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心用尖刀挑開了躺在地上的人的手腕,血液像是歡悅的小孩子從憋悶的屋子裏面沖出去一樣跳躍着從手腕上的血管裏面汩汩地湧出來,不一會就在地上流出了一大灘粘稠的血迹,混合着黑色的泥土,發出一種帶着血味的腥臭。
那個人整個身體已經僵硬了,雙眼劇烈地朝上面翻去,整張臉因爲極度的痙攣變成了一張讓人做噩夢的面孔。
然而随着血液從他的身體裏面漸漸地流出,那個人的表情舒緩了起來,甚至流露出一絲笑意來。
又過了一刻鍾,那個看上去不過二十幾歲的年輕人睜開了眼睛,雙眼之中有一種異樣的神采在流動。
“謝謝你,绯心将軍。”那個人的臉色已經變成了白紙一樣的慘白色,就連雙唇都變成了透明的粉紅色。
绯心心中知道,這人已經是個死人了,如今能夠說話也僅僅是回光返照而已,不過片刻之後就會徹底地失去任何生機。
點了點頭,绯心努力地擠出來一絲寬慰的笑容,“你休息一下吧,馬上就好了。”
那個人點了點頭,臉上的笑意更加舒展,随後舒服地閉上了眼睛。
也許那個人已經沒有時間去思考绯心所說的‘馬上就好’是什麽意思了,也許他根本就沒有聽見绯心所說的話,隻是看到了绯心的笑容而已。
但是不管怎麽樣,在他死前的最後一刻看到的還是一張笑臉,至少他在這個世界的最後一眼還是看到的一副溫暖的表情,即使到了那個冷冰冰的世界裏面也會覺得這生命的最後一刻真的已經很完美了。
绯心站起來,默默地說,“一路走好。”
吳衛擡起疲憊的眼睛,“這是第幾個了?”
“第十一個。”绯心環視周圍的人,每個人都是一樣的疲憊,一樣的絕望和無助。
他們已經三天沒有移動過地方了,因爲已經沒有地方可以走了。
前面就是天遮澗,廣闊空曠地地方,一片泥潭,甚至天上連一個飛鳥都沒有。
霍刀頭說,這并不是沒有飛鳥在這片區域栖息,而是天遮澗上空的陰氣太重,飛鳥飛起來太過于費力,很多都在一半的時候就掉入了天遮澗之中,最後變成了裏面的枯骨一塊。
吳衛的計劃徹底失敗了。
苗人根本就沒有打算對他們采取突襲,而是像貓捉老鼠一樣,用鋒利的爪子不停地逗弄這些已經在老貓嘴裏的老鼠,等待他們精疲力竭的時候再一口咬死吞入肚中。
于是這些求死的人就圍坐在一起,靜靜地等待屬于他們的死亡降臨。
因爲痢疾而死,或者是因爲苗人的大蛇撕咬而死?對于他們來說,隻不過是過程的不同而已,最終的結果都是一樣的。
沒有人說話,每個人都在沉思,想着自己的一些事情。
寫遺書大概是沒有用的,沉入天遮澗,也許千年過去之後才有希望能夠重新見到陽光。
到了這個時候,憎恨和抱怨都是沒有用的了。睡眠更加是一件奢求,沒有人可以在這種極度的懶惰和極度的亢奮的狀态下還能睡的着。
唯有靜靜地等待,等待着。
夜,又一次從手指尖劃過,沒有留下一絲一毫的痕迹。
黎明的曙光劃破天際,竟然又是一個晴天。
宿營地之中,活着的和已經死了的人相互依偎在一起,靜靜地等待最後的結局。
绯心抱着長刀坐在整個營地的最東邊。
朝霞的霞光映照在天遮澗流動的淤泥上,把整個橫亘在眼前的天遮澗染成了絢麗七彩的天河。
那天河多彩的光芒照在他的身上和臉上,讓他的心中前所未有的甯靜。
在這排斥任何生靈的死地之中,竟然也有如此壯觀雄奇的瑰麗美景,一時之間竟然讓人忘記了周圍的環境,和宿營地絕望的氣氛。
霍刀頭點燃了自己煙袋裏面的最後一口旱煙,遙遙看着抱着長刀坐在天遮澗旁邊的绯心,似乎看到了往日時光的自己。
那時候第一次走古寨,也是在這個地方。他和他的老夥計兩個人走投無路,就那麽絕望地坐在天遮澗的旁邊。恰巧那天也是一個晴天,朝霞漫天,兩個人也看到了天遮澗變成五彩天河的那一瞬間,美到了極緻,也絢爛到了極緻。
在那天河之中,兩個人看到了那苗人的女子伏在一條巨大蟒蛇的身上,蜿蜒遊來,帶着少女的羞怯和掩蓋不住的驚異。
身子漸漸地感覺到冷了,霍刀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血還在慢慢地流着,沒有凝固。
雖然早就已經做好了死的打算,但是霍刀頭卻沒想到自己竟然會有這麽的不舍。
似乎人生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去做啊,還有很多地方沒有去過,還有很多人沒有道别……
但是沒有辦法啊,他已經老了,沒有辦法想這些年輕人那樣勇敢。
他已經沒有辦法忍受任何疼痛了。
“小夥子,你過來。”霍刀頭用有些生硬的舌頭喊道。
绯心一驚,從地上站起來,慢慢地走到霍刀頭的身邊。
“小夥子,如果這些人裏面能有人活下去的話,我覺的最可能的就是你。”霍刀頭打量着绯心,暗暗在心中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即使是現在,從這個年輕人的眼睛裏面依然看到的隻是可怕的甯靜。那深潭一樣的雙眸裏面波瀾不驚。
“在馬幫,一場大劫之後活下來的人,我們都叫做鬼差人。是亡魂給活人送信的人。”霍刀頭沉重地喘息,他身體裏面的血已經流的差不多了。
“有兩件事我要讓你傳達一下。第一件,回去找到十三州馬幫,叫小兔崽子們都自己找些營生去做,馬幫即日解散。第二件,如果苗家古寨還在,去那裏找到一個左邊眼角有三顆痣的女子,告訴她三個字,對不起。”
绯心默然,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這種情況下活下去。
霍刀頭挪動了一下身子,煙鍋從他脫力的手指尖滑落了下去,“我這個人呐,一輩子都是個自私的人。總是自私的人,其實是最不想受傷的人。結果到老了,變得越來越沒種了……孩子啊,”霍刀頭伸出顫抖的手摸着绯心的頭頂,“人活這一輩子到底爲了什麽我一直都沒想明白。闖山闖水,金山銀窩,平常人沒法做的這兩件事情我都做了,可是還是覺得這一輩子空空洞洞,什麽都沒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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