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嬴縣,黃昏。~~
常由輕輕地敲了敲藥材店的門。
“請進。咳咳……咳咳……”一聲溫和的聲音伴随着幾聲深沉的咳嗽。
常由推門進去。
室内陰沉昏暗,隻有一個老人家躺在床上,勉力撐起半身。
常由走上前去,扶起老人家。
那老人家面色雞黃,全身虛軟,重重地喘息,努力擡起頭來看了一眼常由,“這位先生,老朽病入膏肓,實在是不能爲先生撿藥,咳咳……如果先生自己有藥方便去那邊自行尋找吧。如若有的,就從小老兒的店中取走便可。”
常由心中感動,他本來就是學醫之人,看到這位老人家就仿佛是看到了自己師傅一般。
“老人家,我就是大夫。”常由輕輕地說。
“喔,既然這樣,咳咳……先生就自己取藥罷,老朽已經沒有幾日的活頭,這些藥留在這裏也是腐爛成泥,我死後也帶不過去,還不如……咳咳……還不如抓來給人醫藥,也好換來幾分功德……咳咳……下輩子好受一些。”那老人家重重地咳嗽,“下輩子……”
“老先生咳嗽多久了?”常由将手指放在那老人的手腕上。
“沒用的,咳咳……這縣城裏面和臨州城的大夫都看過了,他們也都是計可施。”
常由卻并不搭話,自顧自把脈,随後又從随身的包袱之中取出來一個銀質的小鏟子來。
“老先生,信得過在下的話,就請張開口,讓在下爲您檢查一下。”
那老丈沙啞地笑了笑,“老朽都已經是黃土埋到脖子的人了,又怎麽會信不過小兄弟你?……咳咳,大不了就是早死幾天,倒還是解脫了。”
看到那老丈張開了嘴巴,常由用火棉将屋子裏面的蠟燭點燃了,湊着蠟燭将銀質的小鏟子深入了老丈的喉嚨之中。
他一隻手按在老丈喉嚨上的穴位,抑制病人嘔吐的**,另外一隻手拿着銀質的小鏟子左鏟右挖,不一會竟然就從那老丈的喉嚨裏面挖出來一大塊帶着黑色血塊和紅色血絲,又黃又濃的痰液來。
那老丈本來已經是認命的表情,然而那一大塊黃痰從喉嚨之中被挖出去之後,他一下子睜開了眼睛,用力地喘息了幾下,竟然呼吸變得順暢了很多。
那老丈感激地看着常由,“先生,你這是什麽醫術?”
“我師傅教給我的醫術啊。”常由笑道。
他又找出來兩根銀色的筷子,将從老丈喉嚨裏面挖出來的濃痰攤開來,接着蠟燭的火光仔細看去。
那老丈看着常由的眉毛漸漸地皺了起來,心中剛剛升起來的希望如同被澆了一盆冷水一般,瞬間心情又跌入了谷底。
常由将那濃痰扔到了渣鬥之中,“老丈,您這肺痨,就算是在下也沒有把握能完全治好。”
那老丈神色黯然點了點頭,“是了,是了,老天要收我,那是誰都阻止不了的了。”
“頂多就能再延長十年的壽命。”常由又說。
“什麽?!”那老丈驚呆了,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這個文弱青年。自己明明已經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能多活幾個月就是幸運了,這小大夫一出手治療竟然是10年。
“我給老丈開一付藥方,早中晚按時服用,至少還能延長十年壽命。”
那老丈顫顫巍巍地起身,掙紮着跪在了床上,“活佛,菩薩,請受老朽一拜。”
“哎哎哎……”常由慌了神,“不可不可,小子如何受得起?”
“先生不要說延長十年,就算是十天都已經是活佛在世了。”那老丈卻依然堅持着跪了下去。
慌忙将老丈扶起,常由才想起來自己這次的任務,便問道,“老丈可是姓褚?”
“正是老朽。”
“其實在下是爲了錢貴的案子而來。”
“錢貴?”諸家老丈似乎是有些糊塗了,一時之間想不起來錢貴是誰。
“就是知府曾經說謝平謀害的那個苦主。”
“哎,是那個人啊。”諸家老丈面目愁苦起來,“我家孩兒不知道是因爲什麽,竟然就卷入了那案子之中。我心中知道他是冤枉的,可是卻有心力,根本沒有辦法啊……可憐我那謝平孩子,是個好孩子啊……”
說着說着,兩行濁淚從諸家老丈的眼中流了出來。
“其實謝平沒死,是我們從法場将他救了下來。”
諸家老丈加吃驚了,“先生到底是何人?怎麽有這麽大的能力?”
“呵呵,”常由淡淡笑笑,“不是我啦,我哪有那個能力。但是不管怎麽說,謝平還活着,我這次來就是爲了他的案子,我們想要爲謝平翻案。”
諸家老丈高興起來,“好啊,好啊,這世上還有如先生一般的好心人,我那謝平孩兒果然命不該絕。”
“有一件事情要和老丈确認一下,當時是老丈你讓謝平去臨州城裏面的錢莊換回一百五十個金铢嗎?”
諸家老丈沉思了一會,“是的,那時候我老人家的身子還好,正想着将這藥鋪擴充下來,将來就留給謝平當做營生。我老人家老伴死的早,又沒有留下個一兒半女,就将謝平那孩子當成了自己的孩子來養活。他生來就沒了爹娘,也是一個苦命的孩子。”
常由心中的大石放下,“有老丈的這句話,謝平翻案就有望了。還有一件事情要讓老丈幫忙,十天之後,請老丈到臨州城菜市場口一趟,爲我們做一個人證。”
“自然,自然,”諸家老丈答應道,“不說先生救了老朽一命,就看先生肯爲謝平翻案,我老人家就算拼了這條老命也一定會去的。”
常由點了點頭,從懷中取出來紙筆将藥方寫下來,又從藥鋪之中找來藥材,生火煎好了藥,喂給諸家老丈服下,這才起身告辭,“十天之後,臨州城菜市場口,請老丈務必到場。”
“好好好,”諸家老丈握着常由的手不舍得他離開,“先生留下個名号吧,以後我老人家便像供菩薩一樣将先生供在家裏。”
“如果老丈真的要供奉的話,”常由沉吟說,“便寫上一個‘俠’字罷。”
諸家老丈愣了一下,“老朽記住了,世人都說俠義已斷,今日老朽終于在先生身上重看到什麽才叫俠。”
“滄桑流轉,俠義常在。”
常由留下這一句話,灑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