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開撕
天剛剛拂曉。
哭聲從郭家傳了出來。
發現郭東升屍體的時候,郭家合等人還在沉睡中。這兩天,孫雅一直沒有睡好,擔憂兒子的安危,幾次從夢中驚醒。迷迷糊糊剛進入夢中,就夢見郭東升哭泣着,孫雅幾次過去擁抱,都沒能成功。突然,兩個黑白無常出現,拉着郭東升飛去,孫雅傷心欲絕的哭了起來,哭着哭着就被驚醒了。
“不好了,不好了,小少爺出事了。”管家郭代宗敲開了郭成雄的房間。郭代宗本是郭家的一個遠房親戚,郭來福從商之後,郭代宗接替了他的位置。
“出什麽事了?”郭成雄心頭一涼。
“小少爺遭人毒手,還在門口呢。”郭代宗說得也很痛心。
“啊?”孫雅一聲尖叫,暈了過去。
郭成雄頭一暈,向後踉跄幾步。
眉心一槍,與郭金剛的死法一樣,胡正輝察看了下屍體,除了槍口,身上并沒有淤傷,不過從臉上看,死者死時,臉上是極度驚恐。
“看來你們的仇家索命來了。”胡正輝走到郭家合面前,無表情地說。
郭家合臉色青紫,雙手按住拐杖,目光裏露出鋒芒,并不理會胡正輝。
“我知道讓你們跟我們合作,你們會很不樂意,但是你們别忘了,我們是警察,不管是誰犯法,我同樣會抓。”胡正輝轉身對下屬說,“收隊。”
待胡正輝一幹人走了之後,郭家合的眼睛才眨了一下,眼睛裏既含着怒火,又有絕望,難道上天真要我郭家絕後嗎?殺殺殺,郭家合充滿了報複,充滿了怨氣。
“給道上的人傳話,找出誰殺了東升,我付一百萬,我要生見此人。”郭家合下了惡毒令。
“好,我這就去辦。”老九自愧對這件事有很大的責任,心中耿耿于懷。
賈浩然悼念完之後,一直留在郭家幫忙打點。這個時候,郭家的确很需要人,而且需要一個信得過,能依賴的人,除了賈浩然,再也沒有人選了。
郭成雄看到郭來福前來悼念,心裏有一團火,這團火催促着要他爆發,但他強忍着,還是迎了上去,對視着郭來福。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所以我來了。”郭來福并不示弱,也一直望着郭成雄。
郭家合并沒有擡起頭,隻是喊了一聲,語氣很冷,“成雄。”
郭成雄還是站了片刻,側身才讓郭來福和孫勝走過去。
上前默拜完禮數後,郭來福回過身來,走到郭家合身旁,并沒有開口說話,而是郭家合擡起了頭,望着他。
“你怎麽看這件事?”這句話語氣雖然很重,但并沒有針對性。今天的這個氣氛,不亞于吊念郭金剛的那天。
郭來福并沒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反問道,“你相信我說的話嗎?”
“我信。”
“你已經懷疑了一個人?”
“你也懷疑到了他?”郭家合目視着郭來福。
“除了他,我想不到第二個人。”郭來福坐了下來。
這件事真是弄巧成拙,看着郭家合一步步跳進了自己設的圈套,郭來福暗暗得意,自己一氣之下,隻是爲了報複郭成雄,讓他嘗一下失子之痛,可是他突然想到了一個人,一個讓郭家有顧慮,又拿他沒有辦法的人,胡正輝。把矛頭轉到胡正輝身上,他郭家合也一定會想到這個人。
“不管是不是他,我一定要見到真正的兇手,我拿出一百萬,就是活着見到殺害我孫子的人。”郭家合的目光如一把劍,光芒射出。
郭來福聽出了這話裏還有話,對自己還是有猜疑。“兩個孩子,是我們看着長大的,這裏邊的問題是很多,我們都不會輕易放過他。”
這話是說給郭成雄聽得,誰聽了都感覺到了很生硬。郭來福這樣一說,到成了主動。
賈浩然在郭家忙了幾天,總算是安葬了郭東升,才托着疲憊的身子,走出了郭家。
走在路上,賈浩然想到了很多人,想陸蘭,想陸海榮,也想到了郭美麗,回去怎麽面對?他什麽都能想得到,這一切自己是沒有辦法脫了幹系。
“嘎。”的一聲,一輛摩托車從後面駛來,停在面前,“上車吧。”胡正輝說。
車駛到了海邊,停了下來。
胡正輝丢了一支煙給賈浩然,點着後說,“這一切是不是你幹的?”
“我知道你會問我,我說不是你會信嗎?”賈浩然點燃煙說。
胡正輝沒有說話,凝望着大海。
賈浩然從胸前掏出那把胡正輝送給他的小金刀,看了看,拿到嘴邊又吻了一下,回頭對他說,“我一直帶在身邊。我知道回來後,一定能找到你。”
“現在已經解放了,不再像從前了,由不得亂來。”胡正輝仍是很嚴肅地說。
“你呢?家仇都忘了嗎?還有姑姑和小榮榮就這樣白白的死了嗎?”賈浩然聲音有些顫抖,淚水滾落了下來。
“我會找到證據抓他們的。”胡正輝不敢看賈浩然,他怕自己的淚也會流出來,隻是一股勁的抽煙。
“抓到他們?”賈浩然苦笑着,“你怎麽抓他們?上次走私,還不是有人站出來墊背?再死多少人,才能抓到他們?”
“十七年前,火燒了我李家,活活的逼死我父親、母親還有我爺爺,連外婆他們都沒有放過,他們講人性了嗎?海灘那一戰,你忘了嗎?”賈浩然越說越激動,仇恨的怒火越說越高。
想起海灘一戰,胡正輝仍是怵目驚心。
賈浩然靜了下來,丢掉手裏的煙頭,“我不明白,姑姑爲什麽去找郭成雄?你一定知道緣由,告訴我。”
“我不知道。”
“你知道?告訴我。”賈浩然對視着胡正輝。
胡正輝也丢掉了手裏的煙頭說,“陸海榮是郭成雄的親生女兒。”
“他簡直就是個畜牲。”賈浩然咬牙切齒的罵道。
“他們已經懷疑上了你,你要小心一點。”賈浩然關切地說。
胡正輝笑了笑,“我與十七年前大不一樣,十七年前,我會去和他拼命,十七年後我會用法律制裁他。我到希望他們快點來找我。不過,你要是犯了法,我照樣也不會放過你。”胡正輝轉身走向摩托車。
賈浩然仍是凝望着大海,腦子裏很亂。
王家大宅好像隻是他的一個客房,自從住進去之後,大多都是早出晚歸,今天也不例外。
進了家門,總能看見郭美麗再等自己,姐姐額眉上的皺紋越來越深了,對他來說,幾乎是沒有帶回來一件好消息。
賈浩然看到了他,她也看到了賈浩然。賈浩然很害怕這種目光看自己,他把目光飄向了牆上的挂鍾,找話茬說,“還沒休息?”
“沒有。”
話雖不多,卻顯得很無力,很憂傷。
賈浩然沒再說什麽,徑直走到上樓梯,而郭美麗仍坐在沙發上,望着門外。
回頭看了這個嬌弱的女人,賈浩然的眼睛濕潤了,強忍着欲要淌出的淚,向房間走去。正要走回房間的時候,迎面王芳走了過來,賈浩然不敢停下來,開門進了房間,王芳看到了眼裏。
日落日升,周而複始,時輪繼續轉動着。
家裏的氣氛一天比一天陰沉,郁悶,再也聽不到往日爽朗的笑聲了。孫雅與郭成雄的關系一天比一天僵硬,而郭翠萍夾在中間,左右爲難,好在有賈浩然陪着,少了點寂寞。
賈浩然卻好像成了郭家唯一的寄托。
“我們郭家好像就有你來支撐了。”郭丹妮走進賈浩然的辦公室,雖然話頭上有點硬刺,但并無惡意,隻因爲她想念他,她吃醋了。
“這不是你希望的嗎?”賈浩然沒有擡起頭望她一眼,仍是埋頭看他的文件。
“那對我感不感興趣?”
“我說過,那是未來。”
“未來還遠嗎?”郭丹妮盯着賈浩然,一再追問。
從來她就沒有在他的身上得到過一個滿意的答案,她想要得到的,隻要他一直都能陪她,她也什麽都可以給他,可是,他卻什麽都沒有要。
她帶着少女般的失落、憂傷和醋意,走出了賈浩然的辦公室。但她沒有絕望,仍幻想着這個男人總有一天回到自己的身邊。
郭亞偉已經找胡正輝談了幾次了,這個案子非比尋常,牽扯到了幾條人命,影響很惡劣。郭亞偉是郭家人,但是胡正輝從來就沒有對他有偏見,相反更加敬重。
處理完手上的工作,夜已很深了,路上的行人已經很少了,胡正輝一個人開着摩托車在街上巡邏。寒風刺骨,街道上顯得陰森。
巷子裏嘈雜聲,引起了胡正輝的注意,胡正輝停下了車,向陰森的巷子裏走去。
“住手,你們是幹什麽的?”胡正輝走進一看,三人正圍着一個人拳打腳踢。
這三個人并沒有因爲胡正輝的出現,而收手。白色警服,頭戴公安帽,仍是沒有阻止他們。
“我讓你們住手。”胡正輝一步一步走進他們,巷子裏很幽暗。胡正輝打開電筒,照住這三個和地上躺着的人,正欲上前詢問。隻見地上躺的人,突然站了起來,手裏多了一把刀。
胡正輝凝視着這四人,也感覺到後面的路,已經被人堵上了。胡正輝回頭看了這幫人,手裏拿着刀子,棍棒,正一步步圍了上來。
“上。”老九手一揮,手下的人一哄,揮舞着沖了上來。
憑着幾年紮實的功夫,胡正輝閃身躲過劈來的尖刀,飛腳踢倒了來人的後背,就是幾丈開外,不再動彈。三兩下,就已經有幾個人倒在了地上。這下驚住了這幫人,老九走到前面,挽起袖筒,臉上的肌肉,也甭得緊緊地。
兩人對望了很久。
老九出手了。
一雙鐵掌削向了胡正輝,胡正輝向後一退,接着反擊一掌,隻見老九并不躲閃,硬生生用肩頂了上去。
胡正輝沒想到還會遇到這樣的硬家功夫,不敢再大意,老九正面踢過一腳,緊接着轉身又是一腳,胡正輝躲了過去。
兩個人幾個回合,仍是不分上下,胡正輝不敢戀戰,一掌逼後老九幾步,轉身向巷口跑去。胡正輝跑到圍牆下面,正欲起身翻過,隻聽“啪啪”兩聲槍響。胡正輝背上挨了兩槍,倒在地上。咬緊牙關,胡正輝從地上爬了起來,又繼續向外跑。
胡正輝一擡頭,燈光照得睜不開眼,緊接着,還沒待反應過來,吉普車已經開了過來。“嘭”的一聲,胡正輝躲閃不及,被車撞了幾丈之外,倒在地上昏了過去。
胡正輝失蹤了好幾天,這件事已經驚動了區政委,郭亞偉親自下了指示,一定要找到胡副局長,案子也要一查到底。
賈浩然再也坐不住了。心裏默默地念叨:不能有事,絕對不能有事。賈浩然站在窗口,望着遠處的白雲。
門開了,郭丹妮進來之後,把門又帶上。
“你找我有事?”
“晚上我請你吃飯。”賈浩然站在原地沒動,頭也沒回。
感到很驚訝,郭丹妮轉而說,“你沒事不會找我吃飯的。”
賈浩然轉過身,“爲了你的目的,也爲了我的目的,所以我要請你吃飯。”
“難道有的時候,就不能帶點感情嗎?”
賈浩然轉過身來,冷冷的說道,“爲了複仇,我放棄了一切,包括我曾經愛的女人。”
“你比我想象的更可怕。”
“所以,你應該離我遠點。”
“是嗎?”
“我已經約你吃飯了。”
“我知道,我應該走了。”郭丹妮向門外走了幾步,回頭又看了一眼,說,“你真的很冷。”
郭丹妮歎了口氣,走出了辦公室。她是個遺腹子,很寂寞。她沒有看到郭家的憐憫,相反得到的隻是郭家的嘲弄。很想找一個肩膀靠一下,訴述肚子裏的苦水,可心意的人卻沒有給她機會。
房間布置得很有情調,酒櫃上擺放着法國一九二七年的葡萄酒,優雅動聽的古典音樂,整個房間洋溢着清花香的氣味。
這間客房,連黃安都不知道,這是郭丹妮在帝都賓館訂的套房。天上人間的賓館雖然很大,也很豪華,但是自己出出進進難免會招人耳目,引起郭家合的懷疑,所以一有事,多數都會聚在帝都商議。
賈浩然走到五二一房間門口,輕輕的敲了兩下門,郭丹妮喜迎拉開門。
“你不覺得這個房間很特别嗎?”
“我沒有那麽多的浪漫。”賈浩然雙手插在口袋裏。
“你隻是不想表露。”郭丹妮走到賈浩然跟前,雙手攔住他的腰,頭貼在了他的胸脯上。
賈浩然仍是無動于衷,表情木呐。
“爲了在郭家立住腳,我給了黃安,可他不是我要的肩膀。如果是男人還能說是一個過客,可是女人呢?下賤嗎?”郭丹妮閉着眼睛,苦笑道,“我不乞求你能給我婚姻,我隻想在你懷裏感受一下,一個男人的肩膀。”
郭丹妮抱了很久很久。
“你約我什麽事?”郭丹妮松開手,臉上突然變得很冷漠,拿起葡萄酒,猶豫了一下,又放下,到了一杯白蘭地。
“胡正輝失蹤了。”
“這好像不是新聞?”
“他父親是被郭家合殺的。”
郭丹妮凝望着賈浩然。
賈浩然走到酒櫃前,也到了一杯白蘭地,“他現在一定在郭家合手上,但他現在還不能死。”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想辦法把他救出來。他使我們的王牌,有一天,你會發現,他幫了你很多。”
“怎麽救?”
“讓郭來福去想辦法,那條老狐狸多半認爲胡正輝殺了郭東升,隻是對郭來福還有猜疑,而郭來福認定了郭成雄,我想将來的殘局應該由胡正輝收場。”
“郭來福會聽我們的嗎?”
“一定會。”賈浩然晃了一下酒杯,飲了下去。
“噢?”
“你隻要說胡正輝是一個棋子,他現在還不能死,郭來福會想得通,也一定會放出他的。”
“你知道的事很多。”心裏雖然很欣賞,但她并不去看他,她怕他看穿了自己的脆弱。
“以後你會更吃驚,許多故事,也僅僅隻是開了個頭。”
“我也是你的棋子?”
“我說過,爲了複仇,我不惜一切。”
郭丹妮冷淡的說:“你真是個可怕的敵人。”
“你長得漂亮,也很讓男人心動,我怕靠得你太近,會忘記一切。”賈浩然幹掉杯子裏的酒,大步向外邁出。
“我在想,你的仇人是不是郭來福?”郭丹妮起疑的問。
賈浩然走到了門口,停了下來,“你不用懷疑,這個遊戲我沒辦法,提早結束,這樣做,最大的受益者是你,否則你得不到郭家的一切。”
打開門,賈浩然頭也不回的,離開了帝都。
“他是一個棋子,還不能死,你要的隻是三分之一的家産,就一定要把它放出去。”郭來福一直在想,郭丹妮的這句話,懵懂似乎有些理由。
胡政輝被捆在木柱子上,傷口有些淤膿,身上的衣服早已被皮鞭抽得稀巴爛,留下道道血痕。
“你有沒有想過活着出去?”郭來福守着老九問胡正輝。
“嘿嘿。”胡正輝幹笑了兩聲。
“既然活着出不去了,也應該知道我會問你什麽。”
“十七年前,我從大火裏跑了出來,後來又攆走了日本人,打垮了蔣介石,哪次不是從死人堆裏爬出來,想不到我會死在你們這幫小人手裏。”胡正輝自型落魄,沒了壯志淩雲的豪氣。
“我兒子是不是你殺得?”郭來福慢慢的圍着胡正輝來回走動。
“我要是爲了私仇,你們早就橫在我刀下了。”胡正輝說。
郭來福點了點頭,又靠近胡正輝說,“你很不像你的父親。”就在老九回身走到酒桌旁的時候,郭來福繞到胡正輝身後,把一把小匕首塞到胡正輝的手裏。
胡正輝一怔,詫異的眼光望着郭來福。
“你父親是很講義氣的人,是條漢子,敢做敢當,活也要活的光明磊落,死,也要死的豪氣沖天。”
郭來福歎了口氣,回頭對老九說,“他就是殺死金剛和東升的兇手,不能這麽便宜讓他死去,我要看他骨瘦如柴的樣子。”郭來福從牆上摘下皮鞭,甩在胡正輝身上,氣喘籲籲的說,“那天我想找個樂子,就給他兩鞭子。”
老九沒有說話,雖然有些看不慣,礙于他和郭家合的交情,就沒有做理會。
“給他弄點吃的,現在他還不能死。”郭來福背着手揚長而去。
老九看着郭來福已經出了們,“呸”了一聲,回頭走到胡正輝面前,說,“我敬你是條漢子,哪天真要是送你上路,我親自爲你操刀,哎,我們也是各爲其主,怨不得誰?”
“嘿嘿,好,我這裏就謝謝你了。”胡正輝說得很豪爽。
夜霧彌漫。
幾個憨夫如死豬般呼噜震耳,胡正輝不敢大意,輕輕的割着手腕上的皮帶,眼睛注視着這幾個人。
一分鍾、兩分鍾。。。。。。半個小時過去了,繩索被打開了,胡正輝一膝跪在了地上,傷口又在流血,額上的汗珠,已經泌了出來。胡正輝強忍着,咬緊牙關,悄悄地走了出去,沖進了迷霧中。
半夜時分,一憨夫被尿憋醒,迷迷糊糊走出門,又迷迷糊糊地走了回來,也許是外面的寒意,讓他清醒了很多。這憨夫揉了揉眼睛,驚呆的望着空蕩蕩的柱子,和地上的繩索,大叫,“九哥,不好啦,人跑了,九哥。”
經他這一吵,大夥都醒了。
“快去給我找。”老九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