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服下了七日續命散,姚瑞甯依舊昏迷着,面如金紙,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
紅燭搖曳,姚瑞甯的母親眼淚已經哭幹了,心中卻依然止不住悲痛,靠在窗邊的欄杆上看着姚瑞甯發呆。
绯心的那一拳将姚瑞甯兩條胳膊的臂骨完全擊碎了。現在姚瑞甯的兩條胳膊被包在厚厚的白色紗布之中,血液幹涸,在雪白的紗布上面形成了一塊一塊紫黑色的斑點。
而最爲詭異的就是姚瑞甯的胸部。因爲承受绯心的那一拳的時候姚瑞甯用雙臂做抵擋,所以力道覆蓋到了他的整個胸部,肋骨已經完全塌陷了下去,如今就像是一個被擠扁了的人。
沒有呼吸,沒有心跳,深沉地昏迷着,看起來和一具屍體沒有任何兩樣,然而姚瑞甯卻依舊活着。這就是七日續命散的神奇之處。
但是他實在是傷得太重了,僅僅有一絲生機被鎖在了這具軀殼之中,随時都會逝去。
姚彥承坐在屋子裏面的八仙桌陰沉着臉,兩隻眼睛因爲仇恨和焦慮而變得通紅。
據毒不死所說,他也僅僅能夠用七日續命散勉強把姚瑞甯的性命吊住。如今普天之下隻有藥王的傳人才能救活姚瑞甯,把他從鬼門關搶回來。然而醫不活神醫已經在寂甯塔仙去,他們隻能寄希望于找到醫不活的徒弟,一個叫做常由的人。
可是天下這麽大,七天之中又如何能夠找到這樣的一個人呢?
姚彥承悲從中來,眼眶紅腫起來。可是他馬上扇了自己一個嘴巴,強迫自己平靜下來。他鎖緊了眉頭,心中的一個聲音不斷地告訴自己,“姚家人沒有眼淚,别人如何打我,那我便如何打回去!”
于是他站起身來,穿過黑夜籠罩的姚家大宅,走到了不遠處的書房,把自己關在了裏面,将姚瑞甯和他母親兩個人獨自扔在了屋子裏面。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姚彥承把姚瑞甯将死的念頭從腦子裏面驅趕出去,開始全心全意地策劃起一件大事來。
皇城,熙德殿,武舉考試之後的第一個早朝。
绯心靜靜地跪在熙德殿下面,伏在地上像是一隻用殼将自己包裹起來的田螺。
文武兩排官員站在兩側,個個眼觀鼻鼻觀心,不敢朝跪在那裏的绯心看上一眼。
“朕久不出宮,沒想到軍營之中竟然出了梁愛卿這麽優秀的人才。”皇帝開口說道。
绯心心中一動。熙仁皇帝并沒有說關于姚瑞甯的事情,好像他将姚瑞甯打成了重傷這件事根本沒有發生過一樣。
不知道皇帝到底會如何制裁自己,绯心仍然用最謙恭的姿勢跪着,額頭緊緊地貼着地面。
“朕剛剛問了雲篆太師,了解到你父親就是蒼州知州梁園亭。軍機院本來是爲了吸收全天下的英才所建立的學院,所以即便你是達官顯貴的後人,也不會享受到任何的特殊優待。希望你的心中不要有任何芥蒂。”皇帝用柔和的聲音說道。
绯心不明白皇帝到底是什麽意思,隻好說,“微臣不敢。”
“如今你已經是大塘的新一屆武狀元,自然要爲國家效力。你原本是帶刀侍衛大臣,空有二品官銜的名頭卻在軍中沒有實權,朕今日封你爲樞密院參謀将軍,掌控皇城北八門禁軍調度!”皇帝的聲音冰冷起來,話語中的冷冽讓站在下面的大臣們後背全都生出了一層細密的白毛汗。
終于開始了。
很多人的心中暗自想到。
自從绯心在擂台之上将姚瑞甯打成重傷,甚至瀕死之後,是個明眼人就能看得出來皇帝對绯心的重視。然而姚彥承掌控兵部,雖然說這天下的兵馬都是皇上的,可是誰不知道沒有姚彥承的首肯,皇帝連半個人都挪動不了?
大臣們久在官場之中混迹,自然都能感覺出來朝廷之中不久就會掀起來一場權利的争鬥。
姚彥承在軍中一家獨大,恐怕早就已經讓皇帝恨之入骨了,隻可惜姚彥承在兵部經營多年,根深蒂固,一時之間就連皇帝都沒辦法如何作爲。
如今姚彥承的大兒子戰死在了寂甯塔之外,而小兒子又被绯心打成了重傷,随時可能死去,姚彥承的後路已經完全斷掉了。
在這個節骨眼上,皇帝有所反應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可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姚彥承就算已經香火不濟也總不至于會被一下子就掀翻在地。
所以這場争鬥最後誰能獲勝,真的是無法預測。朝中人心惶惶,站錯隊伍在這個時候是緻命的,而那些舉棋不定的人更加惶恐。雖然他們是兩邊都樂意拉攏的對象,但是如果一直猶豫,恐怕在某一方獲勝,将對方剿滅幹淨之後,就會是死去的第二波人。
血雨腥風即将開始,朝中大臣們的太平日子已經到頭了。
“你可滿意?”熙仁皇帝見绯心仍然跪在下面并不謝恩,語氣柔和地問道。
“微臣領旨謝恩。”绯心縱然不明白是怎麽回事,但是卻知道樞密院參謀将軍是正三品的武官官銜,直接參與朝中軍事行動的謀劃與實施,與那個空有響亮名頭,實際上隻是一些高級武士的皇城帶刀侍衛大臣完全是兩個概念。
不管怎麽說,他莫名其妙地就達成了自己的目的,甚至還猶有過之。
“皇上,老臣認爲不妥。”绯心還未站起,雲篆便走出衆多官員的隊伍,躬身說道。
“太師請講。”
雲篆是先皇崇仁皇帝爲年幼的熙仁皇帝所挑選的老師,所以對自己的老師熙仁皇帝自然要尊重。
“樞密院參謀直接關系到我大塘的社稷安危,北八門更是皇城的門戶所在,此兩項任命萬萬需要慎重行事。如若再次發生蠻人入侵的事件,錯誤的人選會讓我大塘百年基業毀于一旦!”雲篆語調漸高,似乎是在教育自己不成器的弟子。
“那太師的意思應該如何?”皇帝的聲音冷了下來。不過他雖然對雲篆的說法不喜,卻沒有表現出來任何對雲篆的不尊重,依然耐着性子說道。
“老臣私以爲,梁绯心縱然在軍機院之中所學甚多,甚至表現優異,九龍争鼎奪魁,入選鬼旗營,通過老臣所設下的考試,甚至識破了老臣爲考試需要而設下的局。軍機院十幾年建院,前無古人,恐怕後也鮮有來者。然而梁绯心終究所學的都是書本上,學院裏面的東西,紙上談兵恐怕會誤國誤民。老臣明白皇上惜才愛才的心情,希望皇上能夠先将梁绯心安置于樞密院參将一職,并不授予兵權,觀察學習,以供日後大用。”
皇帝沉默了下來,思考了片刻之後點了點頭,“太師所言有理,那麽暫不授予梁绯心皇城北八門調度兵權,即刻入樞密院參謀将軍述職。”
“皇上聖明。”雲篆贊頌一聲,站回到了自己的隊列的前面。
“如此,衆位愛卿可還有他議?”
下面大臣的心中全都苦澀地搖了搖頭。就連太師雲篆都無法完全打消皇帝重用梁绯心的念頭,而隻能退而求其次先不授予兵權,這個時候誰還敢觸碰皇帝的龍威?
熙仁皇帝于是撣了撣雙膝的灰塵,扶着金銮闊椅的把手站了起來。
“退朝……”候在旁邊的宦官尖聲喊道。
绯心從地上站起來,看着兩邊的官員們從自己的身邊魚貫而出,心中隐隐地生出了一股厭煩之情。
這所謂的朝廷,這所謂的金銮聖殿,這天下的中心,也是如此的讓人厭惡。
爾虞我詐,勾心鬥角,在這裏就像是吃飯一樣平常。難道人們就沒有别的辦法溝通了嗎?
環顧了一圈已經走得空無一人,隻剩下了門口守衛的皇宮大殿,绯心輕笑了一聲,滿不在乎地走出了這個讓天下無數枭雄夢寐以求的地方。
雲篆上過早朝之後,按照慣例回到了雲府之中。
然而今天有些不同,他并不打算像平常那樣躲到自己的書房之中,閉門謝客,而是找到了司馬狩,吩咐潮晴和汐霞兩個人來見他。
雲府在司馬狩的管理之下永遠都不會被任何突然的情況所驚動,他永遠都有應對的方案,而且時刻都在準備着。就像是今天這樣,雲篆突然之間就像要找來潮晴和汐霞兩個人,司馬狩早在武舉考試開始的時候就已經讓兩個人将自己三天之内的行蹤彙報上來。所以雲篆剛剛下達命令,潮晴和汐霞兩個人馬上就知道了。
半個時辰之後,潮晴與汐霞兩個人策馬來到雲府,連跟司馬狩寒暄的時間都省了,直接翻身下馬來到了雲篆的書房之中。
“老夫有一件事想要跟你們兩個人确認一下。”
“禅師請講。”潮晴和汐霞兩個人一同抱拳說道。
“在苗疆的時候,你們提到過白青青被打成了重傷,内髒破損口吐鮮血,卻最後被一個剛剛來到靜平縣的年輕小大夫給救了回來。可有此事?”
“正是。那小大夫醫術高明,完全不是他的那個年紀能夠擁有的底蘊。”汐霞簡單明了地回答雲篆的問題。
“那個小大夫說自己叫做什麽名字?”
“常常有。”
雲篆沉思起來,雙手交叉放在自己身前。
不一會,雲篆擡起頭來,眼睛裏面滿是笑意,“還真是一個可愛的孩子。汐霞你再跑一趟雲州,将這個叫做常常有的孩子帶回來,要快,否則姚彥承的兒子可能就撐不住了。”
“是!”汐霞點頭領命,也不告辭,直接就從屋子裏面走了出去,策馬揚鞭而去,隻留下潮晴和雲篆兩個人在屋子裏面。
“潮晴你走一趟定舟山,毒不死那個老家夥現在應該在那裏,無論如何把他請回來,有個人他一定非常想見。”
“是。”潮晴輕輕答道,也轉身走出了雲府之中簡陋的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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