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咿哎哎,長夜不得眠,明月何灼灼,衆星皎夜光,白露沾野草,憶郎郎不至,淚下沾裳衣,咿哎哎,海水夢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風知我意,吹夢到西州,南風知我意,吹夢到西州,吹夢到西州......”浚檀唱着一首中州的小調,字正腔圓,歌聲響徹夜空。

馱隊裏的每個人都緊閉着嘴唇,低頭趕路,原本以爲夜裏會有一場大暴雨把整座山都澆透,沒想到進山以後星空漸漸展露出來,到了午夜月光水銀似的從兩旁夾道的罅隙間瀉了下來。

不下雨路就好走多了,即便是夜晚也不容易迷路。北辰,天樞,天璇,天玑,天權,玉衡,開陽,搖光,牽牛,營室,東壁......每一顆星辰都能用肉眼清晰地分辨。穿過寂摩陀山一帶就是八檀河,是西荒最遠端上唯一的河流,它是加勒迦河的三叉支流之一,以八檀河爲界,東方是大燮,西方是馱隊的目的地,無邊雪域——藍迦。

浚檀牽着馬走在前面,幾個兄弟跟在他身後,用開山杖掃開擋在路上的大塊碎石,夜色下的山路蜿蜒如蛇,大家也都下馬徒步前行。馱隊經過補充,現在有二十幾匹馬,其中十七匹馱着中州販運回來的貨物,五匹駱駝馱着大家的行李,藥品,幹糧和水,一隊人馬排下來,快有半裏長。

“幹嘛唱這種女人的調子啊?”洛紮敲了敲開山杖,幾塊石頭咯喇喇滾向一旁,“不過話說回來,這樣好的月色,要是真有個姑娘在身邊唱曲兒該多美!”

“那你倒是找個姑娘來啊?你倒說說爲什麽要帶兩個冤種一起上路?”浚檀有些忿忿地回應,“我們每一次走商已經夠艱難了,多帶一個人比多帶幾箱貨物可麻煩多了!”

洛紮斜眼瞟着他,也不搭腔,牽了牽馬的缰繩讓馬跟上,馬背上一個白色鬥篷覆蓋的小小人形,動了一下。

“怎嘛,不行啊,我就是要給我家世子找個小奴婢帶回去!你們東陸人就是小家子氣,尤其你這種世家公子小白臉,最精!多出點力氣就叽叽歪歪,多給你分銀子的時候,你怎麽屁都不放一個!”洛紮嘟囔着,朝身後看了一眼,兩匹馬背上正馱着他們在客棧錢遇到的那對讨飯父女。

“你說誰小白臉?這一路九死一生,還要拖上你這個死魚腦袋的大傻個兒,我憑什麽不該多分些銀子?”浚檀狠狠瞪了洛紮一眼,牽着馬絡頭故意向前快走了幾步。

浚檀來自東陸邊境茗州有名的行商大戶顧氏,茗州顧氏,雲中葉氏,河東白氏,和青州雷氏,并稱東陸“四貴”。像顧氏這樣的大家族,連旁支算在一起至少能有幾百支,但浚檀确是主家這一支的後人,而且還是這一輩的獨子。每年這四大豪商都向朝廷進貢千倍的稅金,燮昭帝樂得封給他們這東陸“四貴”的名号,還能免去向這四個大家族派發封邑。武安君慕浚檀,華陽君葉金鶴,綱成君顧夜天,芷陽君雷起,是燮昭帝欽賜的名号,是東陸人人皆知的豪商貴胄。但卻很少有人知道,武安君慕浚檀很少在人前露面的原因,是因爲他從十幾歲開始便親自參與打理家族的生意,雖然隻有二十幾歲,但在這條絲路上已經走了十年了。他們行商上路從來都不會帶上陌生人,一是怕陌生人知道了他們從哪裏販運來這些奇珍異寶,二是路途難走,帶上别人也就是增加了自己的危險。所以他一向不同意,半路上帶人,但這一次不知道爲什麽會同意洛紮帶上了這對遭難的父女,也許真的是可憐格勒那孩子孤獨,給他帶回一個女孩做伴兒。

“其實也沒有那麽危險啊,我們不是沒遇到過什麽九死一生的事情嘛,不過就是辛苦了一點,偶爾遇到幾個搶匪。我看帶個小啞巴上路沒什麽不好啊,你不高興了罵她兩句,又不會還嘴。”洛紮吊二郎當地調侃起來。

“你才走了幾趟,兇險的地方你還沒到過呢。”浚檀冷笑一聲,忽然面色嚴肅,“再往前走是‘鬼見愁,死城域’,傳說埋葬了藍迦上古兇獸玄鼋的地方。那附近的幾個村子裏,住的都是魔鬼的部衆,他們爲了等待極惡之神玄鼋的蘇醒,進入村子把所有的村民都吃掉,然後扮成村民的樣子留在那裏,從九十歲老人到剛出生的孩童,全都不放過。”

格勒一直沉默着,聽見這話扭過頭來,目瞪口呆。

“世子,别聽他鬼扯”洛紮斜瞟了一眼浚檀,看見他一張臉繃得緊緊的盯住前面的路,也分不清他到底說的是真是假。

“玄......鼋?”格勒好奇地問。

浚檀停下來,側過頭看見格勒一雙清清亮亮的眼睛,好像是學生在敦請先生的教誨,純淨得沒有瑕疵。

“傳說在很久很久以前,天上有一位神帝,誰都不知道他的名字,他毀滅了自己創造了這片人間大地,叫‘九州’。他死去之後,頭朝向東方,腳朝向西方,背靠着南方,面朝着北方。這片大地的中央就是他的心髒,現在那是大燮的天澤。他在天上的妻子痛恨他抛棄了自己,憤怒之火日以繼夜地灼燒她的心,使她化身爲四隻惡獸,青貙,朱罴,玄鼋,蒼狼,這四隻惡獸分别追随至東南西北四個方向。神帝的枯骨變成了山川大地,玄鼋便也永永遠遠留在西方的土地上糾纏他,創造與毀滅,便成了人間永恒的兩個相生相伴的力量。直到後來,又有一位擁有神力的人,打敗了玄鼋,并将它禁锢在“刹那之境”裏......”

周圍一片噓聲。

“不信?”浚檀一挑眉,滿臉倨傲,“你們以爲是我自己信口編造的?你們不都是藍迦人嗎?還不知道十幾年前你們敬愛的大宗主和大阏氏都是怎麽死的嗎?”

馱隊的兄弟們都知道武安君在東陸身份之貴,不過一起走了幾趟商路之後,大家都知道他爲人爽快,也不真的害怕他,和他調侃鬥嘴都是很平常的事。但這一次浚檀說起藍迦宮廷辛秘,竟比他們自己還清楚那個事件的真相,包括洛紮在内,都不敢繼續這個話題。

“他們到底是怎麽死的?”格勒打破安靜,執意追問。

浚檀搖了搖頭,用手掌在自己脖子上橫着一劃,“不說了,還要留着命從藍迦回來呢!”

那場宮廷政變确實發生的匪夷所思,事發之後它更成爲了一個禁忌,前任大宗主的胞弟作爲新任大宗主繼位後,嚴令禁止任何人議論這場宮廷政變。短短幾個月的時間,那場災難留給人們的記憶像是駱駝留在沙海中的足迹般杳無蹤影。

“咿哎哎,長夜不得眠......”洛紮故意掐着嗓子,學浚檀唱起那首小調兒,“武安君,是這麽唱嗎?”

格勒不再追問,駝隊裏其他人繼續忙着低頭趕路。

“嘭”一聲響,驚斷了洛紮的歌聲。從聲音判斷是弓弦嘣響了一下,有人在緊急情況下迅速拉弓,箭镞帶着一股銳勁刺穿空氣,短促淩厲。大家都在行商路上經曆過不少,身上都帶着功夫,聽見弓弦嘣響的同時,大夥想都不想就伏身下去。洛紮的動作最快,一個翻越跳到格勒身側,整個人疊在格勒身上,重重将格勒撲倒在地。

浚檀剛矮身閃避,旋即又穩住了身形,手悄無聲息的扶住别在馬鞍上的刀,他向周圍瞥了一眼,并沒有人受傷,就連馬背上馱着的村民父女也彎腰伏在馬背上,靜伺不動。浚檀下意識地皺起眉頭,回頭再看背後十幾丈,一個兄弟手中還穩穩托着弓,烏黑的弓在月下發着森寒的光,箭就是他射出的。

“他媽的,老子腦袋差點被你射穿了!你想幹啥?”洛紮氣急敗壞地站起來,張口就罵。

洛紮一直走在隊伍最前面,剛才那一箭就擦着他耳邊幾寸的位置飛過,射向前方的黑暗裏,“噗”一聲射中了黑暗裏的什麽東西,悶悶的。射中目标的聲音幾乎和弓弦嘣響的聲音同時響起,足見這一箭力道之急勁。洛紮冷靜下來,他們行至此處夾道突然變窄了,過了狹窄的夾道是一小片開闊的空地,米湯一樣濃稠的煙霧将周圍遮擋,黑夜裏看不清楚前方,迷霧似的煙幕下到底隐藏着什麽東西。

射箭的馱隊兄弟叫小黎,端着弓的手臂始終紋絲不動,冷着臉,又從箭囊裏摸出一支箭,緩緩扣在弓弦上。

“眼睛擦亮點!”洛紮提着刀,向前走了兩步,眼睛死死盯住前方,脊背不知不覺滲出了冷汗,一個黑色的影子在濃霧中時隐時現,正是在一個人身高那麽高的位置,陰森森地立在那裏如鬼魅一般。

“鬼!”有人驚呼。

冷風陣陣,那影子還有頭發随風緩緩地飄動,黑漆漆的一個人站在山路當中,乍一看還真像個鬼。

“那是人,看清楚了,别瞎嚷嚷!”洛紮壓低了聲音呵斥同伴,緊握刀柄的手心滲出汗。

“人頭!”馬背上忽然又傳來一聲驚恐的慘叫。

大家都被這聲慘叫吓了一跳,再仔細看過去時,才猛然驚得渾身一寒。那果然不是人,那顆長發飄飄的頭并沒有連着人的身子,而是插在一根木棍上,嵌在了土裏。烏黑鐵青的皮膚顯然已經腐爛很久了,兩個黑洞洞的眼眶漠然地對着前方,額心被一支長箭洞穿,箭尾的翎羽還在微微顫動。沒有人曾見過這樣詭異的事情,小黎不自覺地垂下了手中的弓。

有危險時,洛紮一向是最先沖上去的人,他示意幾個兄弟跟在他身後去查看。空地上一共插了六七根這樣帶人頭的木棍,剛一靠近就聞到了一股焦灼難聞的味道,距離一丈遠的地方,放眼遍地都是焦黑的屍體,至少有幾十具。似乎這裏發生的一切就在剛剛發生,在烈焰中坍塌的半個屋子,浸染了血液的焦土,還有在死神來臨之前痛苦掙紮的亡魂,每個人眼前都能浮現出屠戮與焚燒發生的那一刻。

“真的有‘死城域’?”格勒打了個寒戰,剛才大夥兒聽浚檀說起玄鼋和‘死城域’的時候,都覺得那是他自己編造出來的故事,誰知道轉眼就親眼見到想都不敢想的恐怖景象,所謂的地獄,也不過如此。

洛紮臉色凝重,在一具焦屍跟前停步,“老子從來不信邪!”

洛紮蹲下來,忍着令人作嘔的味道,抓住屍體黏成一團的頭發,提起它的頭。洛紮忽然看見,屍體猛然睜眼,突出的雙目憤怒地瞪着自己,屍體張大腥臭的嘴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嘶吼。本已死了的人猛地一掙,脫開洛紮的手跳起來,展開手臂将一截尖銳的木枝冷不防紮入洛紮的左肩頭。

誰都不會想到這些死去的人會突然間全部活了過來,連洛紮這樣的武士都不曾防備,更不用說馱隊裏的年輕人。幾個跟着洛紮一起查看情況的兄弟,都被突然躍起的死屍襲擊,受了傷紛紛防禦着後退。

“糟了!我們中埋伏了!”洛紮憤怒地喊,迅速回擊,他膂力極強,左手握住拳頭掄起,重重擊在‘屍體’脖子一側,右手一把拔出紮在自己肩頭的木枝,從另一側反手刺入‘屍體’脖子上的動脈,鮮血噴濺了出來。

“保護世子!大家不要慌,不過是一夥攔路的巫民!”洛紮把巫民重重摔在地上,屍體抽動了幾下便不動了。

他這話一出口,有幾個馱隊的兄弟自動形成了一個圓圈形的防禦将格勒圍在圓心。浚檀執刀守在格勒身側,完全沒有沖出去與巫民對峙的意思,碧父女在格勒身後驚得呆立不動。

随着一聲清厲的哨音,又有幾十個巫民吼叫着高舉匕首從黑暗中沖了出來,他們進的速度飛快,向馱隊兄弟們發動的進攻極盡兇狠,卻絲毫不防禦,仿佛身上完全感覺不到疼痛一般。

小黎像一個機括一般,一刻不停地重複着搭弓抽射的動作,一支支長箭噗噗噗地連續近距離朝着不斷沖上來的巫民射出,額上的汗水止不住的流,有幾次甚至來不及拉弓,便被巫民纏住,險些丢了手裏的弓。雙方人數相差太過懸殊,洛紮的刀法再快再好,面對一波一波砍過來的巫民,漸漸覺得有些無從招架。兄弟們雖然功夫都不錯,卻也分身乏術。一夥巫民已經攻到格勒身邊,幾個年輕人圍成的防禦圈開始潰散。

“浚檀,用馬車!”洛紮無法脫身,于是想到讓浚檀帶着格勒上馬車沖出包圍。

浚檀會意,點了點頭,轉身去駕馬車,卻發現馱隊裏的所有的馬匹忽然人立起來,發出狂躁的嘶鳴聲。二十幾匹同時發出長嘶,那聲音震耳發聩,馬匹端起前掌在空中猛烈彈動,用力向着平日照顧它們的主人踩了下來,它們已經完全失控了!

幾個兄弟圍着一匹發狂的馬,想要拽住缰繩讓它跪下來,可它完全無法平靜,蹬踹着馬蹄猛烈地蹦跳,惡狠狠地想要把馬背上的主人甩出去。他們這一路上也曾見過馬匹發狂,但那一次馬匹們是想奔逃,可這一次不一樣,他們是想攻擊人!

“邪門,說了老子最不信邪!”洛紮雙臂一合将兩個巫民的頭重重撞在一起,不由分說沖過來,從地上拔起一根插着人頭的木棍,貼着地面橫掃。他的動作極快,沒有人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棍子打在馬的小腿上,立即崩斷,發狂的馬兒長嘶一聲,向前跌出一丈遠,重重摔在地上。

“對不住了兄弟,回頭再給你治腿傷!”洛紮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馬匹,心疼得直咧嘴。蠻族人一輩子生活在馬背上,他們對馬的感情就像對兄弟一樣深。一邊對付敵人,一邊還打傷了自己的馬,洛紮焦頭爛額,再回頭看一眼浚檀,那個東陸人竟然站在那裏紋絲不動,還閉着眼睛,不由得一股火竄上來。

“武安君!**的!”洛紮怒不可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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