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一身白衣的男人,叫商陸。
剛才钰康走到他身邊的時候,他本想下殺手,他不想他要辦的事出任何意外。
但正要下手之時,卻感覺到滄海身上氣勢一盛,仿似要把自己吞噬,他便不敢妄動。钰康不知道其實自己已經從鬼門關中轉了一圈。
“小陸……我們已有十多年沒見了吧?”
商陸淡淡道:“你爲何要阻止我殺他?”
“你沒聽見他剛才說要請我喝酒嗎?而且你覺得不覺得,他跟當年的你還真有點相像。”
商陸面色沉靜,并不答話。
“況且……殺人……總是不好的……”
“哼!竟然能從你口中聽到這些話。”
“你……還帶着玄霜石在身?”滄海頓了頓,問道:“有沒有小玉的消息?”
“你來見我,就是爲了說些舊事?”
“小陸……這麽多年過去了,你還放不下麽?”
“你呢?你放得下麽?”
滄海難得地苦笑了一聲,道:“對,我的确沒資格說你。隻是……想必小蕊也不希望我們這樣下去……嗚……”
他說着說着,身子卻忽然倒飛出去。
“不要再讓我聽到你說出姐姐的名字!”商陸已難以抑制他的憤怒,一擊得手,身形一動,便随着滄海還未落地的身子沖了過去。
滄海勉力穩住身形,終于再無力護住那埕酒!
“果然……還是要打架嗎?可惜了這埕酒了。”滄海看着身旁碎了一地的酒埕,歎了口氣,然後便轉頭向商陸笑罵道:“臭小子,說别的你不好好聽,‘要打便打,毋須廢話’這句話,你倒是記到現在啊!”
商陸身形已沖到滄海身前,二人同時揮出一拳。
在命運的嘲弄下,二人的拳頭兇險地碰在一起!
……
钰康遠遠尾随着衛真人。
即使衛真人受了不輕的傷,卻依然走得比钰康快得多了,钰康幾乎是出盡全力才能跟得上他的步伐。
衛真人走到一座大宅前,終于停了下來。果然是林家大宅!
钰康不敢過分迫近,躲藏在一旁暗中觀察。
隻見衛真人走到自己家的正門前,從懷中摸出一張圖冊,仔細比對。站定方位後,猛然伸掌打向地下,钰康隻見沙塵飛滾,那地上已被他打出一個坑來。又見他手掌一引,從洞中飛出一個幼小的物件,被他一手接住。钰康仔細看時,卻是一面小旗。
然後又見他走到不遠處重施舊法,又從地下拿出一面小旗子,接着便轉過另一面牆邊。
钰康小心翼翼地跟着,看了看正門前被他打出來的小坑,不禁咋舌。
這坑居然約莫有一丈之深!這衛真人已受了傷,卻仍然有如此恐怖的能耐!
钰康暗中跟随,直至在家裏外圍已繞了一圈,衛真人已經在自己家外重複了八次這樣的事情,回到家中正門。钰康在牆邊躲着,心中暗暗計算,發覺這正是大宅的正東、正南、正西、正北、東南、西南、西北、東北八個方位。
“哼!小子,看夠了吧。”衛真人的聲音忽然響了起來。
钰康心裏一驚,卻沉住氣不出聲。
衛真人也不理他,自說道:“我沒有時間與他糾纏,亦免得以後被人說我以老欺少,世譽,你的事情,你自己了斷吧,别讓他進來打擾我。”
“是!師父。”卻不是周世譽的聲音是誰。
钰康聽了,心裏已發起苦來。隻聽得周世譽獰笑道:“出來吧,你也知道,你逃不掉的。”
钰康無奈,隻得走了出去,瞥了一眼正門,衛真人已走進自己家中。
他心中隻記挂着父母的安危,卻發現這群人一直在搞一些不知道什麽陰謀,當下心中無名火起,但他卻強行壓下心中怒火道:“周兄!你們要做些什麽也由得你們,隻是我父母究竟在哪裏,還請周兄您大人有大量,坦白相告。”說着施了一禮,已是哀求的意思了。
“哈哈哈哈哈……林钰康,我真不明白,究竟我有哪裏比不上你,琴家小姐爲什麽會喜歡你這個廢物!”他見钰康如此,頓時狂笑,話未畢便已挺劍刺了過來:“既然要動手,就不要廢話……這可是你那個好大哥教的!”
……
屋内,衛真人比對着圖冊,已經站到屋中正中間的位置。
“是這裏了……”說着,他手腕連翻,剛才在手中的八支令旗其中四支已然插在四邊地下,方位正是他站着位置的正東、正南、正西、正北。頓時,四面傳來四聲爆炸,令旗也已毀了。
他點了點頭,神色凝重,閉目調和好周身真氣。一睜眼,便猛然把餘下四面令旗插到身前,同時大喝一聲,伸出雙掌便按到地下。
大地,仿佛輕輕地搖動起來,他的臉上,也現出越來越痛苦的神色。
他奮力運轉真氣,心中暗道:“商先生,真是一位神人。一切正如師兄所說的一樣,如此神奇之法,也隻有商先生懂得。”
一月餘前,真武堂掌門,也就是衛真人的師兄,交與了他一項秘密任務。便是來這涪鎮把一件秘寶帶回去。
若不是真武堂掌門另有要務,他必然要親來。衛真人是真武堂核心之人,自知此事關聯重大,而涪鎮的周世譽是自己的弟子,辦起事上來亦有方便。
真武堂掌門千叮萬囑,這件事情一定要做得滴水不漏,務必不能讓風聲洩露出去!也是衛真人一時得意,竟然在師兄面前擔保一月内必定可以一竟全功。
據真武堂掌門說,這件寶物被封印了起來,封印之法是一種稱之爲“八卦封印”的神秘之法,連他也不知道是什麽,但商先生卻知道。
衛真人一個月前來到涪鎮,馬上便吩咐周世譽,自己要得到一塊地方,要他想個不會鬧出動靜的法子來。因緣巧合,這地方,偏偏正是林家大宅所占之地。
他與周世譽父子一番商議,便定出了一個辦法來。說來也簡單,林家本來得罪了周家,他們本已經整治得林家雞犬不甯。要林家心甘情願賣了大宅,隻要讓林家繼續多欠點債便成。兩家都是鎮上有頭有臉之人,周家對林家的底蘊經曆也所知甚多,略施手段,便令林父上當。
一月之期已屆,衛真人收到報信,不日将會有一位大人物親自前來處理這事,他便催促周世譽要馬上辦好這事。誰知這不肖徒兒少年心性不知輕重,竟然還是去了找林家小子的麻煩,還被人打傷了回來。
他狠狠地罵了這徒兒一頓,要周世譽立刻拿到賣地契約。一番擾攘,剛才周世譽過來說事情已經辦妥,衛真人也沒有這麽多閑心管徒兒用什麽手段,隻淡淡說了句不留活口,便馬上準備動身去取那寶物。誰知還未出門,便遇上了滄海這麽一個**煩,連自己也傷了。
更讓他恐懼的是,來的大人物,竟然就是商先生!這人性子喜怒無常,經常不知何故便出手殺人,他是知道的。
後來轉念一想,也是自己糊塗了,這事情本來便是商先生要辦的,解封之法也是從他口中所出,來的不是他還會是誰。慶幸那個打傷了自己的大漢好像十分厲害,商先生也沒空理會自己,自己才能留住一條小命。
想到這裏,他的神色已越來越是痛苦。眼見正西方地上或明或暗地閃爍着光芒,據師兄所說,八卦封印中,西方稱爲“坎”,爲水之象,這件寶物正是需要水力來封印。
此刻他心知已到了關鍵時候,可是他卻受了傷,越來越是力不從心。
……
門外,林钰康與周世譽已經鬥到一起。
不,不是鬥到一起,這不是一場戰鬥,隻是周世譽單方面虐待钰康。
周世譽便像一隻貓一樣,自己的美味在前,卻是不立刻享用,要先把眼前獵物折磨個痛快。
钰康仗着記憶中一些動作,勉力提劍頑抗。這反而令周世譽更加瘋狂地折磨他。
周世譽或刺或削,每一次都在他身上留下一道不深不淺的傷口,讓他痛苦,卻暫時不緻命。
“是我捉了你父母那又怎樣。”
“是我關着他們那又怎樣。”
“韻磬喜歡你那又怎樣。”
“我故意算計你家那又怎樣。”
“我明搶了你的一切那又怎樣。”
“即便……我殺了你……那又怎樣?”
他越說越是癫狂,已忍不住狂笑起來。
钰康已是支撐不住了,心裏知道自己這條小命就要交待在這裏。
眼見周世譽一劍刺來,他已再無餘力抵抗,隻能閉目待死。
“爹,娘,韻磬……”
就在這時,大地忽然劇烈地震動了起來!
突如其來的地震,令兩人身形頓時一失,都是站立不穩。奇變忽起,钰康忙睜開眼,卻感到臉上微微一涼。
周世譽的劍沒刺中自己,他的劍刃正好在自己右邊臉頰擦過。
接着二人已同時跌倒在地!
空氣毫無預兆地燥熱了起來,刹那間火光沖天,偌大的整座林家大宅,竟然瞬間熊熊燃燒!
兩個年輕人見到如此一幕奇景,一時間竟都呆了。
二人還未有反應,門上的林家牌匾便已幾乎被燒得精光,餘下一小塊帶着烈火便墜落地上。
周世譽剛站起身來,正巧被那帶着烈火的牌匾砸中!他痛苦地大叫了一聲,下一刻已是暈了過去。
一切發生得太突然!
钰康被周身的疼痛拉回現實。
自己的小命,總算是保住了。
他看看自己家的大火,又看了看被壓在牌匾下的周世譽,歎了口氣,忍着傷痛走上前去,挺劍劍艱難地把那餘下的小半塊牌匾挑開,再把周世譽緩緩拉到離自己家遠一點的地方。
“我是爲了自己的父母才救你的。”钰康這樣對自己說。
做完這些,他已面色蒼白,身子脫力,扔掉長劍便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自己家的那一場大火。
熊熊烈火,隻把茫茫的夜色燒得的一片凄涼。
……
滄海與商陸,此刻正懸浮在空中。二人相距一丈對峙着。
滄海好整以暇,商陸卻是微微有些氣喘。
“小陸,你修爲進步了不少啊……嗯?”滄海感到有些異樣,頓時發覺不遠處火光沖天,他心中閃過一絲熟悉的感覺,忍不住便往那個方向看了過去。
他神色凝重,喃喃道:“這感覺……是……日輪晷?”
商陸趁着他這一失神的刹那,雙手掌影翻飛!一道道肉眼看不見的攻擊沖往了一丈外的滄海!
滄海感覺到危險,回過神來,手忙腳亂地抵擋着商陸的攻勢!身形不斷在空中後退。
商陸連施幾下重手,已馬上往火光處飛走,到滄海化解了所有的攻擊,商陸已飛得遠了。
……
衛真人,這時已身處火海之中,但已經無力逃出去。
剛才就在他竭盡全力解封的時候,他卻感到身邊越來越熱。他的整個身體,也漸漸被邪火入侵,痛苦難當。
若在他沒受傷的時候,他自有足夠力量自保。
但此刻他已再無餘力,一旦開始解封,他已勢成騎虎,繼續這樣下去,他唯一的結果便是命喪黃泉。
正在他幾乎要失去意識之際,忽感到心口處竟傳來陣陣清涼之意,漸漸把炙熱的邪火消融。
這神效,正是來自于商陸剛才借予他的玄雪石!
衛真人恢複了一絲元氣,猛然催動所有力量,那件寶物終于從屋内西方破土而出!
寶物被封印了這麽久,突然重見天日,仿佛是要把自己的寂寞盡數排遣出來一樣,霎時威力大盛。
衛真人催谷過度,又吐出了一口鮮血,再也無力控制住寶物的威力。
整座林家大宅,突然燃燒了起來,火勢大盛,直要沖上雲霄,絲毫不受風力幹擾!
他心中慘然,自己終究是沒能完成任務,此間之怪事,想必不久之後便會傳遍天下,自己回去後也不知道會受到什麽懲罰。
唯一可以慶幸的是自己現在還活着。
他想起剛才的情形,想到商先生所贈的神奇物事,劫後餘生,心中既是佩服又是驚恐。
衛真人虛耗過度,昏昏沉沉便要暈倒,昏迷之前,他瞥了一眼那件幾乎要令他喪命的寶物。
那依稀是一塊圓形的石闆,散發着古樸的氣息,此刻正懸浮在空中,光芒大盛。
“那便是……他們要取的東西嗎?”
門外街道上,钰康看着那塊神奇的石闆,喃喃說道。
蓦地白影一閃,钰康看到,那塊石闆已被剛才那個白衣人收了起來。取得石闆後,他竟然就這麽凝在半空之中!
而緊接而來的,赫然是滄海大哥!
兩人,居然就這麽在空中對峙着。
“逍遙……之境?”
滄海看了看周圍,驚訝地道:“果然是日輪晷……想不到,我還有再見到它的一日。”接着他目光轉向商陸,歎道:“你們在這裏費盡周折要拿到手的,竟然便是它……”
商陸冷哼了一聲:“那又怎樣?此刻日輪晷已在我手中,即使是你,難道又有本事阻我?”
滄海沉默了一下,緩緩道:
“我本來便隻是想來看看你,根本就無意管你的事,也不關心這日輪晷落入何人手裏……隻是……希望你以後……不會像我以前一樣。”
商陸不再說話,哼了一聲,手一揚,烈火中的衛真人已飛到他手中。商陸提着衛真人轉身飛走,身形漸漸消失在無盡的夜色之中。
滄海呆望着他走的方向,憶起前塵往事,萬般感慨最後隻能化爲一聲歎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