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根本不曾想到,江嚴不曾想到,杏子更不曾想到,我們3個人會在這樣一種場景下見面:美麗的江嚴,笑意吟吟的坐在病床的旁邊,溫柔的一勺一勺喂我喝魚湯,而美麗的杏子,手裏提着一大包營養食品,怔怔的站在門口。刹那之間,空氣中靜若宇宙的真空,江嚴的勺子停在了半空,我的目光定格在杏子身上,而杏子手中裝着那些營養品的提包,卻是重重的掉落在病房的大理石地闆上,聲音清晰可聞。
時間彷佛停滞,空間彷佛凍結!
還是杏子打破了沉默,她勉強擠出了一絲笑容,彎下腰去,從地面上把包撿了起來,輕輕的拂去上面的灰塵。她五指纖纖,彈灰塵的時候動作顯得那麽細膩而柔和。杏子緩緩的走到床的另外一邊坐下,微笑着對江嚴說:“你繼續喂他喝湯吧,這個房間裏面病人最大,我是個客人,來看看他就走!”
江嚴微笑着點了點頭,繼續喂我喝湯。她送到我嘴邊的勺子,全然不似開始的時候那樣平緩和放松,顯得有些生硬起來。江嚴的目光,不曾離開我的臉龐半步;我的目光,卻不曾離開杏子半步,杏子看着我,如秋水一般的眼眸是那樣平靜,不曾泛起一絲漣漪。
空氣中的甯靜,比方才更甚了,幾乎連一根針掉落在地上都能聽見。忽然之間,杏子大大的眼眸中,緩緩的溢出一滴眼淚來,輕輕的掉落在潔白的棉被上,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杏子伸出雙手,抓住我放在棉被上的右手,那隻手是如此的瘦削,杏子竟然泣不成聲!
江嚴什麽也沒有說,她拿起小桌子上的兩隻大大的湯碗,放到旁邊精緻的提籃裏,然後緩緩的站了起來,微笑着對我說:“我得去醫院外邊那個飯店,我要去還他們碗了,你好好休息!”說完就往病房的外面走去。
江嚴在病房門口頓了一頓,明顯的停了一下。她纖纖如竹的身影竟然微微有些顫抖,但終于還是輕輕推開病房的門,走出去了。我當時很想叫一聲:“江嚴你别走!”但是那句話,彷佛被杏子拉着我的雙手扯住,又拉了回來,我終于還是沒有能夠說出來。
杏子不停的哭,不停的翻來覆去還是說那句話:“你是傻子你是傻子你是傻子……”我不知道這句話是什麽意思,隻知道最近以來,每次杏子哭泣的時候,都會不斷的重複這四個字,說我是傻子!
我不知道杏子爲什麽哭得那麽傷心,因爲我隻是瘦了一些,身體并沒有大礙。我更不知道說什麽來安慰杏子,隻是呆呆的看着她哭泣。半晌,杏子終于止住了哭聲,她擡起頭,嬌豔的俏臉真的如杏花帶雨一般楚楚可憐。杏子勉強的微笑,微笑中問我:“小子,我今天一定要問你,你一定要老老實實告訴我,你究竟喜歡楊杏還是江嚴?”
我沒法欺騙自己,雖然江嚴還是那麽讓我感動,然而真正動心的依然是杏子。我輕輕的微笑,癡癡的看着杏子說:“楊杏!”
杏子松開我的手,輕輕的擦去臉上的淚痕,輕輕微笑,露出一口潔白的貝齒。她慢慢的平靜下來,又拉住了我的手,擡頭看往窗外夏夜的星空。她彷佛自言自語一般輕輕的說:“一年多以前,我跟黃高在一起的時候,唐樂就告訴我說,你才是真正适合我的男生。你什麽都好,對我更是好得沒有話說……那時候我有些後悔,當初不應該放棄你。後來,我們兩個又和好了,唐樂告訴我說,這輩子再難得碰到一個你這麽好的男生了,一定不能錯過。姐妹們給我出主意,小雅和阿真姐姐,還有公司那些談過戀愛的姐姐都說,如果喜歡一個人,一定不要對他太好,要對他好一段時間,再冷落一段時間,才能真正的抓住他的心!”
杏子看着我的眼睛裏面,滿是笑意,她的語氣那樣平靜,彷佛在跟一個十幾年的老朋友說話一般,無喜無憂。她接着說:“我知道,我跟你差得太遠,如果隻對你好,就算能跟你在一起,也長不了。我就真的開始冷落你,再對你好,再冷落你……我後來發現,我對你越冷落,我再對你好的時候,你高興得跟孩子一樣,我那時候就在想,也許隻有這樣,我們才能長久的在一起……”
杏子臉上的笑容更盛了,她輕輕的笑起來:“我們雖然第二次和好了,但是我習慣了對你越來越冷落。後來有一天,你終于生氣了……那天我很高興,我知道你是真正喜歡我的,一輩子也不會變,要不然你不會那麽生氣,我跟唐樂說:我不用再考驗你了,你是真正的喜歡我,你會一輩子喜歡我。”
“但是從那之後,你變了,你慢慢的真的不在乎我了,我再也發現不了你是喜歡我的,我們再也找不回來原來那種感覺。你生氣那天的時候,是最喜歡我的,但是從那天開始,你就不喜歡我不要我了。你住院了,我想我還要不要來,我猶豫了很多天,還是來了……但是我剛才才發現,其實你喜歡的是還是江嚴,我本來不該來的!”
我心潮澎湃,此刻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眼前的杏子,跟我近日印象中的杏子,卻是有太多的不同。她不再是那個冷漠的杏子,她心裏其實一直是藏着我的;她也不是那個現實的杏子,她其實很傻很傻,傻得一塌糊塗的認爲冷落我,就可以讓我更喜歡她……眼前淚眼朦胧的麗人,究竟是幻是真?我的感覺開始朦胧起來。
杏子拉起我瘦削的手,在上面輕輕一吻,緩緩的說道:“其實江嚴比我好,她什麽都比我好,你跟她在一起,應該會很幸福的。至少……至少會比我幸福!”杏子說到最後的“幸福”兩個字的時候,聲音再也無法平靜,又低低的哭泣起來,眼淚一滴一滴的落在我的手背上,傳來陣陣沁入骨髓的清涼。
她終于再也無法呆在這個病房,松開我的雙手,一邊哭泣一邊站了起來,顫抖着聲音說:“我走了,你好好休息,記得把身體養好,記得好了以後,還要陪我去自考報名的。一定……一定要記得!”說完緩緩的往外面行去。
我很想站起身來去拉杏子的手,但是剛剛用力,手術傷口那個部位又傳來一陣劇痛。我頹然靠在床頭的牆邊,大聲的對杏子說:“楊杏你别走,我喜歡的是你!”杏子稍稍頓了一頓,回頭看了看我,露出一絲燦爛的微笑。她終于還是轉頭,拉開房門去了,空氣中留下淡淡的香水味,一如杏子的網名。
我正木然沉寂之間,江嚴緩緩的從門的旁邊轉了進來。窗外吹來的夏夜涼風飄過,江嚴長長的秀發随風飛舞,襯着她一身白色連衣裙,飄飄若風裏的仙子。然而此刻,仙子的臉上卻是淡漠若水,江嚴非常平靜的走到我的床頭,拿過毛巾輕輕的爲我擦臉,她的動作很慢很柔和。
漸漸的漸漸的,江嚴開始漸漸的哭泣起來,到最後竟然再也難以繼續爲我擦臉的動作。她哭泣之中問我:“你剛才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不是真的?”在這個微微有些炎熱的夏日,江嚴竟似身處寒冷的冬天,開始輕輕的顫抖起來。
我轉過目光仔細的看江嚴的俏臉,她臉上的肌膚真的比以前白皙了少許,這并未絲毫有損她的明媚,反而平添了幾分嬌豔。長長的黑色秀發,有若世界最純淨的自然瀑布,偶爾有一絲一绺飄然的垂下來,蓋在額頭上,長長的眉毛上,黑色純淨的大眼睛前,顯出一絲淡淡的不羁,一種不羁的美麗。這是一件絕頂的藝術品,而這藝術品之上,最美麗的卻是臉頰上那兩顆若水晶的淚珠――也許,也許隻有無所不能的上帝,才能賦予凡間如此卓然明麗的精靈吧。
很顯然,剛才我跟杏子的對話,江嚴全部都聽見了!
我無法否認剛剛說下的話語,在江嚴面前,我沒有辦法撒謊,隻是輕輕的點頭“恩”了一聲,就再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江嚴哭得更厲害了,後來幹脆伏倒在床沿,放聲的哭泣起來。
那一刻我才明白,江嚴的心裏,根本沒有方卓一絲一毫的位置,她的心已經全部給了我這個負心的小流氓。眼前這個若飄入凡塵的仙子,在認識我之後,她爲我付出了多少?而我呢?我算個什麽東西,我爲了杏子,做了多少對不起江嚴的事情,我他媽的是個混蛋啊!我對得起美麗的江嚴嗎?
我還在自己埋怨自己的時刻,江嚴擦去臉上的淚珠,輕輕的站了起來。她拉起我放在被子上的右手,輕輕的在我手背一吻,臉上又複綻放出那若水仙,若百合還若蓮花一樣燦爛的美麗,淡淡的跟我說:“好好的修養,過兩天就能出院了!”纖瘦的江嚴,終于提起那個大大的天藍色旅行包,慢慢的背了起來,最後俏皮的沖我眨了眨眼睛,推開房門,飄然去了。
空氣中殘留淡淡幽香,淡淡的一絲一絲,若有若無,卻不知道是杏子留下的,還是江嚴留下的。我忽然痛恨起自己來,伸出手去,狠狠的捶打床沿,狠狠的發洩心中的不快,不知道那不快,是因爲江嚴的離去,是因爲杏子的離去,還是因爲對自己的痛恨?
夜深,我聽着那首非常喜歡的《傻瓜都一樣》,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沉沉睡去。如水的月光,映照在病房中有些落寞的大理石地闆上,空氣中優美的音符飄蕩:
傻瓜都一樣
都不懂逃脫悲傷
因爲總有夢想
在心上
所以甘心流浪
傻瓜都一樣
執着在天平中央
對錯擺在兩旁
不能忘
怎麽走都丢了方向
我們都一樣
……
誰是傻瓜,是杏子,是江嚴,還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