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因錢莊,霍掌櫃正在有些陰暗的櫃台後面撥弄着算盤。
他今年剛剛五十,可是身子卻有些不太聽使喚,總是抖個不停。
吱呀一聲,門被什麽人推開了。
“客官,今天不納銀,改日再來吧。”霍掌櫃頭也不擡地說。
“在下想請刀頭領路,去苗家古寨一趟。”一個低沉的卻是年輕人的聲音響起。
霍掌櫃手上一緊,嘩啦一聲,是算盤落在地上的聲音。
刀頭這個名号已經很久沒有人知道了。
霍掌櫃有些慌亂,低頭收拾櫃台上面有些淩亂的賬單,兩隻手抖得更厲害了。
“還請刀頭答允。”
霍掌櫃這時才擡起頭,看向那個站在錢莊門口的身影。
單薄卻又精悍,這就是霍掌櫃的第一個感覺。
高手啊。霍掌櫃在心底哀歎了一聲。
知道已經無處可躲,霍掌櫃索性歎了一口氣,“苗家古寨早就不在了,十萬大山裏面的苗人也都死光了。”
“刀頭真會開玩笑。”
“這可不是玩笑啊,二十年前,我親眼看着苗家古寨被埋在山石裏面,那是天崩地裂的場景,騙你個小娃娃有什麽意思。”
就着蠟燭,霍掌櫃點燃了煙袋鍋,吧嗒吧嗒地吸了起來。
“刀頭應該知道雲州被苗人占了吧,可是現在在雲州一個苗人都找不到,這又怎麽解釋?”
“你是……州軍的人?”霍掌櫃的手又顫抖了起來。
“是,但是去古寨這件事,我隻是一個人。”那個人依然站在門口,豐盈的陽光從門外照進來,讓霍掌櫃看不清那人的臉。
“想發财?别想啦……安安心心幹點正事。别整天想着發一筆橫财,橫财就是橫死,就算是撿到了金元寶,黴運也會跟你一輩子的。”霍掌櫃吸着旱煙,白色的煙氣在他的嘴裏面絲絲袅袅地冒出去。
“我不是爲了自己。一個朋友中了苗人的蠱,我一定要找到解開那蠱的方法。”
霍掌櫃放下煙袋鍋,愣了一愣,想要看清那年輕人的面貌,可是門外的陽光卻實在有些耀眼,“來,孩子,過來,讓我看看。”
年輕人便走進了錢莊裏面,順手關上了門。
這時候,借着蠟燭的燈火,霍掌櫃才看清了年輕人的面貌。
一張清秀的臉,看起來隻是一個多年用功的秀才。然而那一雙眼睛卻出賣了主人的境遇,深沉而又内斂,就像是一汪望不到底的深潭。
不着痕迹地掃了一眼年輕人手上的刀繭,霍掌櫃拍着大腿說道,“難得啊,難得。如今這個世道還有人爲了朋友能夠深入那樣的險境。小夥子,你知道人家管這十萬大山叫什麽嗎?”
“不知道。”
“這十萬大山就是蠻荒地界,鬼看門,死域城,從來隻歡迎死人和毒蟲大蛇,對活人,啧啧,吞進去連骨頭都剩不下。”
霍掌櫃用眼睛掃着那年輕人的臉,仔細觀察着年輕人的神色。
淡然,無動于衷。
年輕人的表情有些激怒了霍掌櫃。
“告訴我,小夥子,你叫什麽名字?”
“绯心。”年輕人彎腰一個大禮,“請刀頭告訴我怎麽才能去苗疆古寨。”
霍掌櫃看着绯心的眼睛看了一會,一指自己身邊的一個矮小的竹椅,“别叫我刀頭,早就不是了。來來來,過來坐下,老頭子我本來也時日無多了,既然你問起來,今天就跟你講講。”
在心中憋了二十幾年,霍掌櫃難得等到了這樣的一個後生,當年的豪情激蕩心中,于是霍掌櫃又點燃了一鍋旱煙,在缭繞的煙霧中講起了當年那些無所畏懼的行商的故事。
“天下之大,沒有真正走過,是很難體會的。”
縱然在中原地界也有很多買賣可做,但是行商總是商人裏面最機靈最勇敢的那些人。
他們能在兩個州縣之間找到貨物的價差,從一個州運到另外一個州,賺取高額的差價。
也能行走在朝廷管制的邊緣,在暗地裏做一些上不了台面,卻利潤巨大的買賣。
但是在所有的行商之中,有一類是讓人敬畏的存在。
那些人被叫做馬幫,他們的商隊也被叫做馬隊。
來往于整個天下的南北,馬幫的足迹甚至延伸到了罕無人迹的地方。
馬幫裏面的人都是些玩命的主,走馬穿山,四處行商,全都是靠着手中的大刀問路。所以馬幫的老大也就有了這麽個刀頭的名号,馬幫之外,平常人自然是連這些亡命之徒的面都難以見到的,更難知道馬幫裏面對老大的稱呼,能夠叫出‘刀頭’這兩個字的,必然是和馬幫裏面的人有關系的人。
在馬隊裏面一直有一個信條——越兇越險的地方才能有錢賺。
所以在開辟了兩個國家之間的通商途徑之後,有些馬幫就專門找那些人蠻荒的地方,深入裏面,探索,尋找。
當然代價是高昂的。
一個馬隊百十來人,第一次進入蠻荒地界,恐怕能回來的人不過十分之一。
同樣高昂的代價換來的也是巨量的回報。
大地上的隐秘之處總是會有驚人的存在,所謂窮山惡水出奇珍,說的就是這麽一回事。而這樣的東西往往會讓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瘋狂。
不說别的,單單說十萬大山之外的苗人所種的草藥,就已經引發了這次苗疆的叛亂。漢人和苗人争奪藥田和種植的秘方,最終發展成了一場叛亂。
可想而知霍掌櫃當年從十萬大山裏面帶回來的東西有多麽的燙手。
“從雲州的望邊出發,那三十幾天的路途,現在想起來還讓人心驚肉跳的。”
霍掌櫃當時人在壯年,同時兼具了年輕氣盛的浪漫想法和成熟穩重的行事作風,手頭也有些銀子,于是就組了個馬隊,準備進雲州南邊的林子裏面轉轉。
路途的險惡超過了他們的預期,剛剛出發十幾天就有三分之一的人折損在了林子裏頭。霍掌櫃打起了退堂鼓,又在林子裏面劈砍了兩天,便扭頭準備原路返回了。
可是誰想到,他們回去的時候正好就碰到了大山裏面的雨季。
梅雨一刻不停地下,來時候走的路全都變成了沼澤,根本就看不出原來的模樣,這一隊人就這麽在林子裏頭迷路了。
泥潭,蚊蟲,甚至時不時的還有蠍子和毒蛇光顧,馬隊的人在林子裏面左沖右撞,踩着自己人的屍體從泥潭裏面爬出來。
最後的最後,竟然就隻剩下了霍掌櫃和他的一個好兄弟。
兩個人跌跌撞撞地在雨林裏面走,但是沒有想到,他們這一下子就誤打誤撞地找到了苗家古寨。
苗人們看到他們都很驚奇。
而他們看到苗人,除了劫後餘生的喜悅,更加是一種無盡貪婪的興奮在心中覺醒了。
苗人就像是中原古人一樣,人與人之間半分提防之心都沒有,夜不閉戶路不拾遺。
兩個人在苗家古寨之中住了三五日,用馬匹上的絲綢和陶瓷換來了一些草藥和稀奇古怪的東西,帶着他們偷來的七八個盒子還有幾條小蛇的幹屍,趁着夜色逃出了古寨。
雨還在一直下着,但是很快,他們就被發現了。
逃亡之中,一條色彩斑斓的小蛇突然從樹上彈射過來,直直地就奔霍掌櫃的臉上咬去。
霍掌櫃的老夥計眼尖手快,直接一伸手就擋在了霍掌櫃的臉龐前面,可是那小蛇仍然咬在了他老夥計的手上。
就這麽的,霍掌櫃那隊馬隊剩下的唯一一個夥計就永遠地留在了那片雨林之中。
在離開古寨的最後一刻,霍掌櫃回頭看了一眼古寨高高聳立的尖頂,聽到了讓人恐懼的聲音。
無數的大石混合着泥水從旁邊的山上滾下,發出了轟隆隆的巨響,整個大地都在顫抖。
古寨的尖頂消失在了巨石堆砌成的小山下面。
從大山之中出來,回到宛州之後,霍掌櫃就請了一個能寫會讀的苗人将從古寨帶回來的東西全部翻譯了一遍,随後就把那個苗人殺了。
那七八個盒子裏面裝着的全都是蠱,而那幾條小蛇的幹屍卻是能解天下奇毒的無價之寶。
靠着這些東西,霍掌櫃積攢了家底,開起了錢莊,當鋪,也成爲了富甲一方的富商。
霍掌櫃吸了口煙,将鍋底燃盡的煙灰磕掉,“在我之後,也時常有些年輕人想要碰碰運氣,可是最後都沒有回來。我也不知道最後苗人到底怎麽樣了。”
“請問掌櫃的帶回來的那些蠱之中是不是有一種叫做相思蠱?”绯心定定地看着霍掌櫃有些昏花泛黃的眼睛問道。
“時間太久了,早就忘了。不顧經你這麽說,我還真的想起來了,因爲當時印象比較深,什麽相思蠱分明就是深閨怨婦要把男人拴在自己身邊弄出來的嘛。”
吧嗒吧嗒嘴,霍掌櫃自嘲地一笑,“可惜咱們沒那個福氣,就隻能招惹些露水恩情,很難有女人敢把一輩子托付給我這樣不知道什麽時候就嗝屁了的人。”
绯心默然,心中不由得想起了林若依。
随後他把這個思路從腦子裏面扔了出去,想到梁園亭讓他的心冰冷了下來。
“掌櫃的,能否帶我去一趟古寨?我的這位朋友現在随時都有可能被人殺死。”
“難呐,先不說我能不能想起來當時的路,光我老頭子這副身闆,你看看,拿個煙袋還抖着呢。”霍掌櫃将手中的煙袋舉起來,手上的顫抖經過煙袋杆的放大,在空中劃着無規的圓圈。
“那請掌櫃的給在下指一條路。”
霍掌櫃歎息了一聲,“選擇了行商的這條路,就選擇了把命交給這的山山水水,随時都有可能讓它們奪去。但是去苗疆古寨,也隻有走過這條路的人才能在這裏找到路,否則其他人就隻能在沼澤之中陷入進去,永世都見不到陽光了。”
绯心愕然,低下頭去,說不出來話。
“孩子,你是無論如何都要去古寨嗎?”
“是,哪怕是死在裏面。”
“那個人值得嗎?你爲他而死?”
“值得,下地獄都值得。”
看着绯心眼睛之中的堅決,霍掌櫃昏花的眼睛裏面泛起了一層潮氣。
用婆娑的手抹了抹眼睛,霍掌櫃抽了抽鼻子說,“像,太像了,當年要不是我兄弟爲我擋下那條蛇,留在大山泥沼裏面腐爛的人就是我了……”
“你明天再來,孩子,明天,老頭子我就算自己去不了,也能讓人帶你去。”
绯心站起身來,長揖到地,“掌櫃的大恩,沒齒難忘。”
“好好好,好孩子,去吧。”霍掌櫃似乎是被鈎動了心中的往事,擺擺手便将绯心送出了門去。
“欠下的債,一定要還,躲不開的東西,終究會找上門來。這就是命嗎?”霍掌櫃癱坐在龍頭大木椅上,感覺到了陣陣的寒意。
他用棉被将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困意襲來,就那麽睡着了。
夢中,雨一直下個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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