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吱~~轟!”
恐慌失措間,陸彥眼前地面撕裂,萬物倒飛,揚起十丈塵土,黑紅色‘石橋’連同衆人吞下,崩裂開的地縫中,鑽出一個前窄後寬、污濁灰黑的渾圓尖嘴,嘴邊二三十根胡須,根根如老樹粗細,尖嘴在空中左右橫甩,抖落滿地黏濕黑泥。
“啊~~~多少年啦!”
尖嘴吞吐着縷縷白霧,伸出的舌頭,有原本石橋的十倍之大,而那石橋,隻是帶有兩側肉欄的舌尖,此刻正在空氣中翻卷,探尋着氣息。
陸彥絕不想傻傻坐在地上,更不願眼睜睜看着地面猜測,觀察會鑽出什麽樣的怪物。
然而,陸彥隻覺得腦仁轟鳴,全身肌肉在緊繃發抖,似乎在激烈地讨論“該怎麽辦”一樣,身軀硬是僵在原地,完全不顧滿腦子“跑啊跑啊”的命令。
“跑~呀!跑~呀~!”
陸彥咬唇碎心,終于壓下恐懼,回過神來時,卻并未轉身逃跑,而是清晰聽着咚咚心跳,紋絲不動地坐在原處,支撐着身軀的右臂,漸漸感覺酥麻無骨。
那東西都已經爬出地面,“哼哧哼哧”喘完粗氣,黑紅紅黑的肉鼻子,貼着地面嗅着空氣,“咻咻~~咻咻~~”,一寸一寸地靠近在身旁一步之内。
“咻咻~~跑得這麽快?”
陣陣惡臭味撲面,陸彥俊臉憋得通紅,像熱水煮過的紅蘋果,隻怕自己禁不住貼在臉前的怪物模樣,而喊出聲來。
其實,如果能讓怪物縮小數萬倍,陸彥絕對見一次就打一次,朝死裏打往爛裏砸,可是此刻,哪裏有空想這些,隻在心中咒罵,“我XNM@#$%^&*,誰他麽養出這麽大隻的耗子!”。
在陸彥面前,一隻巨大如山的土耗子,通體土灰污濁顔色,背上附着剛才橋下的帶土青草,滿身彌漫陣陣惡臭,光是想想舌尖上就能站三十人,就不知該有多恐怖。
如今貼面觀賞,尖嘴錐腦如一座活動的山頭,十米寬窄的眼坑内,一對渾濁無光的眼珠,煽動兩隻耳朵,恐怕也能飛沙走石,胖乎乎的圓肚,此刻一點也不可愛,而是恐怖至極,巨蟒粗細的尾巴,随便掃倒成片樹林。
“咻咻~~咻咻~~”
土耗子在陸彥近旁嗅着,呼出的熾熱濁氣,燙在他的臉上,夾雜着皮毛間散發出的惡臭,也虧得生死之際全然不顧,極力忍耐着。
“看那渾濁眼睛,估計地下呆太久,視力極差。”
“不過,真的沒有聞到我?難道隻有舌頭,可以嘗出我汗水的味道?那你嗅個什麽勁兒!吓死老子啦。”
“或許就是想吓老子,好讓我鬧出動靜。”
“嘿嘿,小子,你跑不了,爺爺聞到你的味兒了”,土耗子話音剛落,騰的一聲蹬地而飛,隻一躍就是千餘步外,消失在迷霧森林中。
陸彥并未着急起身,而是望着迷霧森林,尋思如何安全逃脫,忽然感覺酥麻的右手背上,有種奇怪的感覺,爲了不鬧出大動靜,就慢慢低頭看去,卻見一隻拳頭大的虱子,已爬上他的手背,正要往衣袖裏鑽,不由得頭皮發麻,寒毛抖立,擡手甩落一旁。
“我~~~”,還未等陸彥在心中痛快罵出第二字,身軀恍如遭受雷擊閃電,臉色已如榴蓮般炸開苦澀,那隻拳頭大的虱子,不偏不正地,掉落在一步之外的虱堆旁邊。
虱子們互相攀爬擠成一堆,發出金屬殼碰撞的聲響,看得陸彥差點皮肉抖落,再不多想也不多看,跳起來聳了個渾身上下,轉身就沒入迷霧樹林,甩開雙臂,撩開雙腿,朝着跟土耗子所去不同的方向狂奔。
“但願那土耗子沒有聽到動靜”,忐忑祈禱中,陸彥頭也不回的跑出了七八裏地,累得實在喘不上氣,這才靠在一棵粗他十倍的大柳樹背後,捂着嘴巴,極力斷聲呼吸。
十幾息後,從垂落的柳條間探頭觀望,迷霧中看不清十步之外,但卻可通過地面平穩、四周安靜判斷出,那隻大耗子暫時還未追來。
“不能大意,還得繼續跑”,想起那土耗子一躍就是千餘步遠,陸彥扶着柳樹轉過身,提氣蹬地猛蹿向前。
正此時,身後遠處傳來一陣肆意陰冷的癫笑,吓得他腿上無力顫抖,摔在地面。
“呵哈哈哈~~~跑得挺快嘛,别停下嘛,繼續跑,我不急,就喜歡看着肉肉跑。”
噔~~~轟!
悶聲巨響之下,陸彥身前迷霧爆開兩側,塵土翻滾中,樹林欲倒,枝葉橫漂,落葉碎石撲面飛來。
十步之外,赫然是那震裂地面的土耗子,大屁股正坐在地上,伸出舌頭舔着前爪抓着的胡須,看都不帶看陸彥一眼,隻是尾巴伸過來卷在他周圍,尾上短毛如根根鋼槍。
“要不我們聊聊?”
“多少年啦,沒人說話”,土耗子擡頭,像個戀月懷情的詩人一般,緩緩捋着胡須,望向天空,如果尾巴不在那兒亂動,真是活脫脫一尊巨鼠雕像,“你也休息會兒,有力氣了再跑,覺得怎樣,吱~吱”。
“耗子~~在說人話?!”
“您~您~您~~~想聊~~~聊些什麽”,陸彥腦洞大開,右腿抽筋抽得止不住哆嗦,心想就算是跑,估計也會被那些鋼槍直接掃個爛碎,隻得戰戰兢兢地回應,不幸中的萬幸,沒有矢口說成“耗子,想聊什麽”,而是您您您的三聲之後,牙齒才算聽話,沒有咬到舌頭。
“哎呀~~~有膽量,有禮貌,做人真好~~~咳咳~~~閣下貴姓尊名?”
土耗子誇了陸彥後,便咳嗽兩聲,倒也人模人樣地捋動胡須,禮貌地問起姓名來。
“姓名?”
自從洞内驚醒,陸彥謹慎機靈觀察周圍,倒是從未想起這個,此時聽那耗子問起,卻是腦中空白,竟是不知原本身世,轉念一想如若真說不知,保不定耗子發怒,以爲自己裝傻充愣,敗壞了它的雅興,慌忙中冒出一句。
“肉~肉~”
土耗子聞聲,俯下身來奇怪的盯着陸彥,原本渾濁的眼珠,已然明澈泛光,像是戴着凸緣的溜光墨鏡,把陸彥映在正中一點光亮處。
“我@#$啊,怎麽會說出這倆字兒,都是被這孫子給肉肉、肉肉地叫得聽順耳了,不過,無所謂了。”
“哈哈~~,沒想到我修煉三百多年,居然能夠有如此神通,見人知名。”
“呵~~呵~~呵呵~~,祝賀您修成神通”,陸彥真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肉肉,給你講個故事吧,是我年幼時的經曆。”
“恩~~”,陸彥咧嘴歪臉,擠出燦爛笑容,心裏卻想“尼瑪!還聊上了,~~聊你的,指不定有隻大貓路過也好,把這厮逮殺了,憑什麽隻有老鼠沒有貓啊”。
陸彥正祈禱中,土耗子吐口白霧,便自顧自的講起故事來。
“那還是我幼年時候,跟你現在差不多個頭,一身金黃色乳毛煞是漂亮,年少無知更是無畏,趁着父母不備,就獨自偷跑出去玩耍,春日暖柔,清風拂面,站在你們人類的房頂,望着遠處青山碧水,聽着蟲鳴鳥啼,還有一些你們人類聽不到的婉轉妙音,舒爽得把自己是一隻家鼠都忘了,閉眼呼吸着空氣中的青草泥土的氣息,就在這時候,一隻醜陋無比的雜色瘸腿大貓,趁我不備,一破一拐地沖了過來,還好我身手矯健,在它腿間疾沖猛蹿,但卻如何也逃不出去,你猜怎麽着?”
“啊?”
少年早把對大貓的幻想給廢了,要不怎會讓耗子長這麽大,因此正在觀察着四周,尋思待會兒如何逃跑,突然發現土耗子兩顆大眼珠直直望着他,不由得啊了一聲,本以爲耗子會再問一遍,卻哪知道土耗子滿意十足地點點頭,“聰明”。
“當時我啊的一聲,吃痛轉身一看,這孫子正摁在我尾巴上,我一想‘天妒英才啊,隻怪我生有一身金碧輝煌的乳毛,太過耀眼’,于是悲痛欲絕地躺直在地上,準備受死,你再猜怎麽着?”
“猜不着了”,其實,陸彥真想說猜尼瑪,講個故事費事真多。
“那醜貓拿它的髒爪子,在我身上巴拉來巴拉去的,看我懶得動彈,就松爪轉身走開,我一看‘這是自慚形穢了,要放我走’,于是彈起身來就跑,跑啊跑啊,忽然感到背後陰風襲來,轉頭正想瞧,那醜貓拿大爪子直接摁在我俊臉上,你瞧瞧,額頭這疤痕就是它給抓的,就這樣,抓了放,放了抓,抓了再放,放了再抓,來來回回的,硬要把老子玩兒死不可,哼哼,還好我英明神武,早就瞄好牆角一個洞口,于是假裝疲憊,待那醜貓分神,便躍下高牆,沖進洞内,嘿嘿~~急的那醜貓在洞口喵喵直叫,吱~吱~。”
陸彥望着得意忘形的土耗子,因它滿臉雜毛,瞧不出細微表情,隻見兩旁肥肉抖動,卻忽然,土耗子也回頭,冷眼望着他。
“如今嘛,咱倆~~~也來玩上一番~~~這遊戲”,土耗子撤回圈着陸彥的尾巴,往前一指,“歇夠了沒,趕緊跑吧”。
面對生死抉擇,陸彥忽感胸前炙熱欲出,深心恐懼化作渾身膽氣,擺開架勢準備拼命,“來吧,老子不跑啦”!
土耗子驚愕,盯着陸彥一動不動,悠然吞吐着縷縷白霧,時間一點點過去,半刻安靜後,誰曾想土耗子冷笑一聲,轉身躍飛不見。
陸彥愣在原處,“靠!這孫子擺明不玩死我不痛快,料定了它離開後,我必然慌不擇路地逃跑嗎”。
“跑?還是不跑?老子又不會鑽地洞,而這孫子本就善于挖洞。”
“逃也逃不掉!逃也是死!不逃也是死!”
陸彥緊攥着土石,無可奈何,雖不知自身來曆,如今又處在何地,然而生不由己的嘲弄,讓他忽而顫抖恐懼,忽而癫狂暴怒,一閃念間破嗓吼罵。
“滾出來~~~!”
然而,破口而出之後,迷林中依舊是一片死寂,一時間冷風吹來,怒散膽破,淚眼垂頭,咬牙在地上翻滾兩周,襯着衣袖暗地裏抓了兩把什麽東西,緩緩轉過身去,疾身沖刺。
“哈哈哈~~~~~給你一炷香的時間,小肉肉,吱~吱~。”
奔跑中,陸彥瞥到一處泛光的深水泥灘,便褪去衣鞋裹石沉入水中,再踩碎手中兩隻拳頭大的虱子中的一隻,胡亂塗抹全身發膚,用草裹住另外一隻拿着,轉向右前方的群山深處,沖着山脈大鼎所在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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