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放學别走
感覺若是沒差，楊欽覺得自己應該是出車禍死去了，就此結束此前悲慘的人生。詭異的重生到中學時代，他并未因此覺得慶幸。她依舊存在于這個時代，隻要存在便會思念，思念即是傷痛的來源。他覺得自己多了一個選擇，是否去遇見。
是否去遇見的人姑且不論，而已經遇到的人也讓他無所适從。
……
楊欽初中前一年半在巴鎮念的，是私立中學而非公立。私立學校由于較高的薪酬通常能招收更爲優秀的教師，故而教學質量略高。小升初考試優秀的學生學費同公立學校沒有大的區别，成績差一點的學生便需要交納更高費用才能享受所謂的優質教學。任何時代的父母在教育的投入上從來不會吝啬，當代更甚。巴鎮的父母當然對這所私立學校趨之若鹜，這讓本應更具權威的公立學校一度瀕臨倒閉，在其校方領導的不懈努力下，通過教育局強硬的手段，讓兩個學校合并了。學生老師的固有編制被打破，重新建立新的分班秩序。那時楊欽的成績在全校名列前茅，重新分班編排位置之後，周遭的學習環境變得極爲惡劣，加之兩校合并，學習大環境已然改變，初二下學期他成績稍有下降，排到班裏第八名，年級五十開外。嚴厲的母親不能接受，全然不顧當事人的反對，于初三上學期把楊欽轉到縣裏一所有名的私立學校去了，雷厲風行。
這個叫做新民中學的地方，他認識了舒小曼，一個和他同一學期來此的轉學生。
……
2008年3月31日，巴蜀省賨人縣新民中學，離中考還剩八十天。
……
“考試結束。”語文老師起身收卷。
“哎，小不點，你作文最後一句寫沒。”鄰桌響起懶洋洋的聲音，是舒小曼。楊欽回過神，審視着面前的女孩。十五六歲的年紀，長相與後世已大緻沒差，一米五幾的身高在這一班男女中算是數一數二了。臉蛋稍顯青澀，目光中偶爾流露的絲絲慧黠與這個稚嫩的班級總有幾分不協調的意味兒，更突出其鶴立雞群的氣質。
眼神相交，舒小曼“呀”的怪叫一聲。之前的楊欽在其眼中完全是一個小屁孩，抛開比自己短了十餘厘米的身高不說，思想上同自己轉學之前的男同學差了不知幾歲。上課還好，規規矩矩的坐着，頂多聽一會兒課就自己埋頭在小本兒上亂塗亂畫。到了下課，就喜歡逗弄班上的女生，惹得女生追着打他，自己則鑽到男廁所去不出來。要說小楊欽好色或者懷春，打死舒小曼也不會相信。之前問到楊欽是不是喜歡班上哪個女生才這麽喜歡和女生玩，這小不點居然面紅耳赤的解釋了好久。也對，真要喜歡哪個女生，他上次也不會和班主任的女兒打架了，小孩子才和異性打架的好麽。短短一堂考試之後，舒小曼覺得楊欽眼神裏多出些不同的東西，不屬于他的深沉，似乎還夾雜着些許隐晦的悲傷。難道寫篇議論文把腦子寫壞了？舒小曼不覺有些擔憂，畢竟小不點是他在這個地方唯一的朋友。
楊欽這時候覺得愧疚。人生的年輪裏，舒小曼和他是先于趙小轲遇見的，或許她對自己的感情也早于自己與趙小轲的愛情。直到後世舒小曼向他表白他才明白，爲什麽來自省會城市的大家閨秀會在每個寒暑假都來這個貧困縣找自己玩，捎帶着城裏各種稀奇古怪的物什，訴說着長大途中的苦和甜。高中的假期裏，舒小曼成了一道必不可少的風景，對于她樂此不疲的雙城奔走，那時尚未開竅的楊欽歸功于初三一年建立的革命友誼。現如今帶着重生者的眼光看來，這份友誼裏特殊的感情顯得極爲厚重，以緻他生出巨大的愧疚。沒有回答少女的問題，楊欽凝視着她，眼神溫暖祥和；踮起腳尖，伸手插進在她茂密的頭發裏輕揉了揉，“真好！”
舒小曼一開始就覺得小不點怪怪的，并沒有想到他會做出如此大膽的舉動，懷疑這個家夥是不是想要像逗弄其他小女生那樣逗弄自己，越想越覺得可能性很大，索性照往常那般一記鐵拳砸在楊欽手臂的三角肌上面。“我可不是你能挑釁的對象，死小不點！”
這個時期的舒小曼塊頭不知比楊欽大了幾号，力氣上當然更占優勢，這一拳下去雖然有痛感，但以往長期的蹂躏讓他的三角肌變得異常堅韌，并沒有造成實質性的傷害。楊欽挨了一下，明白今天自己的所有表現在舒小曼的眼裏已經極爲反常，便收手拉了舒小曼一下，“走吧，放廣播吃飯了。”
……
新民中學是一所私立中學，不過算得上一家奇葩的學校了——它的每個年級除了七個文化班以外，還設有一個武術班，專收問題學生，實行更加嚴格的管理。要知道這所學校本來實行的就是軍事化管理。到了飯點，會像軍校一般先在操場上聚集所有的學生，然後按着次序一個班一個班的就餐。
站立在一群中學生的隊伍裏，楊欽覺得異常滑稽，畢竟這個不到十五歲的軀體裏被塞入了一個三十歲的靈魂。在那個年代，在那個小縣城，社會信息化程度還沒有那麽高，中學生們的成熟尚且有限，楊欽愈發覺得重生在這個年紀是件寂寞如雪的事情。何況又要再次面對一個中學時代的舒小曼。
由于是轉學生，加之喜歡和女生玩，中學時代的楊欽在男生裏的人緣極差，畏畏縮縮的性格大概是讓他免于遭受校園小霸王們羞辱的原因。雖時常與女生打鬧，但在女生當中也沒有幾個可以談心的朋友。女生比男生略微早熟，他們嫌棄幼稚的小楊欽，即使那時的他已經有點甜。所以前世楊欽的初三是在懵懂和孤單中度過的，索性那時候有個瘋癫的舒小曼。
舒小曼的外公一家世代紮根在這個貧困的縣城，她的母親嫁到蓉城完全是家族的一個意外。近來外婆的身體格外不好，所以她轉學來了賨人縣，一邊學習一邊看護外婆。大城市裏的孩子成熟較早，何況她的家庭環境不一般，也起到催熟的作用。來到這個班級，早熟的她不願和一群小屁孩交流，即使交流，她自覺也說不到一塊，索性大部分時間都沉默着。在班裏大部分學生心中，她便成了高傲的代名詞。鶴立雞群，自是高傲且孤獨的。她願意和楊欽說話甚至嬉鬧：一方面是覺得這小男孩委實可愛，有次上課睡覺流口水的樣子簡直酥化了她的少女心，連帶着催生出來的少許母性讓她輕輕的爲他擦去了那些攤在桌子上的唾液；另一方面早熟的她一眼就洞穿了小楊欽逗弄女生背後孤單的本質，孤單的她自憐亦憐憫于他。
……
躺在餐盤裏的三葷兩素又勾起一絲不真實的感覺，每一口飯菜，楊欽都咀嚼得極爲緩慢，細細的感受着2008年的味道，無端生出些許優雅。舒小曼坐在對面，看着楊欽不同以往的用餐方式，竟産生對面坐着一個成熟男子的錯覺，定了定神，還是那個小不點，隻是吃飯禮貌了許多而已。
“下午考數學，楊欽你複習得怎麽樣？這次我可又要考滿分哦。”往嘴裏送了一片滑嫩的平菇，舒小曼含糊不清的問道，語氣裏滿是戲谑。對于蓉城高于小縣城N個數量級的教學質量，舒小曼确實有底氣說出考滿分。
“我忘了複習得怎樣了，以前學的也忘得差不多了。”楊欽說的是實話，重生之後靈魂變成三十歲，十五歲的當口兒記得牢牢的東西轉眼已變成腦中模糊不清的漿渣。被這麽一問，他覺得自己受到了侮辱，受到了欺騙，後世小說裏的男主角不都是重生之後狂亂的答對各種題嗎，怎麽到自己這就腦袋裏一團亂麻。果然意淫有悖于常識。
真誠淡定的回答落入舒小曼的口中反倒成了不服氣的反話，她決心這次月考用盡全力來羞辱一下這個天真的小不點。
……
事實上，楊欽大學畢業八年之後還是第一次參加這麽正式的考試，這竟然讓他産生了名爲緊張的情緒。中學數學應該很簡單....吧，三十歲老青年的心裏也是滿滿的不确定。試卷發下來，他開始戰戰兢兢的答題。一認真，時間就滑不溜秋的逃走了。交了卷，心頭湧起淡淡的惆怅，楊欽忘記了抛物線的頂點公式，導緻全卷和二次函數有關的分數幾乎全失。依稀記得是一串字母來着，可就是不管把它們怎麽放都覺得别扭。
舒小曼看着他一臉愁苦的樣子，走過來幸災樂禍道，“看你答題的時候酣暢淋漓，怎麽一考完就跟蔫黃瓜似的，要和姐姐對對答案嗎？”
楊欽對知識點的忘卻感到非常無力，接下來還有地理化學政治曆史。直接重生到月考的當口兒讓他非常無奈，可他還是想考好這新生之後的第一次大考。自是無心搭理前來挑逗的大姐頭。舒小曼看着楊欽愛搭不理的樣子，以爲自己的威武霸氣傷到了他脆弱的自尊，悻悻然閉嘴回到位置上去了。楊欽則自顧的轉起了筆，自顧的想着有關考試的東西。
筆越轉越快，楊欽短小的拇指終于沒有接住它，而後徑直跌落到兩人座位中央。舒小曼以爲楊欽還生着自己的氣，看到筆落地，頓覺獻殷勤的機會來了。彎腰下去剛觸到筆，就覺得胸口涼飕飕的，原來今天裏外穿的都很寬松，剛要護住一對初具規模的小白兔，擡頭便看見旁邊同樣彎腰下來并愣住的楊欽。頓時霞飛雙頰，白皙的臉蛋恍若蘸了紅墨水，她心想，以後欺負小不點都沒臉了，我的一世英名啊。
羞紅臉的大姐頭慌亂地丢下筆，逃離教室的途中不忘回頭補上一句，“放學别走”！
飄揚的青絲，空氣中殘留的霸道，竟不禁讓楊欽有了些許迷醉：少女的風情，恐怖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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