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除了周小飛的爺爺奶奶,還有外公外婆,都趕了過來,可是這個晚上,注定不會有什麽慶祝晚宴,有的隻是久違的惆怅。
或許有人會認爲,周小飛能活着從S級區域回來,他們就應該知足了,畢竟活着總比死要好吧?但是誰都不會知道,這塊惡癬究竟給這個家庭帶來多少磨難。
在周小飛剛出生的時候,他們的噩運就開始了,首先是給陸亞芳接生的醫生和幾個護士險些丢了性命,随後整個醫院就炸了鍋,所有病人家屬都要求醫院立即把這個産婦和她生下來的這個紅眼怪物給趕出,雖然醫院最終沒有這麽做,但周家人還清晰的記得,醫院裏的那些人,都是用什麽眼神來看他們。
接下來就是爲了醫治周小飛的這個怪病,周啓明夫婦帶着他幾乎走遍了東北市的所有醫院,他們已經記不清,這塊惡癬到底‘惡心’了多少醫生,最後他們才遇到一位定力強的老中醫,拿到了病曆上面的診斷結果。
然而這還遠遠沒有結束,在周小飛五六歲的時候,一次不經意間,這塊惡癬又被一個小夥伴看到了,就因爲看了一眼,那個孩子就當場暈死過去,差一點兒就沒搶救過來,從那以後,周小飛住的那個小區裏的人,都把他當成了怪物,沒有一個家長願意讓自己的孩子跟周小飛一起玩,要知道,這對一個孩子來說,會造成多麽大的心理創傷。
每天被人指指點點,說三道四,别說是一個孩子,就是一個大人,時間久了,也承受不起。本以爲随着周小飛一點點長大,一切都會慢慢的好起來,可是當他們看到周小飛一天天變的越來越不愛說話,成天躲在家裏不敢出門,周家人終于意識到問題遠比他們想象的還要嚴重,于是他們決定搬家,搬到一個誰也不認識他們的地方,重新開始,到了新環境裏,周小飛或許會慢慢變得和正常孩子一樣。
賣掉了舊房子,他們買了一套一居室和一套兩居室,雖然到了新環境之後,周小飛确實慢慢的變得開朗起來,但沉重的房貸,對他們這個低收入家庭來說,就像一座大山一樣壓的他們喘不過氣,不過爲了兒子,周啓明夫婦無論做什麽,都心甘情願,甚至是放棄了生育二胎的機會。
這個秘密就這樣随着他們的搬家而再次被塵封,周小飛成了身邊人嘴裏常說的那個紅眼睛小男孩兒,但這并不是一種歧視,僅僅是一個有特征的稱謂而已,而且由于周小飛活潑可愛,機靈聰明,長得結實,卻從不欺負别人,喜歡幫助人,是個熱心腸,所以很快就讓周圍人喜歡上了他。惡癬帶給他們的苦難也似乎就這樣結束了,雖然日子過得确實苦了一些,但周家人卻感到很滿足。
随着周小飛慢慢長大,周啓明夫婦又開始擔心起兒子娶妻生子的事情,畢竟周小飛不可能找一個跟自己有血緣關系的老婆。不過雖然在周小飛上大學的時候,這塊惡癬又再一次大發神威,差一點就要了周小飛女朋友萱萱的命,可是周啓明夫婦卻發現周小飛的身邊有很多要好的朋友,而且他還是那麽的優秀,如果以後隻要自己多注意,别讓他的女朋友看見這塊惡癬,那一切的問題不就迎刃而解了麽?所以,漸漸的他們也就不再擔心了。
然而現在,這塊已經快要被周家人遺忘,平靜了二十三年的惡癬,卻突然又開始生長了,而且僅僅是短短的兩個月時間,就由原來的直徑五公分,變成了現在的七公分。如果以這個速度生長下去,估計用不了幾年,就會長到周小飛的臉上,那周小飛以後别說娶妻生子,恐怕連見人也是不可能了,這難道不比殺了他還要痛苦千萬倍麽?周家人還可能有心情去爲周小飛活着回來而慶祝麽?
對于這塊惡癬,别說周家人,就是現在的醫學,都毫無辦法,所以周家人決定,第二天去寺廟裏爲周小飛祈福,希望這塊惡癬能放過周小飛,不要再繼續生長下去。而周小飛也決定,即便有一天他再也沒辦法見人,但是在那一天來臨之前,他還是要繼續留在特救營,因爲他現在已經明白,什麽才是一名真正的特救隊員了。
所以第二天一大早,周家人就去了寺廟,而周小飛則是去了特救營。
剛一到特救營,周小飛就被一大群早早等在這裏的記者給圍了起來,要不是蔣西林早有準備,他恐怕連辦公樓都進不去。
由于第九特救隊一下失去了兩名隊員,還有一人重傷,而且在被困的這些日子裏,隊員們飽受折磨,所以特救營決定,等林大龍和羅雲的葬禮一結束,就送他們去藍光療養中心去療養一段時間,順便對他們進行必要的心理疏導,避免以後留下心理陰影。
這七十二天的經曆,他們自然也要對蔣西林有個交代,可是對于遇到蒼狼群,他沖到秦川身邊以後的事情,周小飛卻沒有任何的記憶,他隻是從曹雄的口中得知,自己是因爲悲憤過度暈了過去,後來是一個黑衣蒙面人救了他們,并把他們送回了基地城市,而這個黑衣蒙面人是誰,就連曹雄也不知道。
關于那筆數目不小的撫恤金,特救營最終還是決定收回,不過考慮到他們這些日子所經曆的苦難,特救營還是給他們每人留下五萬塊,這五萬塊可以看成是一種獎勵,也可以看成是特救營對他們的一種精神補償。
至于他們得到的那些東西,自然是歸他們自己所有,寒冰寶刀和盤龍護臂,雖然稱得上是絕世珍寶,但卻是國家嚴令禁止買賣的物品,所以誰也沒有跟周小飛去争,作爲對他們的感謝,變賣獨角雷獅金角和狂暴蠻豬肉所得到的近十萬元,周小飛也隻拿了一萬,多出來的部分,就作爲對他們的回報。
當六萬塊被周小飛交到母親陸亞芳手裏的時候,陸亞芳非常大方的給了他五百塊作爲零花錢,其餘的自然是要存起來爲他的以後做打算了。
按照既定的時間,林大龍和羅雲的葬禮不再做任何調整,如期舉行,訃告已經登報向全社會公布。
這一天,風和日麗,陽光普照,絕對算得上是這個季節當中少有的好天氣,不過在這種令人心情愉悅的天氣下,特救營卻被濃濃的悲傷所籠罩,因爲今天,他們就要送走特救營的創始人之一,他們的總教官林大龍,以及另一位特救隊員羅雲,盡管羅雲在生前飽受非議,但依舊不影響他死後的偉大,因爲他犧牲在了營救他人性命的道路上。
這是一個沒有棺椁,沒有骨灰盒,沒有花圈,沒有披麻戴孝的葬禮,但這卻是一個非常莊嚴,非常隆重的葬禮。除了被留下來值班的特救隊員以外,二百多名特救隊員就像平常執行救援任務一樣,身上穿的是那套黑色的作戰服,手上端的是那把QC-C-3-50半自動狙擊步槍,唯一不同的是,他們的臉上沒有了往日的笑容,在特救營的訓練場上整齊的站成一個方陣,而作爲第九特救隊的成員,周小飛、曹雄、耿玉蝶和傑克四人自然是站在了方陣的最前面,在每一個特救隊員的胸前,都帶着一朵白色的小花。
林大龍的女兒和羅雲的母親,分别抱着父親和兒子的遺像,在營長蔣西林和一大群人的陪同下來到了訓練場,這群人中有林大龍和羅雲的親人和朋友,有已經負傷離開特救營的老特救隊員,有特救營的行政人員,還有不少政府官員和軍方代表,當然也少不了各大媒體的記者同志,不過這次,他們隻是前後左右的跟着,并沒有向任何人提出任何問題。
能讓這麽多人來參加這次葬禮,自然不是因爲羅雲是蔣西林的親外甥,而是因爲這其中有一位是特救營的創始人之一。
“舉槍,送林大龍,送羅雲上路,鳴槍!”當林大龍的女兒和羅雲的母親兩人,抱着他們的遺像走過特救隊員組成的方陣前,曹雄大聲地喊道。
“嗒嗒嗒……”二百多名特救隊員,把手中的QC-C-3-50半自動狙擊步槍指向天空,幾乎同時扣下了扳機,鳴槍的聲音,就是這個葬禮上唯一的哀樂。
槍聲落下,二十名特救隊員從方陣中快速的跑到林大龍女兒和羅雲母親的前方,組成一個新的四乘五方陣,爲林大龍和羅雲開路,領隊的自然是周小飛他們四個第九特救隊隊員,其他特救隊員依舊還是一個方陣,隻是在方陣的前方讓出了兩個空位,然後整個方陣向前壓進,就把林大龍女兒和羅雲母親兩人緊緊的包圍在其中。
“大龍,羅雲,上路了!”當一切準備就緒,蔣西林大聲的喊道。
接着所有特救隊員又是朝天鳴放一槍,随後這些特救隊員就邁着整齊的步伐,朝着特救營的大門方向走去,蔣西林以及其他所有人,都緊緊的跟在隊伍後面。
“總教官,羅雲,出門了!”當他們走到大門前,即将踏出大門的時候,曹雄又大聲的喊道。所有特救隊員都停下了腳步,朝天鳴槍。
此刻,特救營大門前的這條馬路兩旁,已經站滿了人,他們的手中都拿着一支黃色的菊花,顯然是來爲林大龍和羅雲送行的。
槍聲過後,隊伍又繼續向前走去,從特救營到墓地,大約十公裏的路程,一路上沒有哀樂,沒有哭聲,隻有整齊劃一的腳步聲。當他們經過橋梁、河流、隧道等特殊地方的時候,隊伍都會停下來朝天鳴槍,這是在告訴林大龍和羅雲,他們現在的位置。
爲林大龍和羅雲送行的隊伍越來越龐大,這些原本素不相識的人,當看到是爲特救隊員送行的時候,都停下了腳步,默默的跟随在隊伍後面,朝着墓地走去。
經過兩個多小時的走走停停,他們終于抵達了此行的目的地——特救營墓地,此時,送行的隊伍已經達到了四五千人之多。
墓地這個詞,在當今人類社會,或許早已經被人們所遺忘,緊缺的土地資源,即便是活人都不可能随便占用,更别說是死人了。不過盡管如此,在每個基地城市中,都有一塊這樣的墓地。
這裏安葬的不是高官顯貴,也不是商業巨頭,更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魔紋戰士,而是一群平凡的不能再平凡的人。
他們生前默默無聞,死後亦默默無聞,他們比誰都懂得生命的寶貴,但他們卻一直在用自己的生命去挽救别人的生命。他們甯可爲了一個人付出十三死四重傷的慘痛代價,也不放棄那份誓死不渝的承諾。
進入墓地,首先映入周小飛眼簾的是一座十多米高的巨型石碑,上面寫着七個鮮紅的大字——用生命捍衛生命,周小飛有些不明白,這塊石碑爲什麽不立在特救營,而是立在這裏呢?
這七個字,談不上蒼勁有力,更談不上什麽書體,但給心靈上帶來的震撼,卻是無法用言語來表達的,周小飛知道,這一定就是那位母親用自己的獻血寫下的那七個字,他很想知道,那位母親在寫下這七個字的時候,到底是一個什麽心情。
十一月,正是繁花落盡,枯葉紛飛的季節,可是在這塊墓地中,卻沒有一片落葉,一根枯草,白色的墓碑,黑色的刻名,還有那黑白色的遺像,雖然曆經風雨,但卻依舊嶄新如初,一塵未染,很顯然,這裏有人在清理,而且應該是每天都有人在清理。
特救營每年都會定期來悼念這些亡故的戰友,可是負責爲他們掃墓的人,卻不是特救營的工作人員,而是那些被救者或被救者家屬,也有很多志願者,他們每天都會默默的來到這裏,爲這些犧牲的特救隊員撣去一身的塵埃。
所有特救隊員,都停在了這塊巨大的石碑前面,林大龍和羅雲的親人帶着他們的遺像去往各自的墓地。
“大龍,安息吧!”周小飛聽到蔣西林在林大龍墓前大聲的喊道。
“羅雲,安息吧!”羅雲也入土爲安了。
“我自願加入特救營,成爲一名光榮的特救隊員,我宣誓,隻要我一息尚存,就會用我的生命來捍衛每一位求救者的生命!不到流幹最後一滴鮮血,絕不放棄!”所有特救隊員在石碑前高喊着,然後對着石碑深鞠一躬,就站在了一旁。
随後就看到跟來的幾千人非常自覺的一個接一個走到石碑前,把手裏的黃色菊花一朵朵擺放在地上,然後深鞠一躬就默默的離開了。這是他們對每一位英勇犧牲的特救隊員的深深敬意。
等所有人都離開以後,這場葬禮也就跟着結束了,前期沒有追悼會,葬禮上也沒有任何的哀悼辭,沒有集體默哀,沒有領導的慷慨言論,甚至沒有一個特救隊員流淚,除了無數人送上鮮花以外,其餘的什麽都沒有,這意識簡直比普通人的葬禮還要簡單。
“就這樣結束了?”就當周小飛以爲葬禮才即将要開始的時候,卻已經結束了,這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