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清晨的陽光給洛卡大殿和四方的四座宣禮塔燙上了一層金邊,遠方傳來笃笃的笛音,藍迦城裏的牧人已經趕着牛羊去出城去放牧了。
通往仍然緊閉的城堡大門的青石通道兩側,疏疏朗朗地站着等待去金殿觐見贊普的貴族們,色彩斑斓的錦緞袍子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有人不鹹不淡地說笑。不知從哪裏傳來一陣鍾聲,青銅澆築的大門緩緩地敞開。走人這座如山而立的城堡,即使是擁有萬戶人口的大貴族,也無人不是心懷敬畏。
“我有多久沒見過了多彌家主了,今天是什麽日子啊?”身後傳來冷冷的嘲諷。
多彌家主俄曲拄着木杖,轉過身,看見拉家裏.才朗在一旁按胸行禮,才朗滿面紅光,和幾個大貴族王爺一樣都是四十幾歲的年紀,身體十分硬朗,對俄曲這樣年紀很大的老貴族從來不放在眼裏。
“才朗。”俄曲也照禮回應。俄曲知道蠻族就是天性欺老的民族,不過能夠打個招呼,已經算是禮貌。
不遠處尤格倉,古提拉,和鐵氏幾個家主聚正在一起議論着什麽,看見俄曲走進來,也隻不過是拿眼睛瞄了他幾眼。
“請多彌家主坐下休息。”一個奴隸過來擺下一張凳子給俄曲,這是俄曲生病之後,贊普特許的,允許他進殿的時候可以坐下議事。
俄曲趕忙在凳子上坐下來,進殿的台階确實太長了。
在凳子上剛剛坐穩,俄曲擡起頭,愣了一下,玉墀上本該隻坐贊普一個人的桌邊也添了一把椅子。
明殿中的陽光比外面還要耀眼,地磚鋪的是大塊的白玉,白玉牆壁上用金粉、青金石、綠松石、朱砂作爲顔料畫了一幅長五十丈的壁畫,描繪的是藍迦人人皆知的傳說《裂穹之劍》。奴隸們将沉香木塊投入金質的螭獸香爐中點燃,袅袅的香煙升騰起來,再緩緩彌散開去。
贊普坐在桌前放下手中的茶杯,坐在桌子旁的人站起來,取了壺來添水。俄曲這才看清,贊普身旁賜座的人是波林卡.肖尹。銅香爐的獸口中冒出飄渺的香煙,像一籠紗幕遮擋着玉墀上的人。
四個勢力最大的貴族和其他幾個勢力弱小的貴族安安靜靜地,分列前後兩段。才朗,薩迦,術不台,和鐵屠嘉站在最前面,隔了一段距離,幾個貴族王爺們三三五五站在一起。兩群人就這樣溝壑分明地站在兩端,仿佛大殿當中有道看不見的牆。俄曲倒是和以往一樣,将凳子靠着左邊挪了挪,身子一歪斜靠在牆上,看不出他坐的那個位置到底是歸哪一端的。
“俄曲老王爺來了,這幾個月身體好些了沒有?”贊普擡起頭就看見了俄曲。
“謝贊普關心,我這一把老骨頭在硬撐着哪。”俄曲以手按胸行禮,依舊微微弓着背。
“俄曲,你三個多月沒來議事了,我們這幾天一直在争論的是到底要不要送人質去朔北金帳國。肖尹,才朗,薩迦,術不台他們覺得我們應該送一個王子去朔北人那裏,算是與他們有一個約定,其他的貴族無論如何也不同意與朔北人結盟,俄曲老王爺可有什麽想法?”贊普的聲音清楚地傳過來。
“老叟愚鈍,這樣大一把年紀本不應該再到明殿來議事了,還是贊普和各位王爺們商定吧。”俄曲回答直截了當。
贊普沒說什麽,搖了搖頭。
才朗回頭瞟了衆人一眼,“争了這麽多天,說了那麽多,已經很清楚了,金帳國西南正好和我們的東北方的草場接壤,中間隔着的河流最窄的地方趟着水都能走過去,一年到頭,根本無法防範他們跨過河這邊來搶人搶牛羊。現在朔北人既然主動提出來,想要和我們結盟,願意交換人質,這難道不是化解東北方邊境危機的天賜良機嗎?”
才朗說出的是幾家大貴族的想法,他們能舍得送出去牛羊和奴隸,反正幾百人對他們來說不算什麽,而且也不是從他們家裏拿出去的。
“那怎麽行?”巴赫拉家主厲聲質問,“朔北人想要和我們結盟,是想對抗西荒十六國,然後再去和東陸人抗衡,拉家裏家主難道瘋了嗎?”
“我可沒有說要去打仗,現在就是不想要打仗才要結盟的。”才朗冷冷地看着巴赫拉家主,“那些兇蠻的朔北人,嗜血成性,殺掉了敵人,就把頭割下來用繩子系在馬鞍上,讓東北部的牧民去和他們對抗,不等于是叫羊羔去對抗狼嗎?是不是因爲巴赫拉家的草場都在南方,所以不在乎北方牧民的死活啊?”
“你!”巴赫拉家族氣憤的連脖子都漲紅了,“就算我整個巴赫拉家都生活在東北草場,我也不會同意和朔北人結盟的!”
說話的巴赫拉家主貴漠,巴赫拉家族是将軍世家,雖然人口和食邑沒有幾個大家族的多,但是貴由的曾祖父是曾經跟随老贊普征戰的大将軍,貴漠手中也掌管着藍迦十萬騎兵。
“貴漠将軍說的沒錯,朔北人的心像豺狼一樣殘忍,怎麽能夠和他們結盟?”古提拉家主完澤笃說,他和貴漠一樣,都是武士出身,他的刀術就是貴漠将軍教的,所以一向意見都與貴漠相合。可話還沒說完,便看到幾個大貴族王爺的目光刀子似的狠狠地在他臉上剮了一下。
“那就讓貴漠将軍帶着他的十萬騎兵去和朔北人打仗好了,連東陸大燮皇帝的三十萬大軍都被朔北人幾次圍在白岚山上,差點沒有餓死,你太自不量力了。你去送死沒關系,隻怕你死了也是白死,還要十萬人給你陪葬,朔北人還是照樣騎着馬河來搶我們的牛羊,搶我們的女人。”尤格倉家主薩迦轉過身大聲說。
“說來說去,幾個大貴族的老王爺們不過就是怕死!”完澤笃忿忿地說。
才朗猛然轉過來,氣憤地摔了手裏的茶碗,“古提拉.完澤笃!我才朗騎在馬背上殺敵人的時候,你還沒出娘胎呢!不過還是個毛小子,敢跟我放肆?連你死去的老爹跟我說話還要恭恭敬敬,你算是什麽東西?”
“好了,不要吵了!”威儀的聲音在衆人耳邊響起。
贊普的聲音不大,卻足以讓每個人聽清楚,所有人都馬上安靜了下來,貴族們相互看看,都默默低下頭,明殿裏一片肅靜,大家靜靜垂耳聆聽。
“肖尹,你有什麽看法?”贊普轉頭看向波林卡.肖尹。
肖尹趕忙站起來,走下玉墀,站在台階之下回答,“整個西荒十六國,沒有一個小國可以和藍迦抗衡,要說我們藍迦的敵人或是對手,便隻有朔北人和東陸人。東陸人與我們相隔遙遠,就算是敵是友目前尚不能定論,也是遠水不澆近火。可是朔北人就像懸在我們頭頂上的一把利劍,随時都要掉下來。曾經我們和朔北人也打過大大小小幾十場仗,最長的時候持續了三年之久,國庫空虛,牧民亂離,實在是敵傷一萬,自損八千,我們沒有得到什麽益處。現在看來,與他們對抗不如與他們結盟有利。”
贊普聽完肖尹的話神情十分平靜,沉默了片刻,低聲說道,“争了這麽多天,各位王爺的意思我大概了解了,我也有些話想說,我有一個故事想告訴你們。”
明殿裏的貴族們都愣了一下,沒有人猜得出贊普想的是什麽,周圍安靜的令人有些緊張。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贊普擡頭掃視着大家,沉吟片刻,“那時我還隻是個王子,藍迦皇族裏最讓人看不起的一個王子,王世子這樣的身份是肯定落不到我頭上的,因爲我的幾個哥哥都比我聰明優秀,因爲我的母親就是一個朔北女人,這個大家是知道的,朔北人爲了和親送她到藍迦來,因此大家也都看不起我,背地裏說我是朔北的賤種。皇宮裏恨我們母子的人很多,果然在我十一歲那一年,父親聽信了别人的讒言,把我和母親貶黜到了東北方的草場。就是你們剛才争論的地方,當地人叫“花鼠寨”的一片荒僻草場,那裏就靠近金帳國,三天兩頭就有朔北人來殺人搶東西,白天大家都要緊緊關閉城門和家門。父親趕我們出來,隻派了一個老奴隸駕車把我們送到那裏,什麽都沒有留下,就走了。”
這時貴族們開始覺得坐立難安了,贊普的過去他們當然都知道,隻是沒有人敢提起它。當初德楚南雄過得确實十分落魄,如果不是波林卡.肖尹把他從東北部帶回藍迦城,也許藍迦城裏的人們已經把那個孩子忘記了。
贊普的表情看不出悲喜,也不理會貴族們的反應,繼續娓娓道來,“剛到那裏的時候,我以爲我肯定會餓死在那裏的,可是沒過多久我便适應了那裏的生活,牧民們幫助了我們,我的母親學會了擠馬奶,我跟着牧民的孩子去草場放羊,從地裏挖了豬尿豆,紫地丁吃,我們在那裏過了兩年惬意的日子。我覺得那裏比藍迦城要好,牧民比皇宮裏的人要善良,我能和母親在一起也很幸福。”
貴族們心中越發不安,他們知道贊普即位後,特意下诏免除了東北草場牧民們的賦稅,還專門去過那裏一次,邀請當地的年輕人跟他一塊喝酒。隻有肖尹的神情平靜如常,仰着頭閉起眼睛,靜靜聆聽贊普的叙述,
“可是有一天夜裏,朔北人忽然就來了,他們騎馬揮舞着馬刀沖進寨子就來砍人,火光之中被刀砍中的人像草一樣倒在地上。火把被抛到每一個帳篷上,血淋淋的殘肢被踐踏在馬蹄之下,我看見的都是手無寸鐵想要逃生的牧民驚恐的臉,我聽見的都是女人和小孩痛苦凄慘的哀嚎,那完全是一場屠殺,我的母親把我藏在身後,躲在馬棚裏,我貼着她的後背,她的背顫抖得像是風中的枯葉。”
“有一個叫朗月過的女人,平時對我們很好,總是把家裏母馬的奶擠了送來給我們喝,她有一個不到兩歲的兒子,我還給他折過一隻草蚱蜢,朔北人就在我的眼前刺了朗月過三刀,朗月過的胸口被戳了三個血窟窿,鮮血汩汩地冒出來,她兩歲的兒子不知道他的媽媽怎麽了,哭着爬過去趴在朗月過的身上想要吃奶,朔北人又一刀刺中了朗月過的孩子。我的母親看見了,無法忍受,尖叫着撲過去抱起了那個孩子。幾個朔北人圍上去,糟蹋了她。我想要沖出保護我的母親,一個老牧民拉了我,帶着我逃。可是沒逃幾步,便被朔北人的騎兵追上了,老牧民把我擋在身子底下,朔北人殺了他,他的血淌出來,流進了我的嘴裏。如果說仇恨是什麽味道,我十三歲那年是真的嘗過了......”
“救我的老牧民叫尼加提,他有三個兒子,家裏養了一隻棗紅色的小馬,我那時經常去他家騎......”
贊普的聲音不高,也沒有多麽的悲痛,大殿裏隻有他低低的聲音在回蕩,像是風吹着樹枝,在講述一個古老的故事,可是俄曲看到贊普的眼角漸漸垂下來,他停下來,陷入了沉默。
明殿裏陷入一片死寂,貴族們全都低垂着頭,連動都不敢動一下。贊普不再說了,他走下台階,慢慢在每個貴族面前走過,所到之處,一個個把頭垂的更低。
“要說恨朔北人,你們誰都不會比我更恨。可是,西荒這片荒原之上,生存是這麽殘酷,要麽殺掉敵人,要麽便是被敵人殺掉。貴漠将軍,如果讓你現在帶着十萬騎兵去攻打金帳國,你能讓他們一敗塗地嗎?藍迦人有多少年沒有打過仗了?才朗,你願意送去三千匹牛羊,因爲你覺得那不算什麽,隻要不影響你繼續在藍迦城修建奢華的府邸,招買漂亮的歌姬,你真的在意邊境的牧民被搶被燒嗎?”贊普仿佛忽然很疲憊,“你們有沒有真正想過,我們從祖宗手裏接過來的藍迦,如何才能讓大家好好的活下去?”
沒有人回答,貴族們全都靜悄悄的。
“朔北人是狼,狼永遠都是我們的仇人,朔北人殺了我們的親人,要永遠記着。可是現在他們主動提出想要和我們結盟,交換人質,我們不能拒絕,牧民不想和朔北人做朋友,不想被朔北人欺負到頭上,可是現在牧民們也不想拿着刀去和他們拼命,現在正是夏季農耕的時候,牧民應該趁着農忙留在家裏耕田放牧,而不是耽誤了上天安排的好時節,去樹立敵人,對抗敵人。這一次,我已經決定與金帳國交換人質,送去牛羊奴隸作爲禮物,達成聯盟,所有的異議都先擱置吧。貴漠将軍,你準備帶着三帳士兵到東北部草場戍守直到入冬,防止朔北人反悔偷襲。”
“大家都知道東陸富庶,東陸人聰明又有計謀,東陸人的各種學問都研究的很深。”贊普歎息了一聲,“可是,東陸人最厲害的地方在哪裏?是懂得等待時機,先要隐忍,做足準備,還要等候時機成熟,大家都愛讀東陸人的書,不明白這一點,怎麽算是讀懂了?就這樣吧,各位王爺暫且退下吧。”
四、
王爺們都離去了,隻有肖尹留下了。
“肖尹,你留下得正好”贊普拉着肖尹坐下,“這些天事情太多,你從河外回來,我們都沒有好好說說你那邊的情況,快坐下。”
肖尹沒有坐,而是先對着贊普跪拜了下去,“肖尹這次節外生枝,斬殺了月氏部的叛賊,可月氏部的老老小小本來都是無辜的!肖尹也是出于無奈,害怕走露了風聲,請贊普原諒,實在是不得已......”
“大王爵不要自責,無需這樣貶抑自己,月氏部死了的五百多人确實無辜,我真的心痛,可現在心痛也于事無補,就算你當時不做出那樣的決定,月氏人未必就不會死,朔北人這一次與我們結盟,不就是因爲我們替他們鏟除了月氏部嗎。可如果你當時沒有斬殺月氏部,關于尋找隕鐵地宮的線索,就會暴露,那将給藍迦招來滅頂之災。你代替我秘密出兵尋找可能并不存在于世的東西,又替我鏟除了後患,使我的雙手沒有沾染上無辜弱小的血,我又怎麽會怪你?”贊普雙手扶起了肖尹,“快快坐下吧。”
肖尹站起身來,一愣,還是不肯坐。
“怎麽?”贊普疑惑不解。
“贊普,我們并沒有找到隕鐵。”肖尹猶豫着,擡頭看看贊普,“我們在那座荒山上找到的是一座廢棄的礦坑,後來礦坑完全塌陷了,塌陷的地裂有一座那山那麽深,深淵的底部根本望不到盡頭,那簡直......簡直就像是地獄。我們叫人吊着繩子下去查看了,可用了幾十丈的繩子都沒有下到底部,沒有人敢下去,但那個坑壁的岩石斷層卻十分奇怪,那不像是天然的山體,倒像是由人建造的。”
“噢?那到底是什麽?”
“我懷疑,那也許是一座地宮。”肖尹說完,又不相信似的搖搖頭,“但也可能,那什麽都不是,隻是一個無比深的地裂而已,所以我帶着人回來了。可能之前所付出的努力全都白費了,孤陽龍且留下的秘信中說的那些事,可能隻是一個相士離奇的幻想,卻讓很多人爲了這個虛無缥缈的傳說變成了狂熱的瘋子。”
贊普微微皺着眉,若有所思。
“肖尹隻是胡亂說出自己的想法,贊普不必當真,我一切聽從贊普的安排。”肖尹觀察揣測着贊普的心思,又一次對着贊普拜下去。
“起來起來。”贊普扶起他,“肖尹,這件事先不去管它了。你對于我就像是哥哥,這些年來,我知道你幫助我比幫助你的親兒子兄弟還要多,你我之間本不需要這麽多繁缛的禮節。我隻是不知道還能再給你什麽,來感謝你做出的功績。”
贊普望着肖尹的眼睛,肖尹一驚,連忙俯身再拜,“肖尹感念贊普知遇恩待,肖尹已樂命知足。”
“好”贊普看着肖尹笑了笑,這一次也沒有再去扶他,擺了擺手,“你也先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