉面。

明之謙連連擺手，又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瓶，遞給花重夢，道：“這是谷主親自煉制的‘無極丹’，有固本培元的功效，被我偷偷摸出來一瓶。帶回去太麻煩，也一起送給花師兄吧。天氣還冷，年紀大些的長輩正好服用。”

花重夢臉上終于露出燦爛笑容，搖頭道：“明師兄，你啊你。我先替老人家謝過了，隻是明師兄回谷之後……”

“花師兄不用替他擔心，他早就習慣了。我告訴你，之前他連老頭子的丹爐都給炸了，吊在樹上的模樣你……”

“咳咳……”明之謙幹咳兩聲，這到底是誰妹妹啊？一看到花重夢魂都丢了，跟百靈姑娘真是沒法比啊。

“對了，花師兄最近可曾聽說那幾件怪事？”

“門中事務一直繁忙，明師兄是指？”

“據說有很多地方突然出現無名高手，最詭異的是，這些高手有着通天修爲，卻像是突然從石頭裏蹦出來的一樣。江甯城李家養着數個煉氣境高手，也在一日之間毫無動靜的被人屠了滿門。”

明之謙手指輕輕敲在腿上，望着花重夢。

……

……

這個新年初一，不隻是莽蒼山上披着白素。岷山，位于江甯城以北，昨夜又下了一場雪，也是冰封千裏的景象。

那一日李家大門重開，擡出來二百多條屍體，包括老人和孩子，一個活口都沒有。這事情迅速在江甯城裏傳開，即使李家平日兇惡霸道，仍不免讓人嗟歎。

岷山前的小茶館迎來一對男女。女子面蒙白紗，胳膊上纏着一塊白布，看起來是家中剛剛有人過世。身後跟着一個胖子，滿臉癡憨，嘴中口水含混着也不知道再說些什麽。

店家看這女子氣度不俗，不敢怠慢，忙端上來茶水，又忍不住多打量了她兩眼。那女子擡起頭，冷冷的看他一眼。

店家隻覺得有兩把利劍直刺入自己心中，忍不住打了個哆嗦。這下再不敢多看，跑進屋中。

“姐姐，你爲什麽不開心啊？”

那個女子看着口水都流到碗裏的胖子，緩緩搖頭，眼神不再那麽冰冷。如果他不到拜月谷送信，不在能逃走的時候回來報信，不在那時用自己的身體擋住石像，他就不會變成這樣。

女子自然是阿璃，那個癡傻胖子卻是陸冬河了。

“那姐姐你喜歡什麽？喜歡小狗嗎？”陸冬河傻傻的看着阿璃，兩隻手在地上摸了一會，拉出來一隻火紅的小狗。

阿璃似乎早見慣了，搖搖頭：“給姐姐變一隻小兔子。”

陸冬河裂開嘴笑，胖臉把眼睛都擠進了肉裏：“好啊。”他把兩隻手又捏一捏，那隻小狗竟然真的變成了一隻小兔子。

阿璃輕輕一笑。

陸冬河頓時歡欣鼓舞，手裏不停的變換着各種小動物。那個店家在屋子裏看的愣了。

自從陸冬河醒來之後，就成了現在這種樣子，想必是被石像砸傻了。想到他爲自己、爲拜月谷做了那麽多事，阿璃便把他帶在身邊。如今的陸冬河就像個孩子，每天都問她爲什麽不開心。阿璃看向他單純的眼睛，他就傻愣愣的盯着阿璃，不再回避。

阿璃慢慢的也算接受了這個傻子，起碼現在會有個人，能每天說說話。

直到陸冬河變出一條會叫的狗。

阿璃終于知道，這個其貌不揚的胖子，原來非同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