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夜,秋。
秋已深,夜卻未深。
丁靈和紅玉煙吃完飯後就被那幾個侍女帶到了這個地方。
然後幾個侍女一句話都沒說就已經走了。
這是一個能睡覺的地方,能舒舒服服睡覺的豪華到極緻的地方。
這裏面擺放的東西覺不是你能想到的。
沒有人能想到。
這裏有用象牙做的花瓶,有翡翠雕成的裝飾,有美玉,更不能想到的是,這裏還有美人。
兩個美人都很美,是那種妖豔的美,放肆的美,她們的眼裏充滿的柔情蜜意,她們的腰肢如春天的柳條,還有她們的皮膚白的就像冬天的第一場雪。
若是一般的男人,一進來就一定會不分青紅皂白,直接上床的。
丁靈卻不一樣,他一進來就想跑出去。
他好像見了鬼一樣,是那種最兇惡的孤魂野鬼,而且它們似乎馬上要吃了他。
美女不是鬼,也沒有這樣美麗的鬼,甚至連身爲女人的紅玉煙都不得不多看她們幾眼。
所以她拉住了他。
“你想去幹嘛?”
丁靈搖搖頭苦笑道:“去睡覺。”
紅玉煙不解道:“你難道沒有看到這裏已經爲我們準備了兩張床嗎?”
這裏确實有兩張床,而且分别在兩間小室裏,鍾離似乎一切都爲他們準備好了。
丁靈道:“看到了。”
紅玉煙又看了看兩個美女,道:“你難道沒看到這裏還有兩個美女嗎?”
丁靈道:“看到了。”
紅玉煙道:“你難道不知道她們是來服侍我們的嗎?”
丁靈還沒有說話。
說話的是兩個美女中的一個。
她的人就仿佛天上的仙女,她的聲音也像:“丁公子,你若想睡覺我可以服侍你的。”
“我叫琳琳。”她又說。
說完就嘻嘻的笑個不停。
丁靈還沒來的及回答,另一個美女也開口了。
“我叫鈴鈴,鈴铛的鈴。”她的話不像仙女,而是像銀玲,卻更像是麻藥。
現在丁靈的身子突然就軟了一半。
丁靈甚至都已經閉上了眼。
紅玉煙道:“她們不美嗎?”
丁靈道:“簡直美極了。”
紅玉煙道:“那你還不趕快去琳琳那?”
丁靈瞪大眼睛道:“你難道真的讓她們侍候我?”
紅玉煙道:“你不喜歡她們?”
丁靈道:“我還是喜歡一個人在自己的床上。”
他繼續道:“若讓她們侍候,我肯定一晚上都睡不着的。”
紅玉煙道:“你若睡不好,明天就沒有精力幹正經事兒了?”
丁靈道:“所以我要到外面去,讓風吹一下。”“被風吹吹才會有個清醒的腦子。”
紅玉煙道:“你不怕中風嗎?”
丁靈道:“風早已經成了我的朋友。”
紅玉煙道:“就算你不想讓她們在這兒,也不用去找你的風朋友。”
丁靈看着紅玉煙,紅玉煙已經走到了琳琳和鈴鈴身邊,而且還拉住了她們的手。
“我們走。”紅玉煙笑道。
琳琳皺眉:“我們去哪?”
紅玉煙道:“當然去上床。”
琳琳急了,看看鈴鈴道:“我們是要侍候丁公子的。”
鈴鈴也急忙道:“如果讓鍾先生知道我們沒有侍候好丁公子,我們一定會被教訓一頓。”
紅玉煙道:“但是丁公子并不想你們侍候。”
她笑笑:“你們就全來侍候我吧。”
琳琳和鈴鈴都不說話了。
但她們也沒有動。
紅玉煙不笑了:“你們若想讓鍾先生知道你們并沒有看好丁公子,而是讓他在半夜裏跑了一次,你們可以不動。”
她們兩個美人兒,互相看看,終于歎了一口氣,她們當然動了。
然後紅玉煙就被她們攙着到了自己的小房間裏。
她這時就像一個大小姐。
丁靈看着兩個美女離開後,總算舒了一口氣,搖搖頭自言自語道:“鍾離想的還真是周到。”
他笑笑,便走到了自己的小房間。
“紅玉煙今天晚上絕對可以睡一個好覺了。”丁靈這樣想。
他卻怎麽都不會睡着的。
你若知道别人在議論你,你又怎麽能睡得着?
但有一點是肯定的。
丁靈睡不着,議論他的人一定也睡不着,一定比他更難受。
他這樣想着想着,竟然又笑了。
他開始想别人到底怎麽議論他。
四
這裏隻有兩個人,兩個都沒有睡的人。
秋風冷,這裏的氣氛卻冷于秋風。
鍾離怎麽能睡得着?
他正坐在一隻梨花鑲金椅上。
這裏也豪華到不可思議,就這把椅子也不是一般人坐的起的。
連幫主劉天都沒坐過的椅子,現在鍾離正坐在上面。
他的右手中的鐵膽依舊在轉個不停,“當當”的聲音不絕于耳,他的心已經亂了。
他的心若靜的時候,鐵膽是不會發出任何聲音的。
華爲生是一個年齡不小的人——神醫大部分是這樣。他的頭發已經斑白,皺紋已經明顯,但雙目依然有神,說話的聲音還是依然有力的。
他當然明白鍾離現在是怎樣的心理——醫生的望,聞,問,切豈非是基本功?而望豈非正是排在第一位的。
“一切進展都很順利,不知鍾先生在爲什麽擔心?”華爲生說。
鍾離好像沒有聽見,他正歪着頭看着外面無盡的黑夜。
“你認爲一切進展都很順利?”
鍾離笑道:“我卻不這樣想。”
說完他看着華爲生。
華爲生沒有問爲什麽,鍾離卻好像聽到他問了,于是鍾離繼續道:“第一,龍一劍和重大爲疑心還很重,另外,申密去了哪兒?第二,吳非天和石沖真的能看的住劉元?第三,這個丁靈和小燕又是怎麽回事兒?”
說完鍾離沉默了,華爲生也沉默。
這裏寂靜的像是地獄。
鍾離突然又道:“第一點和第二點以後都可以解決,隻不過第三點還是解決的越快越好。”
華爲生道:“不知該怎麽解決?”
鍾離道:“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華爲生道:“首先當然得先搞清楚他們到底是誰。”
鍾離在聽。
華爲生道:“他們若真的是普普通通的江湖小子,也就沒有什麽問題了。”
鍾離道:“他們當然不是,當然沒有這麽簡單。”
華爲生道:“的确如此,敢到我們這裏來祭拜劉天幫主的人,自然都不是無名之輩。”
鍾離道:“不過我确實沒有聽說過這樣的一個人。”
華爲生道:“越無名,越有名。”
鍾離道:“他以前是誰?”
華爲生道:“不知道。”
鍾離道:“那你最好先去調查一下他們。”
華爲生沉默,沉默就是愧疚和服從命令的意思。
寂靜又一次席卷整個屋内。
五
龍一劍并沒有回到大廳,所以他并不知道鍾離他們早已離開了大廳。
龍一劍也沒有回到自己的房間,他隻是在院子裏瞎轉,瞎轉的意思就是漫無目的走。
瞎轉的原因有很多,但最多的也許就是想讓自己放松一下。
他想讓自己放松,因爲自從劉天幫主去世後,他就沒有放松過。但他卻不是因爲想放松才來瞎轉的。
他知道現在絕不是該放松的時候。
他的劍還在自己的手中,但劉天幫主的劍卻已不再在他自己的手中。
每當他這樣想,他就會熱淚盈眶。
每當他想起和劉天大哥一起練劍的日子,想起那兩把兄弟劍,他就會不自已的苦笑。
但現在他想的并不是這些。
劉元副幫主去了哪兒?
鍾先生爲什麽把天元幫裏裏外外重新裝飾一新?
他的錢又是從哪裏來的?
劉江老幫主難道真的不管他兒子的事了嗎?
冰冷的秋風無情的吹着,他擡頭看天,卻沒有月亮,難道月亮也已被西風吹走?
雖沒有月亮,卻有人。
高高瘦瘦,面目清秀。一身白衣,兩支鐵筆。
重大爲。
“龍哥,如果賞月也不該今天賞的。”
龍一劍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
重大爲也歎了一口氣,竟也盯着天空看個不停。
龍一劍道:“他還沒有回來。”
重大爲道:“沒有。”
“他”當然就是劉元。
龍一劍道:“他說過,如果他不追殺到江南五鬼就不會回來。”
重大爲道:“他是一條真正的好漢子,也是我們的朋友。”
龍一劍點點頭。
龍一劍道:“他最好快點回來。”
重大爲道:“我們都期望他早點回來。”
龍一劍突然盯着重大爲,道:“不全是我們。”
重大爲道:“哦?”
龍一劍道:“有人并不希望他回來。”
重大爲沒有回答,他隻是呆呆的看着龍一劍。
龍一劍道:“鍾離爲什麽要從新裝修天元幫,你想過沒有?”
重大爲當然想過。
龍一劍繼續道:“我敢肯定這絕不是劉江老幫主的意思,我還肯定一點,”他又擡頭“劉江老幫主甚至都還不知道他的兒子已經被害。”
重大爲怔住了,他似乎想到了什麽。
因爲他已經注意到龍一劍已經開始叫鍾離的名字——他以前從沒有這樣對他不敬過。
重大爲疑問道:“你認爲不想讓他回來的是鍾先生?”
龍一劍點點頭,道:“劉副幫主若不回來,下一任的幫主不就會是他了?”
說完龍一劍就歎了一口氣,重大爲卻沉默。
沉默有時就是同意的意思。
重大爲當然意識到了,自從劉天和劉元離開天元幫後,鍾離的地位毫無疑問的上升到了一個可怕的地位。
如果劉元不回來,幫主不是鍾離還會是誰?
重大爲道:“就算劉副幫主不回來,幫主也不應該是他,我們至少要請劉江老幫主定奪。”
龍一劍道:“不錯,但他顯然已打算将劉老幫主蒙騙到底。”
重大爲不說話了。他已經可以想到這是多麽嚴重的一件事,這有關本幫的榮譽。
重大爲看着龍一劍,他在等。
龍一劍繼續道:“他一定有幫手。”
重大爲道:“一個人是不敢有什麽大行動的,鍾離也許已經計劃了好久。”
龍一劍道:“我隻希望其他的兄弟足夠聰明,不會幫他。”
重大爲道:“劉副幫主對我們極好,我自然不會做出對不起天元幫的事。”
龍一劍道:“你不會。”
他的眼裏已充滿信任。
龍一劍道:“想必現在劉副幫主的處境很危險。”
重大爲點頭道:“有危險的卻不隻是他一個。”
龍一劍道:“我們也身在其中。”
重大爲道:“的确如此。”
龍一劍道:“你應該知道怎麽做。”
重大爲道:“最好的做法就是不做。”
龍一劍道:“什麽都不做?”
重大爲道:“當做什麽都沒有發生,我們也仍被蒙在鼓裏,靜觀其變。”
龍一劍道:“然後找機會去通知劉老幫主。”
重大爲點頭。
龍一劍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麽,問道:“申密去哪了?”
重大爲道:“他已經消失了四天。”
龍一劍道:“竟連你都不知道?”
重大爲搖頭。
“神兵”申密也是天元七雄之一,他也是重大爲的最好的朋友。
若連重大爲都不知道申密在什麽地方,就沒有人會知道了。
重大爲道:“今天來的那個年輕人是誰?”
龍一劍道:“是一個可以幫我們的人。”
重大爲疑惑道:“我從沒有見過他。”
龍一劍道:“我也是,但我就認爲他能幫助我們。”
這是一種非常奇妙的感覺。
重大爲沒有再問,
他隻是道:“現在若隻有一件事能讓我再清醒一點,那就是去喝酒。”
龍一劍突然笑了,他笑起來真的好像又變了一個人。
龍一劍道:“大醉一場。”
重大爲道:“龍哥好像從來都不喝酒的。”
龍一劍道:“我今天就要喝。”
兩個人笑了,大笑,甚至都已笑出了眼淚。
這笑畢竟是比眼淚還苦的。
笑不停,風也不停。
秋冷,他們兩人的心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