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病來如山



六月底的一個星期天,早上醒來之後,我忽然感覺頭重腳輕,四肢酸軟,全身都提不起力氣來。剛開始的時候覺得可能是最近太虛了一點,隻要不去實驗室寫程序不做事情,休息休息就好了,于是我留在寝室靜坐着休息,順便用電腦看看電影。

到中午的時候,情況不但沒有好轉,卻是更加的糟糕了。我幾乎虛脫,豆大的汗珠從額頭上不停的滲出,面色如土。流星、小強和老桂看到我這副樣子都吓了一大跳,趕緊架着我去了科大醫院的急診室。

那醫生态度不大好,随便看了看就說是普通的感冒,開了點感冒藥給我吃,讓護士給我打了兩針,就繼續看他的小說去了。我感覺好了點,兄弟們又把我架回寝室來,我躺在床上,直感覺腹痛如絞,然後過一會又不痛了,再過會又腹痛得不行……如此反複多次,晚上也不曉得什麽時候沉沉睡去。

第二天病還是沒有好轉,隻是腹痛稍微好了點,但還是肚子漲得不行。好心的小師妹過來看我,她像醫生一樣翻看我的眼皮,撫摸我腹痛的地方,最後再看我的臉色,像醫生那樣下結論說:“師兄,你這是闌尾炎,急性闌尾炎!”沒過一會,老桂也跑過來,也說是闌尾炎,然後破口大罵學校的那醫生沒道德,誤診了我的病情。

他們架着我又去了校醫院,最後确診是急性闌尾炎,因爲昨天的誤診,耽誤了兩天時間,發炎的地方已經開始化膿了。如果不及時進行手術,膿血在肚子裏積累,搞不好會有生命危險。

爸爸媽媽和家人都過來了,好心的代老師通過師娘的關系,幫我聯系了第二天早上緊急手術。第二天一大早,流星、小強、老桂和小師妹這幫人,七手八腳的幫我收拾東西,再次把我架着送進了住院部。

爸爸媽媽幫我辦手續去了,小師妹幫我鋪床,流星則陪着我,鼓勵我不要太緊張和害怕。不一會,麻醉師拿了一張單子讓我簽字。那是麻醉之前必備的手續,因爲麻醉用藥可能引起異常反應,導緻病人出現其他不可預知的狀況,所以病人或者監護人都要有心裏準備,必須在這份單子上簽字。

流星和可愛的小師妹不停的跟我說沒事,不知道爲什麽,在簽字的一刹那,我想起了杏子,想起了那張明眸似水的俏臉。如果這個時候杏子在我身邊,輕輕的拉着我的手,跟我說一聲:“小子别害怕,我陪着你呢!”我會淡定和從容許多――但是現在她卻不在。

我簽了字,摸了摸口袋準備給杏子打個電話,但是卻沒有摸到自己的手機。流星說可能是忘記在寝室的床上了,他待會回去拿。我歎了口氣,心想算了吧,打電話給她又能怎樣,她現在心裏還有我麽?

※※※

手術進行得很順利,半個多小時就完成了。因爲是局部麻醉,我頭腦清醒得可怕,在手術那半小時裏,我盯着頭頂的聚光燈呆呆的看,心裏在想:假如我手術出了意外,假如我意外感染而死去,這世界上最傷心的是誰呢?會不會是杏子?

下午的時候,流星帶着水果和禮物過來看我,順便把手機遞給了我,輕輕的告訴我說:“中午江嚴打電話來了,我告訴她說你生病住院動手術了!她樣子很着急,你找個時間回她個電話吧。”

我點了點頭,心裏還是泛起一陣淡淡的欣慰:就算真的要跟杏子分手了,這世界上還是有這麽多關心我的朋友和親人!這時候,手機卻是忽然響了,是杏子來的電話。她聽到我低沉而又虛弱的聲音吓一大跳,問:“小子你怎麽啦?病了?”

我苦笑,聲音一反往日的明亮,低沉的說:“不止是病了,我急性闌尾炎,剛從手術室出來,現在正在科大醫院的病房裏!”

杏子“啊”的叫了一聲,問:“你不要緊吧?沒事,好好養着,闌尾炎是小手術,很快就好了的,一個星期差不多就能出院了。”杏子的語調,由開始的驚訝和關心,到後來的平靜,聽得我有些不是滋味。

我笑了笑,很虛弱的說:“我現在沒什麽力氣說話,你會來看我嗎?”

杏子沉默了半晌,很意外的問了我一句:“你媽媽和妹妹,是不是都在陪着你呢?”

我沉默,我知道杏子很怕我妹妹,很怕我妹妹說她水性楊花,翻出以前騙我的事情來說她。但是這跟來醫院看看我又有什麽關系呢?我心裏悲涼到了極點,怔怔的不肯說話,彷佛身體更虛弱了,于是越發說不出話來。

六月底的天氣已經有些悶熱,陽光透過窗戶照進醫院的病房來,斜斜的光線中可以看到翻騰的灰塵痕迹。這本是一個炎熱的天,但是此刻,病房中卻是沉靜如水,呆呆的我,手機放在耳邊的枕頭上,卻是如泥雕木塑一般。

良久,杏子輕輕的點頭說:“我會來看你的,好好養着,不要我來看你的時候瘦得不像樣子,我會心痛的。”我笑了笑,心中再無喜無憂,無嗔無癡也無感歎,平靜得如同一泓甯靜的秋水。

手術後那天晚上,姐姐和姐夫來看我了。向來關系和我不太好的姐夫,緊緊抓着我的手不停鼓勵,我後來都在想,以前我是不是對他太刻薄了。但是不管怎麽說,我還是心存無盡的感激。

手術後第二天,代老師帶着師娘過來看我。師娘顯得比以前更加樸素和淡定,也顯得更加有氣質,雖然從頭到尾都是代老師在說話鼓勵我,先好好休息,把課題啊畢業論文啊放在一邊,但是師娘淡定的笑容,卻是讓我更加安甯。我想:如果有一天我事業有成了,代老師和師娘是我這一輩子都要感謝的人。

第三天朋友們都來了,他們每個人都帶來了水果和禮物,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來感謝他們。

第四天師兄師弟師姐師妹們也都來了,小師妹拿着一包小孩吃的糖果送給我,笑嘻嘻的說:“師兄小朋友,出院以後多吃點糖,胖得快!”我啼笑皆非,心裏卻是開心到了極點。

但是我最希望看到的杏子,一直沒有出現,伊人芳蹤,看樣子是不會出現在這小小的醫院了。我徹底的死了心,看樣子,杏子是想用這種淡化感情的方式,來了結我們之間這段亦甜亦苦的感情吧。這樣也好!

※※※

第五天上午的時候,身體曆來強壯的我,已經可以下地來行走了。那天是妹妹在陪着我,趁着她出去給我買報紙的時間,我偷偷的溜下床來,搖搖晃晃的在病房裏行走。妹妹在的時候,我可不敢這麽做,她非常關心我,看到我這樣肯定會罵人的。

我笑嘻嘻的扶着床沿和牆壁,溜達了好幾趟。沒多久妹妹回來了,出乎我意料的是,妹妹根本就沒有罵我的意思,而是笑眯眯的看着我說:“你看看,是誰來看你了?”說完挪開一步,閃到旁邊。

我擡頭向門口看去,眼見得那個纖纖如影、身材火辣的美麗女孩,背着一個大大的天藍色旅行包,正笑意吟吟的站在病房的門口,陽光從我背後的窗戶照進來,映在她眉目如畫的笑臉上,妩媚無方,明豔無比,卻不是江嚴又是誰?

我一時呆住了,根本沒有想到是江嚴回來了。洛陽和長沙遠隔千裏,她是什麽時候回來的?她回來隻是爲了看我這個動了個小手術的小流氓?一個曾經非常對不起她的男生?我怔怔的說不出話來。

江嚴背着大大的旅行包,走到我面前,歪着腦袋笑嘻嘻的說:“小流氓,老實點,回床上去呆着,要不然當心我們兩個小姑娘聯合起來暴扁你一頓!”

江嚴一句話就把我逗笑了,我笑着說:“你怎麽回長沙了?讓單位開除了啊。”江嚴輕輕的“呸”了一聲,跟妹妹一起把我扶到床上躺下,這才把旅行包放到一邊打開來。她彎下腰去,從旅行包裏面拿了一盒巧克力放在我的床頭小桌子上,再拿了一袋麥片出來,再拿了一袋黑芝麻糊,再拿了一袋……一堆堆的營養品,看得我眼花缭亂。

更讓我想不到的是,她最後拿了個GAMEBOY遊戲機出來遞給我,說:“知道你閑不住,給你個遊戲機玩玩,裏面有足球遊戲、街頭霸王還有恐龍城,夠你玩幾天了。”

我哈哈大笑,對江嚴說:“你帶這麽多東西來,不是打算把我當豬來喂吧?”

江嚴笑着說:“那你就當一回豬好了,少說幾句話,老實點躺着,傷口的地方需要靜養知道不?”

沒有多久,妹妹卻是找了個借口開溜了。中午的時候,江嚴幫我去食堂打飯,又幫我擰毛巾洗臉,然後幫我倒水……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她在做。下午的時候,流星來了一趟,沒說兩句話也找了個借口溜了。

我看着江嚴,心裏不知道是什麽滋味,有幾分慚愧,有幾分感激,還有幾分不解。我問江嚴她跟方卓怎樣了,江嚴一邊掃地一邊随口回答說很好,方卓對她非常好。

我又問江嚴是不是特地趕回來看我的,江嚴眨巴眨巴眼睛對我說:“你以爲你金城武啊,那麽大魅力,單位派我出差來國防科大呢,正好順便看看你這個小流氓!我們也是老朋友了不是,不來看你就是我不厚道了,做人要厚道啊!嘻嘻。前一陣幫我寫了那個人物報道的稿子,拿了個新聞類一等獎,還沒感謝你呢,你啊,就好好的讓我幫你做點事情吧!”

我看着江嚴明亮的眼睛,眨巴眨巴的很是漂亮,但是那眼睛裏的神情,卻是一點都看不懂!

晚飯的時候,江嚴說醫院食堂太差,她出去幫我弄好吃的。沒有一會,江嚴弄了一大碗香噴噴的桂圓蓮子雞湯,一大碗美味可口的鲑魚湯進來了。江嚴說,桂圓蓮子雞湯補血,鲑魚湯可以讓傷口愈合得更快,這兩樣東西對我身體康複大大的有好處。

在明亮的燈光下,美麗的江嚴一勺一勺的喂我喝湯。她覺得這湯有些熱,總是先把勺子裏的湯放在嘴邊吹吹,然後再喂我,于是我從那湯的味道裏,又品到了一陣美女的淡淡幽香。江嚴發現我老是看她,不由得笑了:“看什麽看,好好的喝湯,又不是第一次看見,是不是我比以前更漂亮了?”

我笑,這時候外面護士在叫我的名字,大聲的說又有人來看我了。我擡頭向病房的門口看去,長眉入鬓、明眸似水、長發飄舞的那個瘦削女孩,正怯生生的站在那裏,正是我天天盼望她來,卻始終不肯出現的楊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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