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華縣到渝州,直線距離很近。在後世,安華是渝州一小時經濟圈内的地級市。不過那時,有高速公路,還有輕軌連接。安華是“紅色之旅”的重要旅遊線路,有“雙槍老太婆”傳說的G命老區,更有“總設計師”的紀念館、故居。
但現在嘛,路途卻不好說了。在山中轉來轉去,公路裏程隻怕增加一倍多稀松平常。山多路險,路窄坎坷難行,會車都得小心翼翼,尤其有些地段左邊坡右邊崖,洪岩提心吊膽的。經過公社或鎮都有固定上客點,走走停停,很是緩慢。司機盡管技術高超,但是長時間的緊張,客車行駛兩個半小時後,停在一處道班,司機與售票員下車活動喝水,乘客下車解手休息。
實際上,在安華縣客運站上人之後,車上位置所剩無幾。乘客有中山裝挂鋼筆的幹部,也有棉褂通帶褲的老農民,當然也有洪岩這樣的幾歲細娃兒。休息二十來分鍾,客車啓動繼續前行。一切順利,中午12點多客車進了渝州中心客運站。
城市就是城市,煙囪林立濃煙滾滾,高樓大廈鱗次栉比,成排的行道樹和滿山坡上的花卉,不過,居民區擁擠不堪、污水橫流。在洪岩看來,這些哪裏又入得法眼。前世見過的小縣城也比現在的渝州要繁華和幹淨整潔。
“小朋友,接你的親戚來了嗎?”售票員見洪岩下車,關心地問道。洪建國對她說過,兒子進城走親戚。售票員三十來歲,長相中上,雖說是大城市人但路上親言細語,并沒有對農村乘客假以辭色。
“孃孃,謝謝你的關心,親戚在出站口呢!”洪岩向好心的售票員道了謝,跳下車,回身搖搖手:“孃孃再見!司機叔叔再見!”
司機與售票員相視笑了一下,又看着出站的方向。洪岩并沒有象小孩子一樣蹦蹦跳跳,而是穩步地走着。不過,出站口真站着一位三十餘歲的男子,打量着出站的人流。
出了客運站,他不知道應該往哪個方向走。前世他曾幾次到過渝州,但那時已經不能與現在相比了。他也注意到出站口的這個壯年男子,白色襯衣、藍色長褲,腳上一雙皮鞋,這個年代的成功人士啊!
洪岩打量着壯年男子,心想着該怎麽打聽市場。杜向陽也注意到洪岩的打量,心下納悶:“這誰家孩子?好象不認識啊?”但想到廠子巨大,認識他的人多,他不認識的人也多,就沒太在意了。
“叔叔,你好!向你打聽個事?”杜向陽本不想打理,小孩子卻主動找上門來了。
“我在等人呢,沒時間!”杜向陽幹脆拒絕了。一個小細娃兒,有什麽事要打聽。
沒有TAXI,出門真的很難啊!成年人上棵煙,借個火,就起了個話頭。可他小孩子嘴邊沒毛,辦事不牢,說話沒人信啊?總不能掏出煙來“叔叔請抽煙”,也能起話頭,是找罵的話頭“屁大的小崽兒不學好,滾開”,會抽煙的也不會接。
“那叔叔等的人來沒有,耽誤你片刻。我就是想打聽一下渝州哪個區域的菜市場最繁華,蔬菜最好賣?”洪岩長話短說,免得高高在上的幹部再次拒絕。
“你問這個做啥?”杜向陽驚訝看着他問。這種問題不是這個年齡的小孩子能問的啊?
“向陽,你接人?”杜向陽正問着呢,有人又在問他。
洪岩聽這聲音有點熟悉,擡頭一見正是剛才的售票員,售票員的問話與眼神表明“他們認識”。杜向陽這時眼神也柔和很多,說道:“淑華,回來啦!”
“嗯,剛回來!”
“交班沒有?早些回家休息吧!”
洪岩聽他們對話,感情不僅認識,而是非常認識啊!得,自己好象是一個燈泡,閃吧!
“好了,阿姨,我也要走了!”洪岩對售票員有好印象,但這個杜向陽卻并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這印象說不上也說不上壞。沒有正面回答,也沒有打胡亂說。
“等等!”杜向陽夫婦倆同時喊道。
“嘻嘻,你們有事麽?”洪岩笑道。
“那個……小朋友,接你的人呢?”叫淑華的售票員問道,不等回答又轉頭問丈夫:“你接他嗎?”
洪岩與杜向陽都搖搖頭。淑華見此,就擔心了:“你一個小娃兒,在渝州這麽大的城市做啥子?沒有熟人?到哪去怎麽走?住哪裏?怎麽吃?”一連串的小問題轟炸過來,讓洪岩無從回答。經經常出差的人或者爲人父母者才會想到這些問題啊!
“嘻嘻,謝謝阿姨,不用擔心,山人自有妙計!”洪岩一笑不再多說。
“那你剛才打聽菜市場做啥呢?你給叔叔說說,說不定叔叔能幫上你忙呢!”杜向陽這時候反應過來。老婆與小孩子認識,而且頗爲關切嘛!他拉了老婆一把,讓過一個棒棒的擔子。
“其實,我們大隊種了很多蔬菜和西瓜,想賣個好價錢,讓我下來考察市場,是不是有必要拉來賣。叔叔、阿姨你們都知道,中秋佳節就要來了,我們大隊的意思也想爲豐富城市居民的菜籃子盡點綿薄之力,順便也改善社員們生活。”洪岩眼也不眨地說道。
哄鬼哦!大隊種的蔬菜西瓜,派幾歲小孩子坐300裏路來渝州考察市場?以爲城裏人都是三歲小娃娃好騙?尼瑪,還爲豐富城市居民的菜籃子盡點綿帛之力,虧你說得出口。豐富城市居民菜籃子是假,改善社員生活才真吧!
不過,他們也不得不佩服小娃兒獨自坐車來了,還說出一番道理來,打的旗号很高尚“豐富城市居民菜籃子,改善社員生活”。小嘴巴巴的出溜得很快,不象是人教的。
“城鄉一家親,你們不必爲難,更不要覺得愧對鄉親。大家公平交易,互不相欠的。當然,叔叔阿姨你們爲我們提供相關信息,我們也會銘記于心,保證支付信息費。”
“麻痹的,還城鄉一家親了。親嗎?窮親戚來了,大肚漢吃光一家人的飯菜,還要東要西的。”杜向陽心底暗道,不過,想想誰家又沒有幾個窮親戚,也就氣消了。
淑華聽到又是另一面,小娃兒不簡單啊!不管是不是受大隊委托來考察市場,但是孤身一人來了,而且正經八百地打聽市場信息,還願意支付啥子信息費。這娃兒确實不簡單啊!小嘴巴利索的,嗯,哪是自家兩個娃兒可比的。人生地不熟的,怎麽能讓孩子胡亂打聽呢?
“向陽,你們廠子不是正在準備中秋福利嗎?看看能不能幫上小朋友一些忙?”淑華小聲征求老公的意見。
一個鍋攪勺一床睡了十餘年的兩口子,杜向陽哪裏不明白老婆的意思。
雙方問清姓名,杜向陽原來是廠工會福利科長,中秋節來臨正是他忙碌的時候。他表示如果貨物能夠保證品質,不介意全部收購。洪岩說品質絕對沒問題,隻有更好的,沒有一般的更沒有差的。随後,杜向陽夫婦提出洪岩回他家暫住。洪岩同意了,才不怕兩口子打鬼主意呢。
王淑華回到站裏,交完票款,準備帶洪岩回家。洪岩提出看看返程班車發車時間。王淑華提出不必看了,她就是跑這條線路的。要乘早班車的話,要提前一天買。但要乘安華中班車,早上買票都可以的。杜向陽因爲要接站,晚些回家。
王淑華帶着洪岩出了客運站,東行50米就是電車站台。洪岩剛過一米二,同樣買票。王淑華注意到洪岩雖說在打量道路兩旁,但從他眼裏看不到任何緊張和驚奇,似乎早已見慣城市風貌的神情。
沒幾站路,就下了車,一看站牌竟然是“渝州鋼鐵廠”。工廠其實占地面積很大,但是下車地是家屬區。4層紅磚樓房掩映在高大的綠樹叢中,這工廠還有點年份了啊!
進了4層的房間,居然是2室1廳的套間,而不是筒子樓。面積大概40多平方,廳小、廚房小、衛生間小。這住房條件在這個年代的城市應該是相當不錯的了啊。
室外氣溫很高,而渝州又有火爐之稱,這頂樓的室内溫度更是不堪。一會兒洪岩冒汗了。
“洪岩,你搖扇。屋裏熱,小孩子中午去他公家裏,不回來的。這裏臨江,晚上還是很涼快的。”王淑華給了洪岩一把蒲扇。
“阿姨,你家住房不錯!”
洪岩這一說,王淑華臉上頗有得色。“不錯,想不到你這眼光。你杜叔叔工作肯吃苦,有鑽勁,技術上有一套,取得了六級工資格,廠子分的。”
“這麽年輕就是六級工了呢,杜叔叔技術不是蓋的。”洪岩想的是爲什麽不進一步上八級工呢?他伸出大拇指比劃一下,又說道:“離八級工近了。”
八級工,那可是大工匠呢。洪岩這就比較外行了,八級工哪是容易上的,要有技術有資曆還得有機遇,一般工人退休前能晉到六級那是得到幸運之神垂青,不知燒了多少高香的結果呢!
“嘻嘻,啥子蓋不蓋的。八級工比較難上了,後來廠裏把他抽調到工會跑腿了,年前提爲副科主管職工福利。”王淑華更是紅光滿面,笑意盎然。男人做官了,有出息,老婆高興倍有面子。
“不錯,杜叔叔一看就是積極肯幹有思想的人,前途不可限量!”
“哈哈……哈哈……你這小細娃兒會說話!”洪岩的話不是誇老公還會進步麽?王淑華心中很是暢快。倒了杯水,還加了一勺白糖:“來,天熱喝口糖水穩穩心!”
“謝謝阿姨!”
已經過了中午,王淑華給洪岩下了碗面條,磕了個雞蛋。這個禮遇比較高了。買雞蛋是要副食券的,一個月能買兩斤那是頂天的。兩斤雞蛋不足二十個,一家4口每人能有多少?
洪岩心中感動,回想起一路而來,感歎世界還是好人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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