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縣委大院,他第一次感覺到了孤獨,陌生的城市,陌生的人,晦澀難懂的語言,他不知道去哪裏。在街邊的一個小面館吃了當地很有名氣的甜水面後,他開始準備自己下鄉的“裝備”。7月,烈日當頭,誰知道鄉鎮的住宿條件如何?還是自己先準備吧。來到一個很小的超市,易宇買了涼席、洗臉盆、風扇,提着這些雜七臘八的東西,他走進了他能找到的一家外表最光鮮的酒店。“标間180。”易宇把錢交過去,大堂服務員埋頭玩着手機,看都沒看他一眼,就把房間鑰匙丢了出來。易宇來到房間,發現房間到處都已經被水浸的潮濕了,“這什麽鬼地方,賓館都這麽破。”易宇抱怨着,放下東西,衣服都沒脫就上床睡覺了……“aslongasyouloveme……”手機響了,易宇扭頭一看,陌生來電。“您好,請問是誰。”“我是振興鄉的副鄉長劉兵,我明天一早來接你去鄉政府報到。”“好的,明天幾點?”“八點半,你在縣委門口等我們。”“好的”放下電話,易宇再次沉沉睡去,也許是不願意面對現實,睡眠才能讓他逃離這一切……第二天早上八點半,易宇拖着他的大包小包在縣委門口等待。夏天的雨說來就來,豌豆大的雨點砸起的水花在易宇看來,就像一個又一個的夢想接連破碎,屍骨無存。看着街上的人奔跑着躲雨,家這個字浮現在易宇心頭,昨天的孤獨感再一次襲擊了易宇,“我能去哪裏?我的家在哪裏?”突然,一輛面包車停在易宇面前,一個年輕的面孔伸出車窗:“你是易宇嗎?”“是的。”“快上車吧,雨很大。”“謝謝。”這張年輕的面孔就是劉兵,易宇第一次從陌生人那裏感到了溫暖,在他最孤獨的時候,仿佛一個老朋友向他敞開了懷抱。車子行進在彎彎扭扭的鄉間道路上,路很平整,兩邊卻很“生态”。“我們鄉距離縣城有半個多小時,面積不算大,有1萬3千人左右。”一邊開車,劉兵一邊開始介紹振興鄉的一些基本情況。“黨委書記新來的,姓李,比你早到一個月,他現在在單位等你呢。”劉兵的态度讓易宇的心态有一些變化,如果不能改變自己的處境,遇到一些善解人意的同事,也不失爲一件好事情。半個小時很快過去了,易宇和劉兵站在了鄉鎮府大樓前。“這大樓還真漂亮。”易宇在心裏說,白色的大樓有4層,中間是全玻璃幕,兩邊像飛機翅膀一樣延伸出去,易宇心裏有一些意外,“鄉鎮府這麽漂亮,這鄉應該還不錯。”但是當易宇走到鄉政府門口往外看時,心裏又糾結了。除了正對鄉鎮府大門的幾個農民自建的門面,一望無際的田野再次把易宇拉回這是鄉下這個現實。“這是種的什麽啊?”“猕猴桃,有将近五萬畝呢。”“這麽多?賣得掉麽?”“呵呵,還不夠賣呢!”劉兵得意的笑起來,易宇完全沒法理解這種在中國并不受歡迎的水果怎麽會供不應求。“這是一個公司租地種的,他們的産品都是銷往海外的,當然有一部分在海外貼了牌也會轉回中國出售,出去價格7塊錢一斤,但是回來就成了7塊錢一個了。”易宇不屑的說了一句:“奸商!”劉兵看了看易宇,安慰到:“沒有市場和渠道,我們隻能做最原始的供貨者,處于利潤的最底層,人家已經有了完善的市場,雖然占據了大量的利潤,但是總比我們自己賣不出去好,這也算是一種商業生态平衡。”易宇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回到鄉鎮府,易宇來到李書記的辦公室。初見李書記,易宇說不出來那種感覺,油頭粉面、頭發稀疏,感覺像個流氓。但是一交談,易宇發現他錯了,李書記的言談和思路,絲毫不比他曾經最佩服的法理學老師差。李書記很欣賞易宇,“我們這裏好久沒來過大學生了,除了黨政辦剛調來的小張,就是你了。”李書記喝了口水,繼續說道:“你是省委組織部的選調生,也是優秀大學畢業生,我希望你能迅速熟悉工作,盡快投入工作,這樣吧,下周我準備把全鄉所有的村走一邊,你跟我一起吧!”“沒問題。”沒有想太多,易宇就脫口而出,經曆過孤獨和失落,已于突然覺得自己得到認同和重視。“既來之,則安之。”易宇一遍又一遍的告訴自己,在這裏堅持下去,不管自己的夢想是什麽,一步一步來吧。鄉政府是一個很奇特的地方,他是中國最低一級的人民政府,是人最少的權力運行機構,卻又擁有最全面的政府職能,而且,他是直接面對群衆開展工作的。易宇作爲這個行當的白丁,他要熟悉這個機構運行的規律,他更要熟悉這個機構中的人脈關系。誰和誰平時愛在一起打牌,誰經常都在書記鄉長鞍前馬後的奔忙,那幾位領導的觀念和态度比較接近,哪位領導的父母是以前的哪位官員……這些東西都是他要熟悉和領悟的。另外,鄉政府雖小,他也是一級機關,他也有自己的“官僚生态圈”,什麽事情可以做,什麽話可以說,什麽時候做什麽事情……易宇都需要一一适應。但是,給易宇的時間不多。和書記下鄉調研的一周很快就到來了。每天一上班,易宇就拿着公文包坐上書記的轎車,前往他們今天的目的地。這一周對于易宇來說,簡直是地獄一般。李書記調研時和村民交流用的是本地的俚語,易宇根本就聽不懂,特别是涉及到村裏一些專業性很強的業務的時候,數據聽不懂、工作方式聽不懂,易宇的記錄存在很大問題。然而李書記沒有給易宇時間去适應,走完最後一個村回到鄉政府的時候,李書記隻說了一句:“你趕緊梳理一下這周調研的情況,一是我要了解,二是對你了解熟悉本地情況也有好處。”說完李書記就離開了,留下易宇一個人呆呆的站在原地。“寫什麽?怎麽寫?”易宇在心裏嘀咕,但是又無可奈何。工作和學習不一樣了,沒有人管你也沒有人教你,工作的方式和目的都很簡單,特别是政府部門,他們最通行的準則就是:“給我結果。”至于你怎麽去獲得這個結果,沒有人關心。易宇坐在單位電腦面前,就像一個耄耋老人學習打字一樣,慢慢的敲擊着鍵盤。調研的内容大部分沒有寫作價值,因爲關鍵性的東西聽不懂,寫不出來。易宇想了很久,決定在給每個村支書打一個電話,在電話裏面重新梳理調研材料裏面的内容。整個周末,易宇一個人在沒有食堂、沒有淋雨、晚上蚊子成群的單位完成了這篇長達2萬字的調研報告。周一,易宇滿懷信心的把報告交給了李書記。政府裏面沸騰了,大家對易宇才來鄉政府工作一周就寫出全鄉鄉情的調研報告贊歎不已。易宇自己也很驕傲,甚至覺得鄉鎮工作不過如此,他的能力綽綽有餘。但是這種心态和氛圍隻持續了半天。中午,易宇被書記叫到辦公室去了。面對神色凝重的書記,易宇心裏直犯嘀咕:“難道寫的不好?”不知道過了多久,書記擡起頭來說:“你知道調研報告怎麽寫嗎?”易宇點了點頭,立刻又搖了搖頭。“你還是大學生呢,你這是記流水賬!”李書記把易宇寫的東西拍在桌子上。“調研報告是什麽?是了解全面鄉情,爲下一步的施政打基礎的。我們通過調研報告,要知道我們鄉每個村的特點是什麽,存在哪些問題,要對普遍存在的問題進行歸納,要對優勢産業和項目提出進一步扶持的措施,你的這個報告,除了告訴我我們和人家擺了什麽龍門陣,對我沒有任何幫助,在我眼裏,它就是文字垃圾。”易宇心裏一驚,即使有萬般不服,也不知道怎麽去反駁。“我相信我說的夠明白了,你拿去改吧。”易宇低着頭走出了辦公室,看着手中被書記稱爲“垃圾”的調研報告,挫敗感油然而生。這時候劉鄉長出現在走廊的另一頭,“易宇,你過來。”易宇埋着頭慢吞吞的走到了劉兵的辦公室。“被批了嗎?沒事沒事,熟悉了就好,新手誰不會犯錯。”劉兵一邊說話,一邊在飲水機給易宇倒了一杯水。“我不服啊,劉鄉長,我辛辛苦苦寫出來的東西,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怎麽就随随便便說這個是垃圾呢?”易宇嘀咕道。“你說實話,你會寫調研報告麽?”易宇搖了搖頭,說“也沒人教我啊!”劉兵喝了一口水,笑了笑說:“你們這些新來的大學生就是這樣,自己不會永遠不會去請教,總是怪沒有人教你,去年來的幾個大學生村官也是這樣。”易宇猛然驚醒:“是啊,爲什麽我沒有去請教任何人?”“因爲你内心的自負,你們這些剛畢業大學生,眼裏瞧不起任何人,吃點虧有好處。”劉兵笑着說:“我也是這麽過來的。”易宇聽了這話,心裏不知道是什麽感覺。他愣了一會,說:“劉鄉長,以後我不懂就來請教你吧。”劉兵說:“可以啊,我以前當過黨政辦主任,你的問題基本上我都還是可以解決,隻要我不忙,你随便問就是了。”一股暖流再次流經易宇的心房,他覺得自己遇到了一個很好的領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