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說了這麽久,還沒有請教大俠的名号呢。”李律的聲音帶着戲虐,大俠兩個字從他的嘴裏說出來,聲調就已經變了味道。
绯心沉默了一下,回過頭去對曲甯說,“等一下,看我的手勢。”
曲甯神色緊張,點了點頭,全神注意周圍的情況。不知不覺間,他們已經被穿着官服的衙差和手中舉着長矛的州軍們包圍了。
“我叫绯心,前鬼旗營鐵甲衛。”绯心的聲音不大,卻正好能傳入李律的耳朵裏。
李律愣了一下,随後全身繃緊。鬼旗營這三個字在他的腦子裏面閃過,他一下子就想起了挂在城門口的那張捉拿欽犯的告文。
南部州軍都督董昌,涼州知州萬全,已經有兩條朝廷一品大員的命挂在台上青年人的身上了。
李律一隻手緩緩地放在了腰間的長劍上,“我勸你現在就走,趁我還沒有改變主意之前。”
&+nbsp;他靜靜地等待對手的決定,是戰還是和?是一場腥風血雨還是相安事?此時李律的心中也不知道,今天的事情到底會如何收場。
他并非是怕了對手,隻是傳言之中,鬼旗營的人已經全數在苗疆戰死了,然而今天這個讓普天之下的官府和衙門都視爲眼中釘肉中刺的人竟然承認自己是鬼旗營的人,事情恐怕沒有他所想象的那麽簡單了。
但是一旦知道绯心是鬼旗營出來的人,那麽一切就也能解釋通暢了。爲什麽這個人會如此輕易地就将知府虜到這裏,爲什麽他會對這麽多州軍視若不見,全都是因爲他就是從這個軍中出去的,自然會對軍中調度有一個十分清楚的認識。這個認識甚至會準确到知道州軍來到這裏大緻用多少時間!
想到這裏,李律暗暗咽下了一口唾液。
今天現場有如此多的人,如果真的打起來了,雖然雙方可能都讨不了好處,但是對于圍觀的人來說可能就是滅頂之災了。
“正合我意,不過也許過了今天,不,過了這個時辰将軍就要後悔了。”绯心好心地提醒說,那隻背在身後的手做了一個停止的動作。
李律聽到绯心的聲音便也全身放松下來。
放走绯心?他的心中是一點心理負擔都沒有的。本來對于臨州知府,李律的心中就全一分一毫的好感,就算是日後朝廷追究起來,他也可以以賊人武藝高強,争鬥起來難免要傷了知府的性命爲由推搪過去。
“哦,那麽看來你們就隻有半個時辰逃走了。”李律松了一口氣,兩個人已經達成了共識。
他輕輕地笑道,“能在這裏見到大塘昔年軍中神話,李律也不枉此生了。”
绯心一愣,随即坦然抱拳,“将軍請。”
李律也雙手抱拳,“請!”
“老大,那個人竟然這麽輕易就放咱們出城了?”汲圓感覺有些不可思議。
“你懂什麽,這叫識英雄重英雄,惺惺相惜。”曲甯結結巴巴地賣弄道。
“什麽猩猩,我還狒狒呢。”汲圓不屑一顧。
“沒文化,真可怕啊……”曲甯裝出一副高深的摸樣。
“茄,好像你又懂得多少一樣。”汲圓憤憤不平。
“你找到你想要的答案了嗎?”绯心不理這兩個活寶,轉向林若依問道。
林若依一愣,随即明白绯心問的是關于陳家的事情,“嗯,陳家的人并非沒有懷疑陳玉的冤案,但是陳家老伯的性格确實是懦弱,再加上身體的原因,所以在聽說衙門将陳玉判了極刑之後,便也放棄了追查的念頭了。”
绯心仰頭看天,深深地長歎一聲,“果然是這樣嗎?”
“但是還有一點我有些在意,”林若依認真地說道,“陳家認爲陳玉已經是嫁出去的女兒了,所以他們認爲即使自己不去管也是天經地義的事情,陳玉已經是錢家的人了,是錢陳氏了,已經不是他們的女兒了……”
“人的身體裏面本來就住着一隻動物,有的時候這隻動物就會代替人來進行思考。”绯心慢慢說道,“從古到今,女人嫁入婆家,似乎就成了婆家的私有品一樣。如此想來,雖然當初婆家可能給過很多的聘禮,但是一想到養了十幾年甚至是二十幾年的女兒就這麽一下子從陳玉變成了錢陳氏,很多人的心中都會感覺自己的利益受到侵犯。所以在這樣的時候,他們的心中對女兒的事情繼續付出的想法就會淡化下來。”
“所以因爲需要太多的付出,所以他們就狠心讓自己的女兒冤死嗎?”林若依俏臉上滿是寒霜,心中對于陳家的這種行爲已經厭惡到了極點。
绯心淡淡地點了點頭,“是的,他們心中的邏輯是,即便是将陳玉救回來,最後也隻是救回來了一個錢家的兒媳婦。”
林若依一愣,銀牙咬緊,“我不要,錢貴已經死了,陳玉沒有必要再和錢家牽扯在一起。”
绯心笑了笑,“你和我想的是一樣的。”
林若依追問道,“什麽一樣的?”
绯心卻不回答,隻是縱馬帶着衆人向前跑去。
狂奔了将近一刻鍾之後,绯心等人來到了一間簡陋的茅草房前面。
這裏恰好在臨州城和桑嬴縣之間,距離兩者都有将近三十裏的距離,正是人驚擾的荒涼之處。
茅屋裏面的人聽到外面馬蹄聲,就推開茅草屋的門出來。
“哎呀,真沒想到才僅僅不過半個月的時間,你們竟然把這座小廟改成了一間屋子。”常由看着那茅草屋感歎道,他一向都對那些手工精巧的東西十分鍾愛,隻是可惜雖然他對于人的身體十分了解,但是對于石頭木頭這些沒有生命的東西,卻根本就沒有半點天分。
“反正閑着也是事,就每天幹一點,沒想到竟然真的變成了這樣。”那站在茅草屋門口的男子,正是謝平。
“諸位辛苦,如果不嫌棄的話,就請下馬進屋裏喝杯茶水吧。”陳玉經過這一段時間的調養,又有常由的草藥來滋補,精神氣色相比之前已經有了天壤之别。
“不了,我們隻有半個時辰,”绯心笑着說道,“但是有一件事情我們還想和兩位商量。”
“大俠請說,如果有什麽事情是我二人能夠辦到的,赴湯蹈火,在所不辭。”謝平抱拳,深深一禮。
绯心看了看兩人,随後對林若依說,“還是你來告訴他們兩個吧。”
謝平看着衆人一臉神秘的表情,和陳玉對視了一眼,并不知道他們到底是在打什麽鬼主意。
林若依看着绯心的眼睛,兩個人心有靈犀,早就已經心領神會,知道绯心心中是如何想的了。
隻見林若依輕輕地點了點頭,絕色的臉上不覺浮起了一層紅暈。她清了清嗓子,用銀鈴一般的聲音說道,“這件事情就是……你們兩個成親吧!”
謝平耳朵聽到聲音,腦子卻還沒有反應過來,隻是愣愣地說,“成親?”
然而陳玉卻馬上就知道了绯心等人的想法,一瞬間臉就紅成了晶瑩剔透的顔色。她羞怯地捂住了臉,紅暈慢慢擴散,甚至将整個脖子都籠罩了。
這個時候謝平終于也反應了過來,他當時第一次見到陳玉的時候就對陳玉的容貌驚豔不已,隻是當時陳玉已經是人婦,所以他斷然是沒有辦法逾禮的。然而後來兩個人在大牢之中的六個月時間之中,互相鼓勵,終于熬到了重見光明的一天。
“也許我不說,最後你們兩個人呢也會走到一起,但是還是讓我來捅破了這層戶紙吧。人生苦短,本來就沒有多少時間,又怎麽能浪費在那些猜測推斷之上?隻要認定了是自己想要的事情,那就勇敢地去追求吧!”林若依似乎也被绯心傳染了,說起話來一種異常老成的口吻。
謝平雖然臉皮比較厚,但是此時也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他撓了撓頭,尴尬地咳嗽一聲,“陳,陳小姐,你……您,我可以嗎?”
“茄……”看到謝平結結巴巴的樣子,曲甯和汲圓等人忍不住噓出聲來。
“叫我陳玉就行。”陳玉将雙手從自己燒得火紅的臉上拿下來,用手攥住自己的衣襟,低下頭來蚊子一樣哼哼。
“好喽,成喽!”曲甯和汲圓兩個家夥在馬背上敲着鬧着,全然不顧謝平和陳玉兩個人都已經羞得要找個地方躲起來了。
“太好了,祝你們幸福!”林若依拍手笑道。
“祝幸福。”绯心雙手抱拳,便算是離别了。
看到衆人在绯心的帶領下調轉馬頭,謝平的眼中慢慢地湧出淚水來。
他伸出手拉着陳玉的手,兩個人一齊跪在地上,“諸位恩公慢行,大恩大德以爲報,隻期盼天地爲恩公開眼,保佑恩公平安喜樂,和順萬福。”
一番話說得衆人喉嚨好像是被什麽東西塞住了一樣。
當面道别就太過于悲傷了,所以他們沒有回頭,隻是伸出手來揮了揮手,便算是道别了。
目送绯心他們離開,謝平長長歎了一口氣,接着仰頭看着天上的太陽笑了起來,“在牢裏,從來就沒有想到我還能再次站到陽光底下。”
“謝大哥,多虧有你,要不然我恐怕早就堅持不下去了。”
謝平握住陳玉的手,将她輕輕地摟入懷中,“隻要有希望,幸福總會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