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是春分,百花開放,草色正新,宮外的人們帶着食盒郊遊踏青,宮裏的女官們陪着幾位後宮嘉麗放着風筝,歡聲笑語萦繞着整個京師。
但有兩個人的臉上卻是一臉的煞氣,一個是嚴叙,一個是魏思文,二人面對面站在紫禁城中一條偏僻的道路上。
看着地上幾個橫七豎八的低階錦衣衛的屍體,再看看眼前這個身穿翰林院朝服的中年人,魏思文恍然大悟,認出了嚴叙。
“沒想到狀元郎文武雙全,劍法了得,竟然敢在天子腳下殺人。你到底有什麽圖謀?”
“我答應過蘇直,要殺了你。”嚴叙回答得很明确,也很直接。
“原來如此。可你爲什麽要在皇宮動手?你是絕對跑不掉的。”
“你在皇宮,防衛最放松……我來殺你,就沒打算跑。”嚴叙的回答依然很直接。
“原來如此。”
二人的對話很平靜,但平靜的對話之後,嚴叙的狀元劍和魏思文的雁翎刀碰撞出四散的火花。
四君子劍的威力第一次顯現在戰鬥中,幾十年來,魏思文沒有見過這樣鋒利的劍,更沒有見過這樣奇絕的劍法,所以第一劍就把他打懵了。
第一劍叫做淩霜傲雪,劍法看起來十分簡單,就是尋常的直刺,但魏思文覺得這一劍刺到眼前的時候帶着一股極清冷的寒氣,就好像一陣臘月的寒風迎面襲來,全身都覺得刺骨。他沒能看出,寒風就是劍招,刺骨的其實是劍尖,這一劍已經刺中了他。
“大意了!”魏思文看着身上幾個如針眼一般大小的血洞,暗暗心驚,這一劍實在是太過兇險,如果不是他的内力深厚,真氣自覺護住了各大脈門,恐怕這一劍已經刺透了他的幾處内髒。
“好劍!好劍法。”
作爲一名高手,魏思文忍不住真心稱贊了一句。
嚴叙沒有答話,直接使出了第二劍“梅花三弄”,這一劍看起來是一道來勢洶湧、自上而下的劈砍,魏思文趕緊用雁翎刀橫在頭頂格擋,卻發現劍鋒在即将接觸雁翎刀的一瞬間竟然神不知鬼不覺從腳底撩來。他趕緊用疾風步滑到右側避開,卻發現劍鋒頃刻間攔腰橫斬過來,十分威猛蒼勁。
威力無窮的三劍在一劍中瞬間擊發,在常人的肉眼中,隻能看見劈砍的一劍,根本看不見後續的兩劍。
可是第二劍沒能傷到魏思文,因爲他用刀鞘擋住了這一劍,刀鞘則被斬成了整齊的兩截。
不等魏思文喘氣,嚴叙又接着出招,一口氣把梅字訣裏剩下的七劍悉數使了出來。
魏思文不愧是一流高手,這九招雖然十分猛烈,被他用内力附着與全身,硬生生用少林絕學鐵布衫接了下來。雖然他還是受了幾處輕微傷,但畢竟是接了下來。
“劍是好劍,劍法是好劍法,隻可惜你内力薄弱,徒有招式……我看你是殺不了我了!”
魏思文看出了關鍵,接下這九劍讓他信心倍增,他覺得沒必要再被動接招,所以他大喝一聲,主動向嚴叙攻去。
嚴叙等的就是這一刻。如果魏思文一味防守,他隻能占得勢頭,卻不能真正重傷魏思文,隻有徹底地對攻才會對他有利,因爲魏思文要命,嚴叙不要命。
大内第二高手魏思文可不是浪得虛名,他的刀下斬殺過許多江湖高手,憑的就是以“快極、準極、狠極”著稱的風雷刀法,這種刀法的特點疾如風,猛如雷,所以決定了持刀者必須以強大的内力運功全部灌注于刀鋒之上,才能把快準狠三個字運用到極緻。
魏思文的刀法聞名天下,嚴叙研究過無數個晝夜,他知道魏思文手裏的雁翎刀不過是一把普通的錦衣衛制式官刀,因爲他的刀法其實全憑内力殺人,強大的内力集中在刀刃上,鋒利堅韌程度不比他手中的狀元劍差。
魏思文一招烏雲遮日似一朵無比壓抑的烏雲鋪天蓋地向嚴叙剁頭頂來,對一般人而言,這一刀是避無可避很可能腦袋開花的,從前許多刀客的頭顱和腦子就是被他這一刀砍成了兩半。但憑嚴叙的修爲和敏捷程度,他完全可以及時後躍閃開。
但是嚴叙沒有躲,他隻是把身子側了一側,任由魏思文的刀砍向他的肩頭。
“呲!”
一道血紅的血從嚴叙的肩頭噴湧而出,森森白骨都顯露出來,但骨頭居然沒有斷,因爲魏思文的刀勁被逼走了一大半。
魏思文皺着眉頭,他的内力被逼回了體内,因爲他砍中嚴叙的同時,嚴叙使出了一招空谷幽蘭,這一劍穿透了魏思文的肩胛,他的内力被迫護住肩膀周邊的要穴。
“你……你瘋了麽?”這樣兩敗俱傷的打法讓魏思文又吃驚又憤怒。
這一回合看似是嚴叙占了些便宜,可是他的内力太弱,根本無法用來護住傷口,所以血流如注,而魏思文的貫穿傷卻沒有流太多血,被真氣護住了傷口,所以這一回合其實是魏思文占了便宜。
可是嚴叙不在乎,他很高興,因爲這一劍他已經傷到了魏思文,他要的就是這種傷敵八百,自損一千的戰法。
魏思文真的怒了,怒不可遏,這麽多年來沒有人可以破他這一刀,這讓他很沒面子,他要宰了這個不識好歹的書呆子。
魏思文的刀更加兇猛地向嚴叙砍來,嚴叙還是一樣以死相拼的戰法。
二十六個回合之後,四君子劍全部用完了,嚴叙倒在了一灘血液之中,他的衣服變成了血淋淋的碎布,身體已經血肉模糊,看不清到底有多少道傷口,左臉上一道長長的刀痕甚至已經割瞎了他的左眼。
魏思文沒有倒下,他披散着頭發,全身的傷口大概有十處,尤其是腹部的一劍可能已經割破了他的腸道,丹田裏的真氣有些外洩,傷口上的血止不住向外流出來。
“我說了,你殺不了我。”魏思文捂住腹部的傷口,看着地上那個氣息全無的書生冷笑了一聲,眼中滿是不屑。
嚴叙不能動彈,他的心中有些受挫,師父說我決定殺魏思文就一定能殺他,可是三十六招四君子劍還是沒能置他于死地,究竟是爲什麽?他想起蘇直,蘇直當初爲什麽絕不苟且偷生,一定要壯烈地死?
因爲蘇直要對得起那個“直”字。
魏思文不想給他思考的機會,他居高臨下地站在嚴叙身後,眼睛通紅得像是一隻準備吃人的野狗,高高揚起的雁翎刀對準了嚴叙的脖頸……
蝼蟻如果挑戰巨人,那它的下場就是被踩扁,我要把你的頭顱挂在城牆上受盡風吹日曬!
那一刀揮了下去,但沒有砍中嚴叙,因爲血淋淋的嚴叙突然跳了起來,就像一隻雄鷹突然從地面展翅高飛。
魏思文來不及驚訝,因爲嚴叙的劍刺了過來,還是一招看似尋常的直刺。魏思文以爲這一招還是嚴叙第一次用的那招淩霜傲雪。
“可笑,同樣的招式還想再傷我?”
魏思文一邊想着,一邊把雁翎刀運轉如飛,在自己身前舞出一道刀鋒築城的壁壘,認你是什麽風也無法吹到我的刀鋒之後!
可是這一次沒有寒風,也不刺骨,這一劍真的就是一招直刺,可是這一劍是如此迅猛、直接、堅持,甚至可以說是滿含着油鹽不進的執拗,真正的避無可避!
這一劍不是獨孤墨教給嚴叙的,是他自己在倒地時突然領悟的劍招。
“倉啷!”
一聲金屬斷裂的脆響,遠處的風筝線被飛來的碎刃割斷,風筝随着風掉在了嚴叙腳下。
雁翎刀斷了,狀元劍刺進了魏思文的心口,不偏不倚從他的心髒正中心刺了過去,這一劍刺得極深,劍尖穿透了魏思文的胸口,更可怕的是一半劍柄都沒入了魏思文的身體,乍看起來就好像嚴叙隻不過是一拳打在他胸口上。
“這……是什麽劍法?”
“直劍。”
“哪個‘直’?”
“蘇直的‘直’。”
“原來如此。”
嚴叙拔出狀元劍,魏思文重重倒在地上,血流如注,無聲無息。
撿風筝的宮女走到路口,看見眼前恐怖的一幕一邊跑一邊驚聲尖叫起來。
“殺人啦!”
大内侍衛很快就趕到了,裏外三層将嚴叙團團圍住。嚴叙把劍一抛,靜靜地望着天空。
“蘇直,答應你的事情,我做到了。”
說來可笑,侍衛中有人看見那一身細碎的官服和滿身是血的男人,居然認出了平時誰都不會注意的嚴叙,大聲驚呼道:“這不是嚴狀元嗎?”
嚴叙笑了笑,他友好地伸開雙手,蹒跚地走到那個侍衛跟前,束手就擒……
(這三章是開篇以來自己最滿意的三章,也可以作爲一個獨立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