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暖洋洋的晨曦照進馬王廟的時候,她終于睜開了眼睛。她太累了,累得睜開眼睛都這麽困難。
大雨已經停了,門口坐着一個人,一個光着臂膀的莊稼漢。那個莊稼漢一直低着頭,看起來是睡着了。
她這才突然想起自己身上的衣服早就破得不成樣子,伸手去捉的時候,卻發現一件不屬于她的衣服其實早就在她的身上好好的披着。
她想道:“難道他一直光着臂膀在雨中淋了一個晚上的雨?”她突然覺得,他應該不是壞人。她突然覺得,這世上應該有好人。
她猶豫了很久,終于還是挪動着輕輕的步子,悄悄的走過去,想着看看那張低着的臉。一步,兩步,三步,……她的腳步輕得很,絕對不會驚醒任何人。她終于看到了他的臉,他的胡渣,還有他炯炯有神的大眼睛。
她吓了一跳,原來這個莊稼漢竟然根本就沒有睡着。他的眼神實在很可怕很可怕,她慌了,擡腿就跑。
她慌不擇路跑了好遠好遠,可是那個莊稼漢并沒有追過來,他還是低着頭靜靜的坐在馬王廟的門口。
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原來是不必跑的,她停下了腳步,摸着太陽下穿在身上那溫暖而厚重的衣服。
她不知道自己要不要走回去,恍惚間看見太陽升起的地方,緩緩走來了一男一女。等到她看清楚了那男人的山羊胡子,她飛奔了出去,投入他的懷抱哭泣。
那女子緩緩的走到了石天來的身邊,坐了下去,若無其事的哼着調子,百無聊賴的數着石天來一臉的胡渣。
石天來笑了,笑得比陽光還燦爛。
像他這樣冷靜的人本不該這樣肆無忌憚的笑,可是他的确忍不住内心的喜悅。石天來明白,倪方瑤沒有騙他,倪方瑤隻不過是和婉千葉和李元捷演了一場戲,然後悄悄把辰七星救了出來。
直到這一刻,石天來才确信,自己已經了解倪方瑤了。她不再那麽的難以看清楚,她不再是個迷。
天下無不散的宴席,所以辰七星終究還是拉着依依不舍的辰八妹,消失在路的盡頭。他們不知不覺中卷入了無字天書的争端,無緣無故弄得家破人亡,現在,他們又該何去何從呢?是否他們還将面臨無休止的追殺呢?他們又該躲到哪裏去呢?
石天來沒有答案,他隻是告訴辰七星和辰八妹,不久天下就會傳遍一個消息——“無字天書在石天來的手上”,辰七星和辰八妹不必拆穿這個謊言。辰八妹的眼睛濕了,辰七星說“大恩不言謝”。
看着辰家兄妹離開,石天來突然開口道:“你跟蹤了馬三炮?”
倪方瑤道:“以婉千葉和李元捷的爲人,他們決不會留着辰七星等着你去救,因爲等你到的時候,辰七星肯定已經死了。”
石天來輕輕歎氣,他确實沒有想到這一點。
倪方瑤道:“其實,以天來哥哥的聰明才智,天下能瞞得過你的事情不多,隻不過你有大善之心,往往不明白人心毒辣罷了。”
石天來又歎了一口氣,因爲倪方瑤說的一點也沒有錯。他絕對想不到婉千葉會提前動手,也想不到要去跟蹤馬三炮。
夕陽西下,明月樓下,七嘴八舌的人群擠滿了街道,他們都是修真者,他們來到這裏,那是因爲都聞到了無字天書的味道。明月樓上,婉千葉輕輕揮手,人群頓時沒有了聲音。
婉千葉對着人群道:“各位同道,無字天書的确是在石天來的手上,我想石少俠乃是青帝蘇先生的高徒,自然不會據爲己有,定會送到天若寺歸還的,大家大可放心,這就散了吧。”
人群中有人喊道:“青帝仁義,天下共知,至于這石天來嘛,我看就未必了。此人與魔教新任青龍使者蕭劍可是結義兄弟,那日古嶺鎮上強搶民女,痛下殺手奪取無字天書,此事見者不下百人,如此不堪之人,怎配得上少俠二字!”
人群中又有人附和喊道:“不錯,我看這天書他是不會歸還天若寺的,所以老子若是見到此人,必定要爲天若寺追回天書,縱然拼得一死,也是死不足惜。”
又有人喊道:“好一個死不足惜,我看你是想占爲己有吧。哈哈!”
意見不同,人群頓時亂作一團。
婉千葉喊道:“各位同道,各位英雄,請聽老夫一言,我看石少俠絕非爲非作歹之徒,再說了,石少俠是好是壞,自然有青帝蘇先生管教。隻是石少俠修爲了得,大家還是千萬不要去惹他的好。”
人群中有人喊道:“誰怕誰啊!”
又有人道:“行走天下,靠的就是一個理字,有婉掌門、李少俠和蓬萊仙山的倪姑娘這樣的正義之士在此,我們又何必怕他一個小小的石天來呢?大家說對不對?”
衆人興高采烈喊道:“對!”
又有人喊道:“婉掌門宅心仁厚,對後輩有愛護之心,不過對像石天來這樣與天若寺爲敵,與天下大義爲敵的人,我看就不必客氣了吧。”
明月樓上,倪方瑤看着人群湧動,看着婉千葉那張“假面具”般的臉,她思緒萬千。她知道,石天來可以爲了辰家兄妹二人免遭追殺之苦,背負擁有無字天書的虛名,把自己置身于危險之中,他,石天來,就是一個傻瓜。而自己卻又偏偏答應了這個傻瓜,幫忙把這個虛名套在了他的頭上,自己到底又是在做些什麽呢?
倪方瑤突然覺得自己很糊塗。
倪方瑤望着血紅的夕陽,想道:“他現在在哪裏呢?他爲何非要拒我于千裏之外?莫非,他真的找到了她了嗎?倪方瑤,你怎麽這麽傻?你放棄了你所擁有的一切,這樣是不是真的值得?他也許是爲我好,不讓我涉險,可是他難得還不知道,我願意爲了他做任何事情嗎?”
石天來同樣在望着血紅的夕陽,隻不過,在他的眼裏,夕陽是如此的冷漠,沒有一絲陽光本該有的溫暖。
絕非石天來冷漠,可是他又不得不冷漠。現在,他的敵人随時可能出現,他要去的地方也兇險萬分,所以,他決不能讓倪方瑤跟來。倪方瑤爲了他已經做得夠多,可是石天來拿什麽來回報呢?除了冷漠的拒絕,石天來想不到更好的辦法。
夕陽落下的時候,石天來收拾了糟糕的心情,繼續在密林中飛行。石天來小心翼翼,甚至連飛鳥都沒有驚動。低空飛行,地上不留下一點痕迹,這是不讓别人發現行蹤最好的辦法,這也是前往聖魔殿不會驚動魔教最好的辦法了。
在大雨後濕漉漉的茂密森林中急速飛行,身上不會沾上半滴水珠,在這片大陸上,能夠做到這一點的人恐怕也就隻有那麽幾個人。
自從石天來站在了當今修真界的颠峰,他從未有過像今天這樣的滿足,因爲他可以從容的踏入這片被遺忘了二十多年的森林,看着似曾相識的畫面,追尋着如幻如夢的記憶,尋找人生最初的印記。
對所有修真者來說,大乘期是可遇不可求!無數的修真者努力修煉了一生,到頭來能踏入大乘期的寥寥無幾。又有多少修真者爲了大乘期踐踏着天理人倫,一次次跨過了人生的底線,可是到頭來,不過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可是偏偏又有些幸運者,有着與衆不同的境遇,有着神奇的經曆,他們不知不覺中站到了修真者的颠峰。石天來無疑就是這樣的幸運者。
森林中,石天來放慢了速度仔細尋找着。盡管石天來現在過目不忘,可是年幼的記憶蕩然無存,他根本分辯不清到底是不是自己真的來過這裏,或許,這根本就是他自己心中産生的幻想。
石天來甚至找不到師父蘇文東所說的那棵大樹,因爲,這裏的每一棵樹都沒有太大的區别。石天來苦笑,不管自己當年是被遺棄在哪一棵樹的旁邊,對他來說,這有什麽區别嗎?石天來從未怪罪自己的父母,因爲父母雖然遺棄了他,但他們一定有不得已的理由。更何況,當時正值正派攻打聖魔殿,兵荒馬亂,自己的父母必定遭遇了什麽,才萬不得已遺棄了他。
現在,石天來回到了這裏,孤獨的探尋着沒有答案的往事,五味雜陳幻想着骨肉團聚。
石天來擡起頭了望,遠處有一處廢墟,巨大的石縫中亂草叢生,那想必就是二十多年前魔教的總壇聖魔殿了。
刀光劍影已逝,
硝煙依稀彌漫。
長劍折,鐵甲寒,
問誰人主興亡?
恩義斷,孤冢黃,
空留青山冷雨,
一卷悲切。
聖魔殿正魔大戰的過去了這麽久,石天來依然能感受到空氣中迷漫的厮殺聲和讓人窒息的怨氣。聖魔殿依然透着死亡的氣息,讓人不願靠近。
石天來能夠感受到一股來自地底的微弱氣息,那股氣息似乎很遙遠,又似乎很熟悉。石天來無法确認那股氣息到底從何而來,因爲它總是若有若無的在身邊飄蕩着。
也許,聖魔殿地底深處還有人!
可是,他會是誰?誰會守着這個被鮮血詛咒的地方?
石天來無從細想,因爲有一個人突然進入了他的感知範圍。來人的速度驚人,石天來反應更快,身影消失在森林中。
灰白長衣長劍鞘,來人赫然是魔教教主淵龍。
石天來早就聽說淵龍率領魔教大軍與南海派大動幹戈,南海派憑借天險,守得密不透風。此時,淵龍又怎麽會出現在這裏呢?
大雨中,淵龍孤零零的望着聖魔殿,一動不動。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麽,也絕沒有人想知道。
殺氣!
淵龍的身上透出強烈的殺氣!他的劍在手裏,手卻在顫抖。那是一雙好手,幹淨而修長,死在這雙手下的人已經不計其數,可是現在這雙手卻在顫抖。
當大雨停下的時候,淵龍邁出了腳步,迅速離開了聖魔殿,消失在密林中。淵龍穿過密林深處,來到前方山腳下一處平地,看着嘩啦啦的山泉從一處村落流過。
這山泉流水喚做黃龍澗,這村落喚做黃龍村。黃龍村從未有黃龍,與多數的村莊一樣,隻要按時向魔教奉上供養,魔教就不常來騷擾,也算能夠勉強偏安于風雨飄搖的亂世之中。
黃龍村很少來客人,像淵龍這樣彬彬有禮的客人更少。黃龍村也一向不喜歡客人,因爲多數來的客人都無禮得很,甚至會給黃龍村帶來災難。可是,這一次卻不一樣,他們甚至喜歡這個年輕客人的到來。
淵龍的手上有劍,誰都看得出來他是一個有修爲的人,可是村長看着淵龍彬彬有禮的微笑,心中卻感到踏實,他熱忱的款待着這個自稱迷路的年輕人。
淵龍來的正是時候,今天這是黃龍村的屠宰節,淵龍微笑着留了下來。夜色中的篝火乘着沒有雨水燃起,全村老少悉數聚在一起圍着火堆跳舞,村長爲淵龍捧上火辣辣的米酒,拉着淵龍的手邀請他一起跳舞。
淵龍微笑着,火辣辣的米酒從他的嘴角流了出來。淵龍沒有說話,可是無論是誰都看得出來,淵龍拒絕了。
有些人拒絕用的是聲音,有些人拒絕用的是表情,淵龍拒絕用的是劍。淵龍的劍就在村長的脖子上,村長在發抖。
淵龍另一隻手端起了米酒,低着頭毫無表情的說道:“如果你那被人帶走的孩子長大了,是不是也該有我這麽大了?”
他喝下了酒,擡起頭,盯着瑟瑟發抖的村長。村長的女人看到了,全村的人都看到了。他們圍了過來,驚訝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淵龍的笑容依舊平易近人,就像他剛剛踏入黃龍村一樣的可愛可親。沒有人看得出他的劍會殺人,沒有人看得出到底發生了什麽。
可是,村長的脖子分明流着紅色的血,一滴,一滴,滴在了村長女人忐忑不安的心上。
村長的女人跪下了,她磕頭懇求眼前這個彬彬有禮的年輕人放過自己的男人。淵龍又喝了一口米酒,他問她:“你呢,想不想爲你的兒子做點有用的事情?”
沒有人聽得懂淵龍的話,就連一路小心翼翼跟随着淵龍的石天來也聽不懂。
酒已幹,劍生芒,談笑間多少家破人亡;
淚未流,血汪洋,轉身時幾度冷雨冰霜。
石天來想不到淵龍會突然出手斬殺這些手無寸鐵的村民,石天來也來不及阻止這一切,因爲淵龍的出手的确很快。
不但快,而且狠!
石天來悔不當初,他早就聽說魔教教主淵龍無情殘忍,自己本該有機會阻止這一切的。這些無辜的村民與修真界素無瓜葛,淵龍怎能如此大開殺戮?
石天來的怒火讓全身的血液在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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