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心接過林若依手中的絲巾,分了一條給曲甯和常由兩個人,三人分别将絲巾系在鼻子前面,多少能阻擋一些惡臭。
首先撬開已經布滿鐵鏽的鎖頭,打開鐵籠的門,将裏面塞着的淤泥清理幹淨,一具扭曲的人形漸漸露出輪廓來。
而随着他們的工作,周圍圍觀的人群也越來越多起來。
绯心斜跨一步,擋在林若依的面前,“汲圓你帶林姑娘離開,尹賢,把這裏圍起來。”
汲圓和尹賢兩個人同時點頭,因爲接下來的出現的東西,可是看了會做噩夢的東西。
不過多時,林若依和姬十三娘兩個女人就被汲圓帶走了,尹賢也用柳枝和白布将打撈上來的鐵籠與绯心三人關在了裏面。
雖然屍身扭曲,又已經腐爛發臭,然而常由經常和屍體打交道,自然對這些已經習慣。而曲甯和绯心兩個人都是經過戰場生死相鬥的人,對戰場上死掉的人的種種慘況他們都親眼見過,如今看這具死屍他們也都能用自己的意志克服恐懼和厭惡之心了。
不過多時,三人就已經将鐵籠裏面的屍身清理了出來。
“幸好,因爲埋在泥土之下的緣故,面目還保存的比較完整。”常由用手中的鐵纖翻看了一下,露出那因爲窒息和極端的恐懼而猙獰扭曲的面孔來。
“你可真冷血。”曲甯盡管自覺已經對生生死死早已經看得很淡,此時面對這具屍身仍然感覺有些不舒服。
因爲埋在湖底淤泥的緣故,整個屍體微微脹大,屍身的一側覆蓋着一層白毛而另外一側則覆蓋着一層綠毛,随着常由翻動屍身,從創口慢慢地流出來一種黑色的液體,一股濃烈無比的臭味開始在整個空中發酵。
“是不是還要辨認?”常由看向绯心問道。
曲甯也看向了绯心。
“嗯。”绯心定定地看着仰躺在地上,扭曲成一團的屍體,半之後才應了一聲。
“不知道姬十三娘能不能受得了。”曲甯有些擔心。
“即便她沒事,想必在日後的日子裏也會噩夢纏身,真的要這麽做嗎?”常由也心有不忍。
“除了身邊最親的人之外,别人的判斷更有可能出現偏差,人命關,容不得半點差錯。”绯心卻堅持。
“那我去叫她吧。”曲甯掀開周圍的白布帷帳走了出去。
片刻之後,帷帳被掀開了,姬十三娘靜靜地走了進來。
绯心和常由兩個人站起身來,爲姬十三娘讓開一條路。
“這亡故之人是張公子嗎?”绯心機械地出了這句話,眼睛卻一瞬不瞬地看着姬十三娘,唯恐她因爲承受不住而崩潰。
姬十三娘慢慢地走到地上的屍體旁邊,緩緩蹲下去,伸出如玉一般顫抖的手,似乎是想要觸摸那具屍體,然而最後她停了下來。
常由輕輕地跨前一步,手中的銀針已經準備好了。
“是……是外子沒錯,”姬十三娘的聲音悲戚,卻并未哽咽,“他後背左邊肩膀位置有一顆黑痣……”
绯心和常由對視一眼,點了點頭,“節哀。”
姬十三娘站起身來,對绯心和常由二人道,“二位可否在外面等一下,我想和外子兩個人些體己話。”
绯心常由兩個人心中一震,姬十三娘這句話竟然似乎還當張甘木仍然活着一樣。
然而再仔細看去,姬十三娘的眼睛裏面分明有無盡的悲傷在孕育。
似乎是看出了兩個人心中的遲疑,姬十三娘抹了抹眼角的淚水,卻眼神堅定地道,“二位不用擔心我,外子的大仇未報,我又怎麽能随意輕生?”
绯心常由心中再次大震,不由得對姬十三娘肅然起敬,“夫人珍重。”
“謝謝。”姬十三娘道。
掀開白布走出去後,林若依迎面迎了上來,“你們怎麽出來了,十三娘呢?”
“最後的道别,我們不要打擾她。”绯心的眼睛裏面有潮氣在湧動。
“也許真的有死亡都沒有辦法分割的情誼……”林若依眼圈也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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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夏那裏随處可見的石頭,在我們這裏竟然要用人命來換,這就是所謂的公平嗎?”曲甯感到無法理解。
绯心搖了搖頭,“那并不是幾塊石頭那麽簡單,在那些視财如命的鹽商眼裏,恐怕那就是在阻斷他們的财路,謀殺他們的性命。”
“在金錢的驅動下,人和動物沒什麽區别。”汲圓厭惡地道。
“也許人本來就是動物而已。”常由。
“人不是動物,姬十三娘就是明證。”林若依堅定地。
“人不是動物,卻也不是神明,隻是一種向往着神明的動物。他們向往神明但是心中的那部分動物的**把他們死死的拖住了,不然也不會有這麽多苦難了。”绯心。
“衙門會管這件事嗎?”曲甯問道。
绯心抿了抿嘴角,“如果按照方無言的情報的話,恐怕衙門對黃至均的态度多半是聽之任之的,即便姬十三娘拿到了鐵證也依舊隻會敷衍行事。”
“那怎麽辦,就讓這人不明不白地死了嗎?他的靈魂如何安息,我們還是葬魂人嗎?”曲甯問。
绯心想起了姬十三娘口中所的‘大仇未報’,便仰起頭來看向空的白雲。
潔白的雲朵一朵朵在空飄動,在微風的吹動下,緩緩地向西邊飄去。
“這世界上的人總是受苦的,一個人開始掠奪另外一個人的生命,卻并不是要活下去,而隻是爲了讓自己活得更好而已,歸根結底,他們還是自私的,即便是黃至均那樣富甲下的鹽商也依舊如此。所以自私與否和他手中的财富根本就無關。”绯心。
常由皺眉,曾經的閱曆讓他對绯心的話感到疑問,“可是人如果不自私了,那人還能稱之爲人嗎?”
绯心看了看常由,點了點頭,“是啊,人有私心,所以才有與抗争的動力。”
“嗯,活下去這個念頭本身就是最爲自私的表現。”
绯心沉默,“确實是最爲自私的。”
他再次仰頭看。
“人要如何才能停止互相的傾軋呢?”
仿佛是在向發問,绯心的心中喃喃地問道。
漸漸的,他的思緒随着那些雲朵飄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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