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自從再見到辛菲後,她很少用這個稱呼喚他,除了某些時候,她平時都習慣叫他“齊老師”和“齊皖”。這一刻,齊皖已經察覺到那個少女回來了。

手機那頭,辛菲的心情似乎很不錯,她咯咯的笑了幾聲,然後便興奮地告訴他:“皖皖,你現在在哪啊?我去找你。”

“菲菲?”此刻,齊皖似還有些不确定,可辛菲很快又問了句:“你爲什麽還要出現了?”

那年,齊皖放下手裏的工作,陪辛菲去了意大利羅馬。兩人瘋狂的玩了整整三日,在街上,辛菲每看見喜歡的東西,都會指着對齊皖說:“皖皖,我喜歡這個,買給我吧!”

一開始,齊皖還會爽快的買下給她。可越到後來,辛菲要的東西也越來越多、越來越奢侈,甚至指着一棟中世紀的白色古堡說:“這個我也要!”

齊皖終于到了一個極限,那天因爲辛菲的無理取鬧,他們在雨中又大吵了一架。辛菲跟在他身後,不哭也不鬧,隻是拉着他的衣擺。齊皖實在拗不過她的倔脾氣,回頭就對她吼了句:“辛菲,你究竟有完沒完?”

大雨模糊了兩人的視線,将辛菲那本就白皙的小臉淋得透濕,如同一張一捅就破的白紙。她擡頭對上彼此的視線,上前走過去拉住他的衣袖,就說:“這是最後一次了……”

當晚,兩人還是睡在了同一張床上,濕透的衣服丢了一地,将白色的毛絨地毯弄得髒亂不堪。

一夜的纏綿,如同拼盡了半輩子的力氣。辛菲蜷縮在他的胸口處,不知是被汗水模糊了雙眼,還是因爲别的,她擡手揉了揉,越來越大力。

齊皖聽見身旁窸窣的聲音,睜開眼,随手打開了床邊的聲音,看她。見一張小臉被她自己揉的通紅,他不免眉頭一蹙,就拉開了她的手。

“别揉了,我包裏有眼藥水。”

他說完,起身就從床腳下的背包裏拿眼藥水。作爲專業的攝影師,眼藥水是必備的,畢竟這種職業很容易導緻過渡的眼疲勞。

齊皖剛背過身,辛菲就從床上坐了起來:“你說,愛情的保鮮期是十八個月,那提前結束了是不是就意味着,我們之前從來都不存在愛情?”

這句話就像是一枚埋藏已久的炸彈,轟地一聲,齊皖不由驚了一下,他回頭,并沒有見到辛菲快哭的可憐表情,隻是她紅着一雙大眼,很認真的看着他,沒有期待,也沒有挽留。

她隻是歪着腦袋,淡淡地問他:“你明知道我們要分手,爲什麽還要對我好?爲什麽還要在吵架後和我上床?”

齊皖心知肚明,這次他會答應辛菲來意大利,其實算是分手前的告别。可,事情并不像他想的那樣順利。如果說一個男人因爲女人表面的美麗,想與之愛愛,那長期保持這樣的一種關系,爲的又是什麽?身體的愉悅?還是漸漸産生的情愫?或許,對于齊皖來說,這兩點都有。隻是,他并不想承認自己會對一個女人死心塌地。

所以,他給她的回答隻是一個背影,和五個字:“沒有爲什麽。”

此時,辛菲不再揉眼睛,她躺回床上,頭側着窗戶,面無表情地說了句:“皖皖,你可真是壞透了。”

這一晚的對話,辛菲在第二天并沒再提起,連着先前的争吵也像是不存在一樣。她依舊挽着齊皖的胳膊,向他撒嬌。而大多時候,齊皖并沒想過辛菲爲什麽會這樣。

時間就像是殘忍的剝繭抽絲,在還沒察覺到時,事情就已經發生了。

黃昏時分,羅馬的聖伯多祿廣場上開始下起了細雨,天色像是被一層黑紗蒙上,昏黃的路燈将廣場四周照得如同一場不真實的夢境。

約定的最後一天還是到來了。

咖啡廳裏,本望着窗外的陰雨蒙蒙發呆的辛菲突然轉頭對對面的齊皖笑道:“把手機借給我,我要給我的監護人打個電話。”

這還是第一次聽到辛菲提到和她有關的人,一絲不爽的心情瞬間讓齊皖蹙了下眉頭:“監護人?怎麽沒聽你說過?”

辛菲一手托着下巴,另一手拿着吸管含在嘴角,一如往常的歪着腦袋,調皮地看他:“我才滿十九歲,當然有法定的監護人。何況你從沒問過我,我爲什麽要告訴你。皖皖,我們除了**關系,還剩什麽呢?”

一時間,齊皖心口有點堵,起身拿了桌邊的一盒煙就起身走到了洗手間旁的吸煙區。辛菲看着他走遠,才伸手拿起了他放在桌上的滑蓋手機。

按下那串熟記于心的号碼,響了幾聲後才接通。

“明軒,我想回家了,你來接我。”辛菲側頭看向吸煙區玻璃門後的那個修長身影,歎了口氣。

三分鍾過去後,齊皖随手将撚滅的煙蒂丢進了身旁的垃圾桶,他側身剛要推開門,擡頭便看見原本坐着少女的餐桌上已經沒了人。

“剛才坐在這裏女孩去哪了?”

齊皖抓住一個穿着制服的服務員就問道。可,服務員隻是回說:“剛才那女孩付完餐費就走了。還讓我給你說一聲,這次是她請客,以後就各不相欠。”

從此,辛菲從他的視線裏又突然消失了。就如同《塞納河畔的無名少女》中修道院的少女,驚豔的出現在他的生活中,又似一團迷霧般消失在塞納河的流淌裏。

辛菲玩失蹤不是一兩次了,她的行李幾乎全留在了酒店的房間裏。甚至連他給她在羅馬買的所有東西一個不落的丢在床邊的牆角。起初,齊皖以爲她又故意讓自己着急,好去把她找回來。

猶如放羊的孩子在第三次說“狼來了”,已經注定了不會再被人所重視。辛菲的這次離開,也沒讓齊皖覺得與之前有什麽不一樣。他雖然生氣,但也隻是認爲她又在鬧小性子,過幾天也就會回來了。

然而,齊皖并不知道,那晚他離開咖啡店的時候,一個纖瘦的黑影一直跟他走出聖伯多祿廣場,走過聖母大殿和每一個昏黃的路燈,直到一場磅礴大雨,将他最後的背影淹沒。

少女坐在寂寥無人的雕塑噴泉旁,全身濕透,短發遮住了她那張凍得煞白的小臉,一聲聲抽泣從大雨淋漓的縫隙中徘徊,久久不停。

在之後的半年裏,齊皖一直自欺欺人的幻想着辛菲會突然從哪裏冒出來,再大笑的喚他一聲:“皖皖”。可,當發現時間已經無情的抛棄他時,他才察覺到自己真的被辛菲狠狠地擺了一道。

此前,辛菲故意用他的手機撥打的那個電話,齊皖曾試着重撥過去,可當聽見電話那頭是個年輕的男人聲音時,他不由嘲笑自己的自作多情,一氣之下便挂斷了。

而,當穆明軒接到他這莫名其妙的電話,人正好在法國的療養院裏。

“明軒,誰的電話?”

有點發福的少女習慣性地微歪着頭,看向從門外走進來的儒雅男子。穆明軒看她正坐在床上,手裏捧着一本翻開的《格林童話》畫冊,便笑道:“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說完,他走至床邊,坐在陽光下,伸手給少女掖了掖腿下的背角,問:“給孩子的名字想好了嗎?”

少女聽他問,托着下巴想了想,才咧着嘴笑說:“剛才傑瑞醫生說了,可能是個女孩兒。要不,取名叫小小吧,嬌小可愛,要讓人恨不得捧在手心裏疼愛。”

穆明軒低眉看了眼她已有六個多月身孕的肚子,眼底似有一片陰雲一閃而過,卻很快擡眼對她溫柔笑了笑:“你喜歡就好。”

中午時,少女抱着童話書就睡着了。穆明軒幫她蓋好被子才出了房門,他剛走過走廊,一個穿着白衣制服的護士就将一份病曆表遞給了他。

護士說:“穆教授,這是之前你讓我給辛菲做的大腦x光照,我看了一下,覺得有點奇怪。”

穆明軒眉角微擡,示意她繼續說。

護士歎了聲:“照片裏能看到辛菲腦子裏出現了一塊很小的黑塊,我不知道那是不是腫瘤,但,我覺得這和她性格分裂有很大的關系。”

“知道了,片子我會讓腦科再确認一下,這件事你先别告訴辛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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