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序幕之血一



()雲州的山雖然說是山,但是卻并沒有高聳入雲的山峰,最多也隻有一些低矮的丘陵而已,但是爲了表達對這片被厚重的植物覆蓋着的土地的敬畏,人們還是把這裏叫做山,而且是十萬大山。

現在這個山裏面全是水,天上是水,地上也是水,似乎全天下的水都集中到了這裏。

雨滴大如珠子,打在茂密的大厥葉子上面,發出噼裏啪啦的聲音。

據霍刀頭說,這還僅僅是雲州雨季的開始,過不了半個月,大雨真的就會像從天潑下來的水一樣,甚至雨滴都會連成線,變成一條條水柱。

晚上休息的時候,篝火是點不起來的,每個人的身上都是潮濕的,那種難受的感覺就像是穿上了沒有曬幹的衣服。

霍刀頭從懷中掏出來一個銅質的小管,輕輕地旋開,隻見裏面竟然有一簇紅豔迎風跳動,赫然是一小團火焰,在漆黑的營地裏面格外顯眼。

南部州軍副都督吳衛湊了過來,“刀頭,您這是啥玩意?”

點燃了煙鍋,霍刀頭吧嗒吧嗒地抽了兩嘴,“火藏子,這一個點着了能燒三個月,蓋上蓋子放到水裏都不會熄滅。本來是漁家用的東西。”

“真是個好玩意,放到這全是水的地方,真是再好用不過了。”吳衛不耐煩地說。

“年輕人,幹事情就得耐得下心來。毛毛躁躁,是沒多大出息的。”

煙鍋裏面的煙絲被霍刀頭的抽吸帶動,在濕漉漉的夜色之中一下一下地變得通紅,就像是人的心跳一樣。

“說起來,刀頭,您這一輩子都去了哪些地方?”

“去過的地方太多,都忘記啦。”霍刀頭吐出嘴裏面的煙氣,滿意地哼哼一聲。辛辣的煙氣進入肺中,燙的他僵硬腫脹的兩胳膊兩腿也不那麽疼痛了。

“咱們是漢人,在這苗人的地界裏面祭祀苗人的巫神,真的有用嗎?”

吳衛親眼看見出發的那天,三十頭羊和三十頭牛一起被宰殺,鮮血流了滿地,随後帶着呼吸就那麽送入了泥沼之中,任其掙紮,最後都沉入了泥沼深處。

“有些事,甯信其有莫信其無。這事如果沒有,你隻不過是損失了一些牛羊而已,如果有,留下來的可就是你的小命了。”霍刀頭吮吸着煙鍋裏面最後的一點煙氣,“出來走山走水的人,都是迷信的。自己的命就交給了這山山水水,指不定什麽時候就被收了,提前打點賄賂難道不行嗎?”

“嗯,您說的對。”

最後一絲亮光消失了,營地又重新恢複到了黑暗之中。

霍刀頭挪動了一下自己的胳膊和腿,心中計算了一下行程。

已經三天了,他們這支名叫前鋒軍的隊伍已經出發三天了。但是還沒有看到苗人的蹤迹,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霍刀頭的心中還是不免有些惴惴。以往他們走古寨的時候,苗人是歡迎他們去的。帶去的五彩陶比苗人自己燒制的黑色的土陶要好上不知百倍,放在家中看着都賞心悅目。更不要提絲綢,苗人這裏并沒有蠶,自然也不會産出絲綢。因此這種又輕又薄的材料格外受苗人女孩的喜歡,甚至達到了偏愛的程度,婚嫁必不可少的陪嫁之物。

可是現在,他卻是帶着死亡朝苗家的古寨行走,跟在這支先鋒軍後面的是州軍三萬精銳,别說隻是區區古寨,就是一個屬國也能輕松平定。

霍刀頭心裏面暗自冷哼了一聲,董昌這個人,看起來大大咧咧的,可是誰要是就看外表就認爲這隻是個粗人,那就大錯特錯了。董昌的粗也隻不過是體現在言語上,真正做起事情來也是一個滴水不漏的主。

這次深入十萬大山,霍刀頭就被派到了先遣軍之中,不能不說董昌對霍刀頭還是有着防備之心的。

州軍連續行走在這泥濘的叢林之中,早就已經人困馬乏了,所以在黑夜中不一會就已經鼾聲大作,睡成一群豬頭了。

然而霍刀頭卻不知道爲什麽,聽着這曾經無比熟悉的雨聲,竟然久久無法睡着。

他真的很久都沒有回到這條路了,曾經發生過的事情一件件在他的眼前回閃,興奮的,恐懼的,高興的,悲傷的,一個人年輕的時候這些情感都會眨眼就逝去,然而到老了之後,他們又會重新找上門來,不停地在人的腦子裏面回轉。

半夜,連綿兩天的雨竟然漸漸地停了下來,月亮從裂開的雲層縫隙裏面鑽出來,将慘白色的月光投向下面水塘一樣的地面。

霍刀頭心中一個激靈,他怎麽就想不起來雲州的雨季竟然能看到月亮?

左右看去,卻隻看見四周值夜的年輕人竟然抱着懷中的長刀睡着了。

這群兔崽子,腦袋就剩一層皮連着了,還能睡着!真是比不得自己馬隊裏面的那些小夥子讓人省心。

霍刀頭在心中暗罵一聲,便要大喊叫醒這些不知道自己已經半步邁進鬼門關的糊塗蟲們,可是聲音卻卡在了他的喉嚨裏面。

一個人影從樹林的陰影裏面走出來。

“你……你……”霍刀頭指着那人說不出話來,他行走天下近三十年,何等樣的風雨未曾見過,可是如今卻失态成這樣,活像是一個剛拿起刀走上戰場的新兵。

“思長,好久不見了。”那人影輕輕地說,臉上籠罩着朦朦胧胧的月光,讓人看不清那人的神情。

“我是在做夢?”霍刀頭摸了摸自己的臉,蒼老的感覺和那些熟悉的溝壑都在。

“帶着這些人回去吧。”那人影并沒有回答霍刀頭的話,自顧自地說着。

搖了搖頭,霍刀頭苦笑着,“回去,哪有那麽容易,這次不是我能說了算的啊,老夥計,這不是咱們自己的馬幫啊。”

“帶着這些人回去,前面已經是一塊死地了,沒有人能活着走過去。讓他們都回去吧,活着,總是好的。”僵硬地說完這些話之後,那人影轉過身便重新朝樹林的陰影走去。

“等等……等等……啊!”霍刀頭掙紮着想要站起來,然而雙腿卻像是被塞進了無數的鋼針,稍稍一動就止不住的刺痛。

沒有理會霍刀頭,那人影消失在了樹林的深處。

“這是,怎麽回事啊……”霍刀頭看着愣愣地問道。

心中還有無數的話想要說,可是那個人卻再次離去了。

天上的月亮也随着那人的離去再次躲進了天空中的黑雲後面,天地間又一次變成了一片漆黑。

“刀頭,你也看到了那個嗎?”一個年輕人的聲音問道。

“绯心?”霍刀頭認出來了這個聲音。

“是。看來就隻有我們兩個人注意到了,其他人還在睡着。”绯心說道,伴随着一聲清脆的長刀歸鞘聲音。

“明明是年紀最小的一個,真難得在這個時候還醒着。”霍刀頭稱贊一聲,心裏面對這個年輕人的評價更多了幾分欽佩。

心念一轉,霍刀頭問道,“你也看到了月亮嗎?”

“不,我看到的是一個井口。”那年輕人回答,聲音裏面飄出一股濃郁的鐵鏽味道。

“人的心裏面都有一些需要殺死的東西存在,不殺死就沒辦法繼續邁步。但是,嘿嘿,老頭子我已經老了,就索性讓那些東西殺死我好了。可是,小子啊,等待你的還有大把大把的時間呐……”霍刀頭閉上了嘴,自己都感覺出了自己的絮叨。

“你看,人老了,就成這樣了。”

“謝謝。”绯心真誠地說。

霍刀頭愣住了,幹笑了兩聲,緩解自己的尴尬。

“怎麽了?”黑暗中吳衛的聲音響起。

“睡吧,至少今天晚上沒事的。”霍刀頭想着他老夥計的話,安心地進入了夢鄉。

天亮了,然而雨依舊在下着,鉛灰色的天空下,一點色彩都沒有,一切都變成了枯燥的鉛灰色。

“刀頭,現在你說返回是什麽意思?”吳衛惱火地大吼。

“前面這塊地界,叫做黑潭。想死的,就自己往前走,别說我沒勸你。想活的,就給我退回去。别以爲仗着人多就行,這十萬大山胃口大着呢,多少人都能吞得下去。”霍刀頭眼皮都不擡,淡淡地說。

吳衛冷笑着,“嘿嘿,感情刀頭覺得咱們都是貪生怕死的孬種?富貴險中求,既然來了就沒打算過要走回頭路。”

“活着,怎麽都好,死在這裏,也沒什麽意思,埋到爛泥裏面,沒人記得。”

“沒想到當年響徹南部十三州的總刀頭到老了竟然變成了貪生怕死的軟貨,呸,真白瞎了我這雙狗眼。”吳衛鄙夷地吐出一口濃痰,正好落在了霍刀頭的面前。

見到吳衛渾然不領自己的一番苦心,霍刀頭也立起了眉毛,“小兔崽子,老子一心爲了你們的性命着想,你******别把人心當成了驢肝肺。像你這種有娘生沒爹教的貨色,當年老子砍下的腦袋沒有十個也有八個!”

“啊,是啊,當年……現在如何?!”吳衛手中彎刀出鞘,架在了霍刀頭的脖子上,“今日之舉,隻能進,不能退。留下來的,後退的,隻能是死人。”

绯心走過來抱着長刀站在一邊,“董昌三萬大軍在後,先遣軍隻能進不能退,回去的人,一定會被當成逃兵處置。如果往前是死,回去同樣是一個死字。刀頭,你應該明白的。”

長歎一聲,霍刀頭嗤笑,“既然你們這麽急着尋死,那也不怪我了。走吧,前面就是通往鬼門關之路。”

吳衛冷笑一聲,暗自在心中詛咒,“哼,在你之後……”

随後發一聲喊,“拔營!”衆将士便将自己的東西收拾妥當,踩着地上的積水和爛泥繼續朝前面長着茂盛的灌木和大蕨葉子,還有芭蕉葉子的地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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