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二、

格勒扯下左半邊的衣衫,左臂整個暴露出來,肌膚下的血管像一條條青紫色的小蛇,凸了起來。

格勒反闩了門,靠着牆角,深深地大口呼吸,想讓自己放松下來,可一股股躁動的力量從身體裏源源不斷地傳出來,仿佛要把他整個人都撕碎。他一刀劃開褲腿,暴露出的小腿皮膚也和手臂一樣,血管突出,泛着烏青,那樣可怖的顔色就像是中了毒,肌肉堅硬腫脹了一倍,心髒搏動的聲音擂鼓一般,越跳越快,越跳越響。他覺得自己馬上就不能控制自己的身體了,重重地倒在地上,全身的骨骼傳出一陣細碎的爆響,四肢已經硬得像是石頭了,意志也逐漸削弱。他劇烈地喘息着,終于從衣衫裏摸到了一個紙包,以牙齒撕開,紙包裏是純白色的齑粉,他像終于得救了似的,将齑粉仰頭全部倒進嘴裏,帶着一絲冷冽的香,含在嘴裏一點點苦,他閉目品嘗着這種讓人平靜的味道。

緊張僵硬的感覺緩解了,心髒的搏動漸漸舒緩下來,僵硬的肌肉變得無力,全身都有了一股慵懶的舒适感,從四肢百骸蔓延到心口,充滿麻痹而困乏的感覺,讓人忍不住想要睡着。

一個腳步聲從遠及近,停在了門口,接着響起了敲門聲。

“誰?”格勒勉強打起精神,扶着桌子站了起來。

“是我!”蘇裏疾的嗓音從外面傳來,“沒事吧?你剛才走的很急,大家有些擔心,派我過來看看。”

“蘇裏疾?”格勒迷迷糊糊的問。

蘇裏疾說話的聲音隔着門闆傳來,在格勒聽來卻模糊不清,他的腦袋越來越沉,思考變得有些費力了。

格勒努力撐着,“我......我沒事,想休息一會兒。”

“哦,那等一會兒大家要去鎮上逛夜市,還要不要叫你?”

藥力開始發揮,格勒感覺到整個人漸漸失去了力量,連手臂支撐着桌子站立都做不到了,他貼着桌子滑坐到了地上,深深吸了一口氣,“不......不用等我......”

“那可就不等你啦!”蘇裏疾貼着門上聽了聽,也沒什麽動靜,便轉身走了。

蘇裏疾的腳步聲遠去了,格勒疲憊地依靠在牆角,藥性帶來的困倦久久地彌漫開來,仿佛全身浸在了水底,四肢像是草一樣柔軟,舒展。他感覺到放松與平靜,漸漸進入了夢鄉。在夢裏,他感覺有人抱着他了,是一個逆着陽光的人形,他看不清人形的面容,但是他知道那個人溫暖柔軟又幹淨,輕輕哼着不知道名字的歌謠,哄他入睡。

“媽......媽媽......”格勒在心裏努力地喊,可是嘴裏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知道那個人形這樣是聽不見的,心裏開始着急,他擔心那個明亮的人形不開心。于是,他睜大眼睛望着那片光,他覺得那個人形也正在光裏微笑着看着自己,便努力地做出了一個最好看的笑容。

那個人形又開始輕快地哼唱了,“寒風吹五谷,遙風到天涯,生在風雨裏,長成男子漢......”

歌聲悠揚,這種感覺真好,你知道有那麽一個人全心全意地愛你,不索求任何回報,你可以完全信任,永遠都不用擔心會失去,因爲從你誕生的那一刻起,便注定了你們會永遠連系在一起。

格勒感覺很幸福,這一次他完全安心地睡着了。

清冷的月光透進來,滿地撕破的衣衫,撞倒的家具,淩亂沉寂。裸露四肢的男孩蜷縮在角落裏,像一個嬰兒,他的嘴角帶着幸福的笑容,眼角挂着淚水。

三、

入夜後,侍衛燃起火把,火光映得整個營地亮如白晝。

兩隊黑衣武士執刀對峙,武士們都蒙着面,隻露出兩隻眼睛,刀光閃動,每個人仿佛死侍一般,不留任何餘地向對方進攻。眨眼之間,便有三個武士倒斃,濃稠的血潑濺在半空中。

一聲尖利的哨音響起,黑衣武士全都停止進攻,匍匐在地,三個黑衣武士手中提着滴血的利刃,疾步出列,跪在看台之下。旭顔烈從座位上站起來,拍了幾下巴掌,滿意地點頭。旭顔烈從脖頸上摘下一枚玉哨子,愛惜地反複擦拭了幾下,小心塞入錦袍中。

“恭喜大王子!這三個月的訓練行之有效,大王子很快就能擁有一批西荒無人匹敵的死侍了!”黑衣從者在旭顔烈耳邊低聲說,嗓音沙啞,含混不清。

旭顔烈一手拍在從者的胸前,從者擡頭看到旭顔烈的表情,不禁一愣,趕忙噤聲倒着退到一旁。

“隻不過是殺死了自己的同伴,有什麽了不起!我要的死侍,是真正的勇士,既要有勇氣勤王,也要有魄力擒王!”旭顔烈雙手背在身後緩緩踱着步,“三個月之前,我站在他們面前,親口告訴他們,以哨音爲令,鳴哨放箭。可當我吹響哨子,卻沒有人敢朝着我放箭!連看見我都害怕得手軟,怎麽能去對抗更強大的人?”

所有人聽着旭顔烈的話,一個個都噤若寒蟬,隻有看台上坐着的另一個男人,依舊像剛才一樣,小口地嘬着滾燙的茶水,一個人自斟自飲。

旭顔烈偏過頭朝仆從使了個眼色,仆從轉身離去,少頃,從帳篷裏帶出了一個女人。

女人全都錦裙華麗,身段妖娆,面容妩媚。夜風吹過,不禁打了個寒戰,走了幾步,忽然看到場地中央橫陳着剛剛死去的武士屍體,大聲尖叫着撲到旭顔烈的懷裏。

旭顔烈伸手拉開依偎在胸口的女人,捏了捏女人的下颌,“麗姬不要怕,有我在啊,現在,我想讓你幫我做一件事,乖乖的聽話,回去一定好好賞你。”

女人有些狐疑地看着旭顔烈,遲遲沒有言語。

旭顔烈笑了笑,從身旁的大栅上取下一隻燃燒的火把,引着女人朝着營外黑暗的遠處一指,“那兒,你隻要拿着這支火把,去将遠處那裏的一隻火把點亮。”

女人并不太情願,從旭顔烈手中接過火把,迎着風走進了黑暗。火把的光在夜風中搖晃,一點點遠去,旭顔烈轉過身來,背朝着女人走遠的方向,拿起玉哨放在唇邊,輕輕撮唇一吹,尖利的哨音再次刺破人的耳鼓。幾十隻羽箭在夜空中帶出了淩厲的嘯聲,随即遠處傳來一聲短促而凄厲的尖叫,然後是一片死寂。

“真是一個惡毒的郎君啊!”看台上另一個男人終于開口說話了。

“這難道不是先生教我的嗎?”旭顔烈端起男人的茶壺,給自己也斟上一杯,“先生不是說,我必須要有一隊能夠完全聽命于我的死侍嗎?無論目标是誰,都必須做到毫不遲疑地射出手中的箭!”

男人大聲地笑着,從座位上站了起來,男人是一身東陸文士的打扮,寬大的衣袍是藍灰色的錦緞,上面織繪着雲藻暗紋,腰間佩着華貴的配有木椟的直劍。

“那麽這些年,我們供給你的三百萬錢就算是沒有白費了。”文士随意地踱着步子,“大王子準備什麽時候行動?”

旭顔烈聽了文士的話一怔,輕輕放下手中的茶盞,“騎都尉先生真是折煞學生了,學生剛才的話有些驕傲放肆了,學生這些年承蒙先生恩惠,得到了不少援助,才能有今日這些許積累,和先生的宏偉計劃比起來,學生所做的還算不上冰山一角。要想完成先生所想的偉大功業,還要繼續仰仗先生資助。”

“大王子,要想稱霸一方,可是要花不少錢的,這錢當然也不是僅僅從我的腰包裏拿出來的,但是我每年向帝都呈報的奏章裏都會詳細寫明我擔任西域都護所需要的經費,朝廷也願意花錢支持像大王子這樣值得培植的年輕人,隻要大王子是可以服從大燮禮儀教化的人,将來也願意對大燮好好順服,别說三百萬,就是再多的錢,我耿子襄也不會不舍得。我被朝廷委任以西域都護,戍守西荒邊塞已經七年了,帝都對我戍邊的業績也都十分認可,這也要歸功于西荒各國王爺王子們的鼎力協助。”文士笑着看了旭顔烈一眼。

“先生哪裏的話,旭顔烈謝過先生!”旭顔烈恭恭敬經地對着耿子襄一拜。

“肖尹老王爺,是有本事之人,當年要不是靠着肖尹老王爺的勢力,德楚南雄那個黃毛小子也當不上贊普,現在他在位十幾年,藍迦與相鄰的西荒三十六國也沒有發生過什麽大的戰事,人們能夠休養生息,即是他的德政也算是人們的福氣。但是他想要關起門來,自己過自己的就不對了,而且他分不清敵友,認不清誰更有實力就更錯了。每年隻要一到秋季牛馬膘肥體壯的時候,朔北金帳國的人必會跨過八檀河來擄掠,劫了牲口和俘虜用繩子捆了就拉走了。德楚南雄以爲東陸路途遙遠,大燮無法派兵力跨越萬裏支援,便輕視大燮,以爲朔北人近在咫尺,甯可與豺狼爲伴,這不是明智之舉。藍迦還是與大燮結盟,在我大燮戍邊部隊的庇佑下,一起對抗朔北蠻人,才能夠真正得到安定。”耿子襄用力拍着旭顔烈的肩膀。

“旭顔烈認識耿都尉已經有四年了,先生是敵是友,旭顔烈怎麽會不知道呢?學生認爲家父已經年邁,早就沒有什麽野心了,這些年藍迦城裏除了贊普,家父便是最有權勢的人了,可是好像他所追求的就到這裏了。先生在藍迦城千人之中偏偏挑中了旭顔烈,是學生的幸運,也是先生的明智。”旭顔烈擡起頭,看着耿子襄。

耿子襄大笑着走下看台,背對着旭顔烈擺了擺手,随即大栅外,二十幾個騎兵從黑暗中顯出身形,耿子襄牽過一匹無人騎乘的戰馬,一踏馬镫跨上馬背,趁着夜色,這一隊騎兵揚塵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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