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一覺醒來,眼前隻剩下雪白的一切,沒有親人,沒有朋友,隻有孤獨的自己。這樣寂寞的感覺,辛菲已經不知道經曆了多少次,每每都是難受到麻木。

望着戶外的綠色草坪,陽光明媚,身穿病服看似并不健康的人們各自在活動歡鬧着。辛菲趴坐在窗前的護欄上,下巴枕着小臂,望向樓下的眼睛空洞的如同沒有靈魂。

直到看到樓下石子道上走來一人,那雪白的小臉才稍稍的有了變化。

“辛菲,你這樣很危險!”

張月手裏提着在家裏炖好的鲫魚湯,剛從樓下經過便瞧見了二樓窗台坐着的女兒,一時她緊繃了那張高貴的臉。

辛菲倒是并不在意,她低頭笑着對母親說:“媽,我還沒想好自殺的理由了,您别擔心。”

“你……”張月臉色瞬間變色,皺着眉就對她嚴厲道:“你趕緊給我回屋裏去!”

“哦。”

說來也是奇怪,第二人格的辛菲應該并沒遺忘她的母親,反而對母親唯命是從。那日,齊皖剛送辛小小去齊川家沒多久,張月便找上了門。而她也并未作出任何如同另一個人格的忤逆行爲,爽快的答應了母親,就來到了這所郊區的精神療養院。

“我今天給你做了鲫魚湯和鍋包肉,趁熱吃吧。”張月将保溫盒裏的飯菜擺好放桌上,也不擡頭看剛從護欄跳下的辛菲,冷冰冰的說道:“吃完後,記得把飯盒洗了。”

辛菲笑着一屁股坐在沙發上,瞧着母親:“媽,你不和我一起吃?”

“已經在家吃過了。”

“是嗎?和現在的家人一起吃的?”辛菲拿起筷子夾了塊鍋包肉放在嘴裏,朝着張月彎眉笑:“還是媽媽做的菜最好吃。”

看着這樣的女兒,張月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某些瑣事。

“媽媽,今天會回來嗎?”

“今天有演出。”

“我好久沒吃過你做的飯了。”

“下次吧。”

每次說完這話的幾天後,張月才霍然想起來那天是女兒的生日,但她每年都會因爲重要的表演忘記。前夫辛振業也因爲創業時期的繁忙将女兒一個人丢在家中,從6歲以後的生日,辛菲幾乎都是一個人度過的。

對于辛菲來說,童年的家庭并不溫暖,甚至是寂寞孤獨的。母親常年因舞台劇的演出奔波在外,而父親則是由于繁忙的工作夜不歸宿。就算母親一個月回來的那兩三次,也是嚴厲的督促她的學習。

漸漸的,辛菲開始懂得麻木地看待一切事物,直到父母離異,她遇見了生命中的初戀。

或許,也是因爲從小的那段時期,辛菲已患上了輕微的抑郁症,心情的郁結加上無人照顧的生活,使得身體換上了疾病,腦子裏無故生出腫瘤塊。也或許,是辛菲想逃避心理的那股壓抑情緒,思想裏出現了抵觸。

于是,便形成了她第二人格的轉變。

其實,不管對于哪個“辛菲”來說,家庭都是她望塵莫及。無論是父母,還是愛過的男人,她奮力地想抓住,就如同掉入水裏想要抱住那唯一的救命木樁,伸手卻夠不到。

張月擡頭看了女兒一眼,沒說話。辛菲倒是一邊說一邊吃,神情裏似乎隻有愉悅。

吃完後,張月正要離開,辛菲突然叫住了她。

“媽,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什麽?張月回頭。

辛菲漂亮的臉上依舊帶着笑:“你爲什麽要和爸爸結婚了?”

這個問題是辛菲第一次問起,另一個“辛菲”沒提,但現在的她卻問出來了。張月本能的愣了一下,才沉着表情說:“以前的事情沒什麽好提的。”

“是嗎?”辛菲輕歎了一聲,然後視線轉向了落日的窗外,随口又問了句:“媽,那你們有想過當時的我是什麽感受嗎?”

“……”

張月臉色一白,辛菲盤腿坐在沙發上,夕陽的淡橘色光落在她潔白的臉上,透出了她肌膚下淺淺的血管,似乎在下一秒,她就會被融入在這光中,随着落日而消失在這世界上。

“你也别怪皖皖了,我當初隻是想找個人陪我,而他正好就是那個人。”

這天晚上,一架從美國費城的國際航班坐落在j市機場的跑道上。

“媽。”

齊川和**蒙驅車來機場的時候,曲妍清女士已經在貴賓室裏等了十分鍾。

**蒙趕緊上前,想幫曲女士殷勤地推行李箱。曲女士卻瞪了眼齊川,說:“小川,怎麽把媳婦帶過來了?”

齊川接過**蒙手裏的推車,一手攬過她這幾日發福的腰肢,反問母親:“您下次過來的時候,可否挑個好點的時間段。”

要知道,**蒙前兩天剛發現又懷上了,這大晚上的也正是她睡覺保胎的時間。可,**蒙卻覺得婆婆好不容易回一趟國,她不過來接機怎麽也說不過去,于是也瞪了眼自家老公:“大叔,我想過來。”

曲妍清一手拉過大兒媳的手,就說:“真是有了媳婦忘了娘。”

“媽,我站你這邊。”

**蒙說着,掙開齊川的手臂,挽着婆婆的胳膊,就往停車場走去。齊川推車走在她們身後,嘴角勾了勾。

驅車剛駛出機場,曲妍清就說道:“小川,你把蒙蒙送回家後,我們去趟小皖那。”

深冬,夜裏的工作玻璃結了一層薄薄的冰凇,甚至不用哈一口氣上去,就能在上面蓋上自己的手印。

原本已是淩晨12點,白日裏熱鬧的藝術長廊如同一座冰城,寂寥、沉靜。

齊川帶着曲女士過來時候,齊皖的工作室已從門内上鎖,他隻好撥了通電話,要求齊皖過來開門。

沒過幾分鍾,門從裏面打開了,隻是站在門内的卻是齊皖的經紀人ann。

“伯母、齊大哥,你們怎麽來了?”

ann對于曲女士和齊川的出現表示震驚,但很快,她一臉憂愁地說:“齊大師已經關在房間裏兩天了!”

曲妍清一聽這話,神色凝重,恍惚又想起了七年前的那個小皖:“都快33歲的人了,怎麽還鬧這一出?”

ann知道伯母話中的意思,畢竟她也經曆過齊大師秃廢的那段時期,自從他用辛菲的照片獲得過法國攝影各項大獎後,幾乎一年沒有再出任何作品。如同一個腐爛到沒有靈魂的攝影師,每日的宿醉,每日的無精打采,甚至最後因腸胃炎住進了醫院,最後還是伯母過來将他接回了美國住了一段時間,才漸漸恢複。

雖然,齊皖當時嘴上說不在乎,可旁觀的人都知道他是自欺欺人。

他們走到房門外,曲妍清看了眼齊川和ann便說:“你們先回去,我和小皖好好談一下。”

齊川知道母親的能耐,也沒說什麽就走了,畢竟家裏還有位懷孕的老婆和幾個小屁孩需要照顧。ann一開始有些放心不下,可畢竟曲女士都這麽說了,她也隻好作罷。

工作室裏,走了幾人,突然變得格外的甯靜,曲妍清敲了敲房門:“小皖。”

也不知是曲女士的威嚴還是齊皖一直等着她的到來,隻敲響了一聲,門已從裏面打開。

房間裏燈光昏黃,隐約從裏面傳來泥土的氣味,曲妍清一愣,推開門,便看見穿着一件邋遢白短袖的高挑背影坐回了轉盤前,繼續弄他未做好的陶丕。

知子莫若母,齊皖每每有煩心事都會弄他的陶瓷,今夜也不例外。

曲妍清走上前,就随意找了個椅子坐在他身邊,問:“你這回給我打電話過來,就是想讓我看你這幅德行?”

“媽,我希望你能幫我一個忙。”昏黃的光線照在他側臉上,幾日未打理的臉上長出了些許胡渣,滄桑的如同久經風雨。

曲妍清似乎早已猜到兒子的打算,便點頭:“可以,隻是在這之前,你能不能把自己收拾一下,我看的可真别扭。”

“那就麻煩您了。”齊皖終于轉頭,對母親淡淡一笑,一時間,曲妍清由不得一怔,竟險些被兒子那笑容給迷惑,要知道他這雙眼睛像極了她丈夫的,都是如此的迷倒衆生。也難怪當初辛菲會一無反顧的愛上,并付出了那般不可挽回的代價。

于是,作爲這害人不淺的當事人母親,曲女士有必要爲他做些善後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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