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黑夜,陸彥睡眼朦胧,漂行在綿延樹冠之上。
“三天~~兩夜?這裏哪有白天?!”
“反正又不是自己在走”,陸彥閉目凝神,冥想回憶着。
約莫五夜前,大地震顫欲裂,如鼓面落下重錘,陸彥在一片黑暗中驚醒,身軀随着地面起伏,頭頂土石簌簌墜落,片刻之後,天地萬物歸于平靜,隻剩下他渾身僵直麻木,好似已沉睡了萬年,酸痛之感,漸漸漫開全身。
環顧四周,夜色濃稠好似硯台底粘留的墨汁,透着一股無人問津的死寂,身下凸凹地面,如同鋪着一層碎石斷冰,刺得軀體僵疼而不聽使喚,陸彥咬牙撐展全身,骨骼脆響之下,終于堅持不下,撕心裂肺的吼叫。
“呃啊~~~~~~!”
黑暗中難斷許久,吼叫聲在四周回響,震落幾處陳年塵土。
随之,一抹弱光滲入,陸彥舉手遮目,摸往弱光處,那是一扇冰冷石門,思忖之下,沉身側肩用力頂在石門一邊。
“咔咔咔~~~~”
多聲悶響後,石門轟然倒落,一股寒風灌入,“嗚~”的一聲,将陸彥掀翻在地,手臂上暖暖血液流出。
微光散開後,陸彥再次察看,原來是一處空無的山洞,卻也莫名心安起來。
極目遠處,夜色悄然的漫山遍野中,隐約有無數人行連綿起伏,像是一條條灰黑色的萬節蜈蚣,纏繞在群山峰巒間,緩緩向遠處爬去。
“這是什麽地方...”
陸彥頂風向前,貼身扣牢石壁,凝眉醒目,順着人行的方向遠眺,隻見群山萬壑深處紅光隐現,一陣陣黑色煙霧漫天翻騰。
忽而,大地再次震顫,轟隆巨響傳來,無根天風席卷群山,刹那間将濃煙迷霧撕破,現出山脈頂上,一座少說百米之高的熾紅大鼎。
此刻大鼎上,數不清熾紅漿液迸射、墜落,沿着山體流淌,狂風撲面而來,裹着皮肉燒焦的異味,令人作嘔。
而那些人行,卻一個個正爬上大鼎,奮不顧身地跳落鼎内。
“瘋~~了~~吧”,陸彥顫聲癱坐,腦海間飛思流轉,卻怎也想不出爲何身在此地。
于是,悄聲探頭門外,發現山洞所在,乃是一面無邊無際的峭壁懸崖,上下左右每每十丈,都淩空站着一個黑色人形。
“淩空而立?”
隻眨眼間,包括他在内所有人的腳下石壁上,憑空生出一截二尺餘寬的石道,像巨大怪物的觸角一樣,在空中扭動着的,正往遠處延伸,看石道扭轉的樣子,似乎将在深邃的夜色遠處彙聚。
那些人形,開始随着石道的延伸,一步步往前走去。
“懸崖上憑白生出石道,像活物觸角一樣,這是什麽鬼地方!”
“那些人跳落大鼎之内,甘願赴死,又是爲了什麽?”
“要不要踏上石道,還是繼續呆在懸崖石洞裏?”
陸彥看着石道延伸,心中疑問接踵而來,霎時間慌出一身冷汗,情急之下,出聲喊着右邊石道上那人,“喂~~,大哥~~~那個大鼎是什麽東西?”。
嗚~~~傾耳屏息,卻隻聞嗚嗚風聲。
那人左右環顧中,隻當陸彥不在,好似沒聽清呼喊來自何方,依舊癡癡地往前走去。
“難道是叫‘大哥’,不合心意?”
“大善人~~~大俠~~~前輩~~~”
嗚~~~
陸彥高聲喊着,而那人依舊不做理睬,因而煩躁頓生,狠狠踹了兩腳石壁。
“橫豎隻有這條石道,要是待會它縮回崖壁,想走也走不了~~~先學他們一樣,下去再說”,陸彥思定主意,邁步踏上石道,學着其他人的癡傻模樣,慢步緩行,餘光掃視着周圍。
那些人中,有廋骨嶙峋的老頭老婦,有三四十歲的中年男女,還有一些十歲左右的少男少女,隻可見他們抽泣抹淚,茫然中不斷前行,卻聽不到一絲哭聲,即便扭頭看向陸彥時,也隻當空氣般無視,無論如何揮手呼喊,結果都是一樣——完全無視陸彥的存在,完全無視彼此的存在!
許久過去,陸彥百般嘗試,仍舊無人回應,倒是累的氣喘,隻得順着石道繼續往前走。
“火光...果不其然!”
走出三千餘步時,陸彥看到前方一處圓形石台,似一座小山從底部斬斷,正中凹陷處的火池中,燃着藍色火焰照亮周圍,石台周圍長有一圈低矮老樹。
那些老樹,均是水缸粗細,每一棵連接一條石道,每當樹冠青光閃現,石道上便走下一人,跟入前面的三列隊伍,每列站滿十人後,便一同踏上前方的黑色石橋,停頓片刻後,繼續前行,消失在一片迷霧森林。
“送死~還要排隊?!”
“此處空闊,指不定有人在暗中監看,等走到密林深處,設法沖亂隊形,趁機逃跑,才不要去煉鼎”,陸彥邊走邊想,來到石道盡頭,在老樹前停下,垂頭靜靜等待。
不多時,身前樹冠青光閃現,陸彥緩步走下石道,跟在右邊一列,前排個個人高馬大,隻得踮着腳伸長脖子,仔細觀察石橋上下。
那座石橋,通體黑紅顔色,三丈寬九丈長,橋欄怪異,橋下無水,卻是一片生機盎然的濃密草叢。
再看橋上衆人,個個扭頭環顧,卻依舊茫然之色,好像看不到别人一樣,隻是~~~隻是“淩空站着不累嗎,裝什麽高深,都是要去死的人了,有這力氣還不如逃跑”,陸彥越想越氣,轉頭察看身旁,原來也是淩空而立,并非全是長的人高馬大。
“倒是害的我踮着腳累的不輕...不對啊,爲何隻有我站在地面之上?”
看着身旁大姐姐恍若仙女的模樣,再想想自己一路被百般無視,陸彥頓時氣不打一處來,便裝作摔倒,趴在女孩裙下,尋查衆人懸空而立的端倪。
卻見,衆人雙腳之下,各有一團黑糊糊的煙霧,此前沒有發現,隻因相隔十丈之遠,且都身處夜色之中。
“這兩團煙霧,好像那些漫天翻騰的煙霧,莫非...”
陸彥坐在地上,翻看自己鞋底,上面黑乎乎一層,便直接撕下來,拿在眼前細看。
“煙霧都被我踩扁了......”
陸彥轉念一想,擡手摸在女孩鞋底,撕下煙霧之時,女孩即刻落在地面,兩目對視一瞬,女孩如夢初醒,乍現羞囧之色,慌忙護住裙底,張口就要叫喊。
“你能看到我”,陸彥如乳虎爬樹,躍撲上去,用手堵住女孩嘴巴,悄聲問着。
此一瞬,女孩花容失色,身體不由顫抖,閉目間拼命掙紮,然而再一瞬,忽又變回原本的癡呆模樣,好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任由陸彥左手攔腰,貼身貼面。
身後青光乍閃,陸彥站回原處,側目餘光中,女孩再次淩空站立,緩緩向前飄去。
隊伍前行,陸彥緩步跟随,走向石橋,左手不停地扯那女孩的裙邊兒,“大姐姐~~~大姐姐~~~”,結果,褶裙都快扯掉了,也不見回應,隻得住手。
“她剛剛看到我啦...卻又爲什麽...”,低頭細看時,女孩腳下,不知何時又粘上了兩團黑色煙霧。
“煙霧......淩空......石橋上停留片刻......!”
眼看就要踏上石橋,陸彥忖思閃念間,突然跳起,撲在身前中年男人肩背之上,緊緊抱住肩膀,讓自己離開地面。
“過這石橋~~~前面的人都要在石橋上停頓片刻,莫不是不可踩踏,隻許飄行方可度過?”
來不及再想,陸彥一個輕盈翻身,将雙腳踩在女孩和旁邊另外兩人的肩膀,“對不住了~~~反正你們也感覺不到”。
然而,即便如此,似乎六團煙霧仍舊承受不住他的重量,四人一同在下沉着,陸彥隻感覺似有無數隻渾身長滿絨毛的笨重蟲子,在周身毛發間蠕動,尾巴上茸毛觸碰着身上根根寒毛,奇癢難忍,額頭冷汗聚在眼角,雙目恍惚間,好似看到橋面柔軟似水,一道水波掠過,随之身後石台正中火焰,忽地熊燃三丈,所有老樹青光閃現,第一排的人開始走往橋下。
“一排,二排,三排......”
陸彥心中默數着,已經有三排人安然走過橋頭,走向前方迷霧樹林,稍稍安下心來,架在三人肩頭往前,不敢擅動分毫,手腳着意留力,屏息戒備提防橋下,卻未察覺,在走動搖晃間,眼角汗水無聲落下。
“叮咚~~~”
聞聲看去,汗珠滴落橋面,如同落在靜水湖面,激起一圈細微漣漪,片霎間往四周散開,波及整個橋體,橋面收縮橋欄抖動,怎麽看怎麽不像是一座正常的石橋,不由想到那些詭異扭轉的石道。
“糟了!”
陸彥暗叫不妙,瞬身提氣站起,踩着衆人肩膀,向橋頭疾步跑去,再顧不得觀察身後是何異動,隻見眼前,橋頭正從土中拔出,猛然向裏卷起,于是沉身蹬腿,從橋身一側撲向地面,着地後順勢翻滾,雙手撐地,轉身坐起,已然累得氣絕,嘴巴大開喘息着,看向那異動的石橋。
此刻,在陸彥眼前,黑紅色的石橋不再,隻看到一隻黑紅色的巨大舌頭,卷住包括女孩在内的衆人,沒入地面之下。
頓時,橋下大地崩裂,草叢土石騰空而起,傳出兩聲渾厚話語。
“不是這個味道~~~跑掉了?”
“别走啊,肉肉,爺爺好久沒有打牙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